凡煙小說

☆、註定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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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卿,等我,我會回來的。”

“無城!”顧昀卿從床上坐起,右手還伸在半空中。

陽光投過窗欞灑在屋內,空氣裏有股腥臭的味道,他趕緊起身,穿衣出門。

“爹娘,弟弟們起了嗎?”顧昀卿看到院子裏母親在煮飯,父親難得沒有出門,在旁邊搭手。

待顧昀卿走近,顧父神色凝重道,“必須要搬家了,他們都說海邊越來越不安全,你聞聞,現在空氣中都是什麽味道,不少村民都已經搬走了。”

“爹娘,你們先走,帶上弟弟們,你們先走,我,我會去找你們的。”

“胡鬧!我們先走,我們走去哪裏都不知道,你又如何再找我們?”顧父聲音稍大。

顧母趕緊柔聲勸,“卿兒,我們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不會丟下你的。”

可是,他答應了阮無城要等他回來,他若是走了,阮無城找不到他怎麽辦,怎麽辦?

顧父看到顧昀卿搖擺不定的樣子,嘆口氣,道,“三日,三日後,必須走!”

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容易,所有的家當,祖輩的墳墓都在此地,一旦離開,將去往何處,以後是否還能回來,都是未知。

定波海內,身帶水凝珠的神官們正和鮫人酣戰。

作為領帥的阮無城身穿銀白色戰衣,神情嚴肅。

多日的戰鬥已經消耗了大量的體力,即使是不用吃喝睡覺的神官,以及采取來回交替的策略,身體也要扛不住。

然而,鮫人的數量遠超他們的預料,就算那些鮫人非常輕易就能殺掉。

連續多日的絞殺,他們的屍體已經一層又一層,只要一擡頭,說不定就能看到一個被剜去雙眼的鮫人。

可是,究竟還有多少鮫人,如何才能攻進定波宮,又要在這裏堅持多久。

還有,什麽時候可以再見到顧昀卿。

阮無城都不知道。

據傳,鮫人的眼睛可以控制他人的靈魂,他們此次的戰鬥,凡是見到鮫人,第一件事就是剜去他們的雙眼。

從最開始的不忍,到現在已經習以為常,那一張張漂亮的臉蛋上,本是如琉璃珠寶一樣好看的眼睛變成兩個窟窿,在水中漂浮搖曳,恐怖異常。

神官們不止身體疲累,心裏也顯出疲態,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中戰鬥,都會忍受不下去的。

“無城帝君,池舜帝君來了。”一神官向阮無城稟告後,池舜就已經出現在他的身後。

“池舜,你怎麽也來了,是崇凜讓你來的嗎?”阮無城交戰多日,看到好友,先是喜悅,後又露出堅定的神色,“勝利已經在望,我會完成任務的。”

“我瞞著崇凜來的,我不放心你,來看看。”池舜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定波宮的大門,那裏正有百位神官橫向駐守,一旦有鮫人出來,就會死在他們的劍下,可是,鮫人還是會不時的從門內出來。

怪異的是,無論神官怎樣進攻,卻無論如何都進不去那道門檻,說是結界,又不像結界一樣能把人彈開,那竟像是符咒,可是,區區鮫人,怎麽會符咒呢?

“無城,這麽久的對戰,你對鮫人是什麽印象?”池舜問道。

“鮫人,俊美、漂亮,聲音溫柔、好聽,柔弱,不擅戰鬥,那是他們的表象,內裏,他們堅強,勇敢,一個個孱弱的身軀主動上前送死,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恐怕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崇凜忌憚他們,他們的信念感太強大,足以超出任何一個種族。”

阮無城對鮫人不是沒有惻隱之心,那麽多張美麗的面孔在他面前倒下,被剜去雙眼,被刺入心臟,他們的臉上依舊沒有分毫的恐懼,他們沒有哀嚎,沒有求饒,只有不甘和憤怒,這樣的戰鬥即使勝利了,也無勝利的喜悅,只有無邊的壓抑。

“是,他們不怕死,可是也不要小瞧了他們的陰毒。”池舜頓了頓,繃緊了面容,“你不覺得,他們這樣一個一個出來送死,像是一場獻祭嗎?”

