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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懷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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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懷疏是被啄醒的,身體上驟然的疼痛讓他猛然坐起,身邊撲騰著翅膀的山鷹一頭紮向天空,盤旋著飛走了。

岳懷疏提前準備好了一味毒藥、一味解藥、還有一味閉氣裝死的藥,他趁葉容痛哭的時候就先服用了解藥,之後又服用了裝死的藥,最後便是賭葉容會不會拿他的屍身撒氣報覆,看來他賭贏了,除了被啄了一下外,他身體完好無損。

是啊,他那麽怕死的一個人,怎麽會選擇死呢。

就這樣,算是報仇了吧,為什麽,一點也不痛快。

就像這12年間,無論是喝酒劃拳,還是射殺敵軍,什麽也激不起他的感官,提不起他的興趣,讓他有痛快的感覺,只有,只有那天抱著她的時候...不,不能想她,不能。

岳懷疏沒有回軍隊,也沒有回京城,他在河西的一個村落住了下來,邊關的戰事已經十分緊迫,聽村裏的人說,新澤將士怕是要支撐不住了,紛紛開始遷徙,岳懷疏便跟隨村民一起向內陸逃避戰亂。

途中,經過一家驛站時,聽到隨行的路人聊天。

“聽說了嗎,昨日葉將軍在戰場上特別威風,一把大弓可射殺敵人於百裏之外,箭術非常了得,想必這次勝算很大,定要把那火闐人打得落花流水。”

“話不敢說太滿啊,若是有勝算,這些村民都逃個什麽勁呢?”

“哼,這些人最是無用,新澤將士在前線拼殺還不是為了他們,他們呢,眼前只有一家三畝地,哪裏舒適往哪逃,可憐了將士們啊,離家千裏,為的是別人的團圓。”

“你看,你看,又胡說了不是,別操心這麽多了,我們來這裏掙好我們的銀子就是了,這百姓啊將士啊,跟咱都沒有關系,收了這一茬荊棘草,趕緊離開這地吧。”

原來是一群來河西收割荊棘草的商人,每年白露左右,荊棘草的果實成熟,便可采摘,拿回京城來賣,可獲得不小的收益。

那兩人說話聲音並不高,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村民們還是可以聽得清他們的講話。眼前只有一家三畝地的村民們被嘲諷也無心反駁,只是眼神示意離開此地。

“走吧,走吧。”村民們紛紛站起,拿了行李,顫巍巍的繼續趕路。

家鄉戰亂頻發,土地常被掠奪,親人也會無辜陷入危險,他們除了逃還能有什麽辦法。

“你們先走吧。”岳懷疏沒有繼續跟隨他們趕路,本以為他可以徹底丟掉過去,重新開始生活,可是沒想到只是聽到她的消息,他就忍不住想要再看她一眼,只要一眼,他就離開。

上天似乎聽到了岳懷疏的祈求,他真的再次見到了葉容。

那是在三天後的戰場上,他整整奔波了三日,終於趕到了前線的戰場,一路上,他不停的聽到前線的消息,葉將軍手刃敵軍將士的腦袋,葉將軍抓到了敵軍的奸細,葉將軍將和敵軍首領對決,葉將軍,葉將軍...

岳懷疏當然知道此葉將軍正是葉容,但似乎邊關的將士和百姓們並不知,他們都說著葉將軍此戰歸來仿佛是地獄的冥將,一身黑色鎧甲,頭戴黑色面具,手握長弓,帶領著邊關的將士們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此戰必定告捷!

岳懷疏到達戰場時,眼前一片血腥與廝殺,敵軍士兵和邊關士兵的屍體堆疊,鮮血鋪滿荊棘草叢生的沙地,滋養著荊棘草的果實,愈發鮮艷欲滴。

他拿起地上的□□,雖沒有身披鎧甲,卻也如此前一樣,奔赴前線和敵人廝殺。

十年的從軍生涯,早已讓他從文人官宦家的公子長成了手握□□的將士,他每日操練,餐風露宿,為的正是保衛新澤的邊疆,他不應該在這一刻逃避,他要和葉容一起,守衛河西,守衛這個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可是,戰場上的形勢並沒有像外界形容的那樣一片大好,長久的戰事已經讓將士們身心俱疲,河西艱苦的條件也讓將士們的體能每況愈下,反而火闐的戰士們越挫越勇,頗有不顧一切向死而生的勢頭。