阮無城的神色也緊張起來,他們攻入定波海的初期,鮫人也是有抵抗的,甚至也有過幾場幾乎勢均力敵的戰鬥。

後來,能夠戰鬥的鮫人明顯減少,他們也認為馬上就要勝利了,鮫人卻突然全部躲進了定波宮,只偶爾出來幾只主動送死的鮫人,確實怪異。

是獻祭嗎?是要和他們同歸於盡嗎?

“可是,究竟要如何攻進去呢,他們那扇門,我都打不開。”阮無城露出焦急。

“那兩個柱子。”池暝指著大門兩側黑龍纏繞的金色柱子,道,“攻那兩個柱子。”

“哦?”阮無城側頭看著池暝,微微笑著,“我看到那黑龍的時候,就想到你了,難不成,你體內的黑龍之力,還真的和他們有些淵源嗎,是他告訴你,要攻擊那兩個柱子嗎?”

“無城啊,是你自己死腦筋吧,鮫人最擅長的就是蠱惑人心,偷梁換柱,這點小把戲很容易看出來吧,他們的法術也不是我們正派的符咒、法咒之類的,不能按我們的法術去判斷。況且,那柱子很明顯是支撐整個定波宮的脊柱,他們倒了,還管門開不開做什麽,整個定波宮都垮了。”

池暝正了神色,“至於你說的什麽淵源,我不知道,我們也只是有了他們的力量,並沒有他們的記憶,這你也是知道的。”

“哈哈,我當然是開玩笑的,你還當真了?”阮無城哈哈笑起來,“我確實愚笨,只會一味的進攻,就按你說的,進攻那兩個柱子。”

阮無城說完,便飛身向前,命令門口眾神官和他一起打倒那兩只柱子。

叮叮當當劈劈啪啪的聲音,在定波海海底響起。

那兩只金柱堅固異常,刀劍斧戟砍在上面竟砍不動分毫,法術也不管用,阮無城便指揮大家開始用蠻力生拉硬拽。

看的池舜無奈搖了搖頭,飛身向前,喚出他的長劍來,一劍擊向柱子上的黑龍,龍鱗鱗片立時掉落下兩片,漂浮在水中,他繼續擊向黑龍,龍鱗,龍角,龍爪,一片片被擊落。

阮無城回過神來,“去,去砍龍!”

眾位神官一齊砍向金柱上的黑龍,龍鱗翻飛,龍身破碎,直到,龍的眼睛也被砍下。

那兩只柱子已經斑駁,再也找不出龍的痕跡,猶如失去了礦脈的山體,立時崩塌。

隨著兩只柱子的崩塌,定波宮也頹然陷落,他們親眼瞧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在一瞬間全毀了,金色的屋檐,燦爛的琉璃,炫目的珠寶,全部四分五裂,甚至定波宮內的鮫人,也被宮殿砸中,斷裂的屍身,隨處可見。

定波宮毀了,海裏爆發出一聲轟隆,接著,一波接著一波的海浪在海底翻湧,避之不及的神官被海浪擊飛,阮無城趕緊命眾位神官結下結界,擋下海浪的沖擊。

他和池舜飄在上空,看著滿目瘡痍的定波宮,下令道,“全力尋找鮫人的神器,另外,若發現存活的鮫人,一律斬殺!”

“無城帝君,”一位神官前來稟告,“駐紮在岸上的神官來報,剛才定波海上突然掀起巨浪,把不少岸上正在休息的神官沖跑了,需要人手上去救援。”

“去,明非,你帶十幾個神官上去,找一下他們。”阮無城剛吩咐完,突然拉著那位稟告的神官問,“你說岸上掀起巨浪,有多高的巨浪,周圍都淹了嗎?”

“是,無城帝君,巨浪足足有五丈之高,周圍想必是已經淹了。”

“什麽!”阮無城放下他,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已經飛出了海面,向著岸邊飛去。

“這..”小神官無措的著看池舜。

“呵呵,你下去吧,這裏我暫時代管,有什麽消息,跟我匯報!”池舜朗聲道。

“是!”

“顧昀卿,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阮無城心裏一直默念著這句話,可是,他這一路飛過來,入目皆是海水淹沒的一切,房屋,樹木,幾乎全部都被掩蓋,無盡的海水上,漂浮著房梁、衣物,還有屍體。

他找不到顧昀卿家的位置了。

“不,不,顧昀卿,顧昀卿!”阮無城禦劍下降一些,在臨水上面飛行,一邊尋找,一邊呼喊他的名字,偶爾傳來還未死去的人的呼救聲,阮無城也當聽不見,他只要顧昀卿!

忽然,一個東西映入他的眼簾,那是一個風箏,在水裏漂浮著,一上一下,搖擺不定,好像在空中飛翔一樣。

阮無城快速過去,一手抓起了那個風箏,那上面的烏龜,是他親手畫的,那後面的竹撐,是顧昀卿親手編的。

他們一起做了這個風箏,可是,現在,風箏的線已經斷了,那個和他一起放風箏的人,他又在哪裏?

“顧昀卿!”阮無城繼續大喊,他的聲音開始嘶啞,卻依舊在堅持,“顧昀卿,你快回答我!”

異界裏。

顧昀卿的頸間已經被套上勾魂索,他楞楞的站在水上,望著那個竭力嘶喊的人,“他來了,他來找我了。”

勾魂索那頭的勾魂官冷冷道,“知道他是誰嗎,他是天界的無城帝君,他會來找你一個凡人?”

“你聽不到啊,這無城帝君喊的這名字,就是這個死人的名字啊。”另一個勾魂官道。

“這..”兩個勾魂官看看阮無城,又看看一直盯著阮無城的顧昀卿,無所謂道,“算了算了,不管了,做好我們該做的吧,這還有這麽多要收的呢。”

“求求你們,讓我多看他一會吧,求求你們。”顧昀卿雙眼含淚,祈求著勾魂官。

見慣了生死的勾魂官,見到顧昀卿悲傷的神情,差一點就要軟了心。

那麽多新死的魂,要麽怨恨,要麽不甘,要麽痛哭,像顧昀卿這樣,剛剛已經得知了他的家人都已經死去,在他的勾魂袋裏了,他的悲傷已經快要溢出了,還是能感受到他骨子裏的溫柔。

“不行,快收了他,別誤了時辰!”在猶豫的時候,他的搭檔已經出手,收走了那個悲傷的魂魄,那個淡淡的白色人影,好像沒有出現過。

“顧昀卿!顧昀卿!”而阮無城依舊在呼喊著,甚至下了水裏,不停翻找著。

“哎,他已經死了,你要是趕緊去冥界,說不定還能見上一面呢。”勾魂官對著阮無城嘆氣,可是又能如何告訴他呢,他也只能感嘆了。

三日後,潮水逐漸退去,原本的村子漸漸顯露出來,那些被海浪打飛的雜物堆積在岸邊,一些鮫人的屍體也被沖上來,腐爛不堪。

阮無城終於在那堆腐爛的屍體裏,找到了顧昀卿和顧昀卿的家人。

由於長久泡在水裏,身體已經發白發脹,阮無城還是認出了他們,他把他們一個一個拉出來,躺在地上,而他,深深的跪在他們身邊,埋頭痛哭。

連續作戰數月,受了重傷,精神折磨,阮無城都沒有在意,而現在,戰爭勝利了,可以結束這一切了,等他的人卻因為他的戰爭死了。

自得到了玄武之力成為神開始,阮無城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無力。

他的頭抵在淤泥裏,身上狼狽不堪,全然沒有了尊貴帝君的形象。

甚至,他向他們深深的磕頭,把自己的悔恨、愧疚、無奈、悲傷,都留在這裏。

阮無城在漫天血色的岸邊,痛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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