“不好,他們要用火攻!”有士兵大聲喊道,此時,擅長用弩的火闐人在箭頭燃起火苗,在大軍的後方射殺而來,因為弩的射程短,所以他們才在新澤士兵進攻到前方才開始使用火攻。

□□射在地上,很快點燃了荊棘草,士兵們紛紛躲避著火焰,戰鬥力快速下降,本來有望拼死一搏的戰場再一次陷入不利的境地。

岳懷疏一直追隨著馬上黑色鎧甲的身影,只見一發□□刺中了她□□馬兒的前胸,馬兒嘶鳴著擡起前腿,並重重倒了下來,她也順勢跳下馬,看著心愛的馬在地上□□,也只能痛苦轉身,繼續近身搏殺,她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哪怕是哭喊,哪怕是輕哼,岳懷疏知道那就是葉容,她故意戴了面具,是為了讓敵軍讓本部將士都知道,葉將軍沒有死,在和他們一起戰鬥!

這一刻,岳懷疏的心無比刺痛。他是個無能的懦弱的小人,一直都是。家人被殺,他不敢和家人一起死,被抓入仇人家裏,他不敢暴露身份,兩年前,葉新霽和葉容剛來河西的時候,他又不敢手刃仇人。

一直到,他終於殺了仇人報了仇,卻還是用最卑鄙的手段,他騙了人,下了毒,連痛快對決一場的膽量都沒有。

甚至,偏偏是在這個時刻,偏偏是在邊關危機生死存亡的時刻,他毒殺了新澤國的統帥,讓他的獨女不得不代父上戰殺敵!讓無數將士不得不拼死守衛邊關!讓河西的村民不得不離開生活多年的土地!

岳懷疏拼命奔到葉容的身邊,為她擋去射向她的劍弩,他並未穿軍裝,臉用頭巾包裹的嚴實,近距離和她站在一處,也不敢和她對視,怕她會認出自己,他不能讓葉容分心,現在,他只想護她周全,讓她或者離開戰場。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進行著這場無聲的廝殺。

葉容擅長弓箭,近身打鬥對她來說,體能消耗太快,再繼續下去,怕是支撐不下去,岳懷疏看出了她的動作逐漸遲緩,內心也十分焦急。

無奈,新澤的士兵大多還是被火勢困住,雖然荊棘草非常矮小,燃燒的火焰也不至於燒至全身,可是畢竟也無處下腳,痛苦異常,極大地削弱了戰鬥力。

葉容身邊跟隨的兩個將士也不見了蹤影,不知是死是活,之前都是他們代替葉容傳令,現在,葉容只能自己爬上屍體堆疊的小山,在火勢彌漫的戰場上,風吹起烈烈長袍,她摘下了臉上的面具,一手舉劍,一手舉弓,大聲喝道,“新澤的將士們,我是葉將軍之女葉容,今日要替父親滅了這火闐,大家不要被腳下的火焰打倒,大家繼續向前沖,我去拿了火闐首領的項上人頭,咱們就回家喝酒去,好不好?”

“好!好!回家喝酒!回家喝酒!”

新澤的士兵們紛紛舉起手裏的劍,和葉容相互響應,他們無心猜測葉將軍為什麽沒有來到戰場,他們只是想結束戰爭,回家喝酒,這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動力!

廝殺還在繼續!

火闐的首領也看到了這一幕,他驚訝於和他作戰這麽些天的敵軍將領竟是個女子,不由心生幾分佩服,隨後又升騰起更深的恨意,被一個女子這般牽制,著實丟面,便也激起全身的氣力,發動攻擊,且為了挽回尊嚴,主動殺至葉容的跟前,兩個對峙雙方的統領,終於在戰場上打了照面。

沒有廢話,兩個人見面就打鬥在一起。

岳懷疏看到那一幕非常驚懼,火闐的首領身材高大,手持兩柄寬刀,且力氣之大,恨不得把葉容手裏的長劍砍斷,他的攻擊非常有力,招招下了死手,葉容也只能憑借身體的靈動,快速躲避著寬刀的攻擊,手裏的長劍每每對上他的寬刀,總能震的她手心發麻,胳膊酸軟。

不行,岳懷疏看不下去,飛身上前加入戰鬥。

“哼,想不到新澤國統帥如此不堪一擊,怎麽,叫幫手了是嗎,二對一,贏了也不光彩吧?”火闐的首領楞楞諷刺道。

“我不是新澤的將士,我只是生活在這裏的村民。”岳懷疏故意沙啞著聲音道。

“哼。”火闐首領繼續冷哼,“那就是來送死的!”說著向岳懷疏發起猛烈攻擊。

岳懷疏堪堪躲過他的攻勢,手裏的□□也向他刺去,那端的葉容暫時恢覆了體力,長劍也向他刺去,不料火闐首領握住了岳懷疏的□□,生生拽了他的□□,偏移了方向,自己身體一側,也避開了身後葉容的劍,只是,葉容這一劍使了全力,眼見就要刺上岳懷疏,卻還是來不及收力,重重刺上了他的肩膀。

“唔。”岳懷疏悶哼一聲,因為這一劍刺過來,兩人離得很近,葉容看著他的眼睛,聽著他的聲音,倍感熟悉,腦袋突然清明,眼睛瞬間睜大,霎時間握著劍柄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刺得再深一些,同時,她那張濺上了血與汙的臉上,露出了痛苦而悲傷的神色,眼睛迷上一層水霧。

“對不起。”岳懷疏緩緩吐出這三個字,他知道她認出自己了,哪怕馬上就要死了,也一定要對她說這三個字。

“小心!”岳懷疏眼看他們身後火闐首領再次發起進攻,手中寬刀就要刺向葉容了,他不顧自己的傷勢要推開葉容,卻終是因為右肩受傷,反應遲緩。

他眼睜睜看著葉容中劍,口吐鮮血,“唔。”劍身穿過她的胸腹,穿透而出。

“不!!葉容!!”岳懷疏雙手顫抖,不敢碰觸她,為什麽!為什麽!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出現在這裏,是不是,結果就不會是這樣了,為什麽,他總是什麽也做不好,為什麽!

“將軍,葉將軍!”許是聽到了岳懷疏的嘶喊,葉容的兩個近身將士終於趕來了這裏,看到葉容身體裏的寬刀,皆眼眶泛紅。

“果然是女人,不過如此。”火闐首領正欲拔刀,身後的將士卻早已劈劍而上,三人纏鬥在一起,不遠處的士兵們雖未近前,卻也聽到岳懷疏的聲音,備感悲憤,面對敵人更添殺氣。

“葉容,葉容...對不起,對不起。”岳懷疏滿臉淚水,反反覆覆只在重覆這句話。

“呵呵,”葉容泛著血的嘴角一咧,卻笑了出來,“你,你欠我,欠我一個...咳咳...”她的臉色愈加慘白,氣息微弱,“提。親。”艱難的說完這句話,葉容閉上眼睛,一滴淚水滑落,眼睫顫抖,似是再也睜不開。

岳懷疏顫抖的手終於抱上她的身體,緊緊箍在懷裏,“不,不,不要死,我,我向你提親,我提親,你不要死,你若死了...你若死了...我馬上隨你而去!”

“不,”葉容聲音雖微弱,卻還是清晰的從岳懷疏懷裏傳來,她努力睜開眼睛,一如往常般堅韌,甚至帶了恨意,“你不要死,你要活著...活著。”葉容使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用力吐出這句話,終是再也支撐不住,再次合起了眼睛,握著劍柄的右手也終於垂下,無力的倒在了地上。

“葉容!”岳懷疏顫抖的哭聲回蕩在肅殺的戰場上,久久不散。

他逃避死亡逃了十二年,終於敢直面死亡了,可是她卻不要他死?她最後的眼神那般決絕,是認為不配和她死在一起嗎?是不想和他一起共赴黃泉嗎?是來生再也不要遇見他了嗎?

不!不!不!

岳懷疏雙目赤紅,心如刀割,緊緊抱著葉容,不願意放手。

眼前,兩個將士和火闐首領正在激烈的打鬥,眼看就要敗下陣來,岳懷疏眼神動了動,輕輕在葉容耳邊道,“我去幫你報仇。”

戰爭結束了,新澤國大獲全勝,據傳,火闐首領和葉將軍的女兒葉容於陣前大戰,同歸於盡,火闐首領的頭顱被新澤將士砍下,帶回了京城,只是,葉容的屍首卻不見了。

又傳,葉將軍於大戰前夕被火闐殺手暗殺,葉將軍的女兒一直瞞了消息,代父上戰場,為父報仇,結果也不負所望,堪稱英烈,葉將軍的屍首也代替女兒榮歸京城,厚葬!

岳懷疏在河西住了下來,每年靠采摘荊棘草的果實換些銀兩,他守著葉容的墳冢,度過了一秋又一秋,直到,病亡,那一年,他4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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