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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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桌子,我的身上落了灰。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錯覺,我仿若過了一個世紀。我再審視,我的桌面光潔如新,一塵不染,有條例的木紋蘊含其中,表層的光亮映出了花的影子。

這一瞬間,是心的蒼老,我不禁疑問,我有心嗎,既然沒有,我的破舊與滄桑,僅僅是外部施加於我的傷痕。

安遠楊的暫時沈默,仿佛是一場從太古洪荒到現在的漫長旅程,人們從四肢著地,到直立行走,從鉆木取火,到擰開煤氣,從樹葉蔽體,到衣冠楚楚。

他翻閱完那些照片信息,嘴角扯出了一個弧度,黝黑的眼瞳中閃耀著是我難以辨明的情緒,雙眼微咪,似是看向更遠的地方,虛渺的視線找不到匯集之處。

然後,他嘴唇碰撞,輕吐一句話:“想要窺視著我的你,才是理所應當的蠢貨啊。”語調極其平常,態度極其穩當。

主人怔了怔,沒想到事件的發展情況。

有些急切地辯解,“我沒有要窺視你,只是為你好,你應該了解正在交往的女朋友的事,她那些欺瞞,對你不公平。”

安遠楊把散落的照片歸攏,原封不動地裝到暗黃色的粗糙信封袋裏,最後用指甲輕壓信封袋邊緣,合上信封袋。

“那麽,與你有什麽關系?”

他的語調並不咄咄逼人,也不生氣,態度平和而淡然,缺乏轉折,和應有的生動氣息。尾音的微微上挑,以示這是一個疑問句。

主人更加急切了,甚至有點慌張無措,失了陣腳,笑了笑,“作為朋友,難道不該關心你的感情狀況?”頗有針鋒相對的意味。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事,再怎麽不平,也是扔給我自己解決更好吧。你是看不起我的情商?還是覺得我連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

主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瘋狂,歇斯底裏,那詭異的笑聲,像老式唱片裏支離破碎喑啞的遺留片段。話裏蹦出堅韌的刺。

“你就那麽喜歡那□□?”

“喜不喜歡,喜歡的程度,和你有多少幹系?”安遠楊皺起了眉頭,面上情緒轉瞬即逝。

“你在怨我毀了你的大好姻緣?”

“並沒有。人類就是這樣的,不停地聚散離合,磁場無時無刻不在產生玄妙的變化,有時兩個人因為相契合的磁場,黏合到一起,過一段時間,磁場改變,人們的磁場產生排異反應,或者受其他吸力更強的磁石吸引,到了別處,你懂嗎?”

安遠楊走得離主人更近了點,面對面的距離。

“有些事情,大家心裏懂就好了,說出來,沒意思。”他嘆了一口氣。

“你這是還惦念著我和你過去的同學情誼?不肯直說?”安遠楊這句話,崩碎了主人的最後一根弦,他又打碎了一個花瓶,在手上添了星星點點的碎印子,手上新生的皮膚,是上次劃爛後的印證,顏色淺淡而脆弱,今天又被主人毫不留情地刺傷。

“那我說過我喜歡你,你還要在心裏懂一輩子?”

安遠楊歪歪頭。

“不要喜歡我。一無所有的容器,所傾倒的,只能是一無所有的空氣。”那不是建議,是命令。

“我什麽也給不了他人。”

“我定義為正常的人生,不應該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完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考上大學,沒有跳級沒有留級沒有覆讀。找一份足以安穩生活的工作,不需要大富大貴。給自己心儀的女孩子告白,娶一個相互扶持的妻子,不漂亮沒有愛都沒有關系,相敬如賓就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用心撫養一個自己生命的延續,和妻子等到頭發花白腿腳不利索後,看著自己的孩子重覆同樣的人生軌跡,領未來配偶回家,作為家長的我對孩子的選擇品頭論足。”

他的眼神一片空茫。

“即使我從未在這樣的人生軌跡中得到過幸福感和滿足感,但那一定是我渴望不夠強烈的原因。空乏的我還有能力去幹什麽其他的呢?這些事情在我眼裏根本無須判斷對錯,和吃飯喝水穿衣一樣的樸素自然的道路,有什麽值得置喙的地方?”

“而你呢,打破了我人生的人,到底是什麽呢?”

安遠楊被打破的,到底是什麽?

主人強烈的語氣,好像要表達什麽似的。

“既然存在,那肯定就是有價值的。”

“我打破了你的人生,那麽我參與你接下來的人生,又有什麽不可以?!”

安遠楊並未回答,話鋒一轉,看向相框。“那是我相機裏唯一一張有我自己的照片。”想也知道,因為主人的強硬。這對安遠楊來說,算一個特殊性。

那個相框裏照片的內容,是主人摟著安遠楊的脖頸,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寶物一樣,笑得一派燦爛。安遠楊斯文而不耐地嘴角上揚,公式化的笑容,右手在主人頭上比了一個V。

“破壞的東西,總是要修覆成原來的樣子,不可能一直放置在那裏,置之不理。”

“至於損壞得無法修覆的東西——”安遠楊覷了一眼碎片飛濺的素凈花瓶,那花瓶身上毫無修飾,只是履行最簡單插入花朵職能的花瓶,連重新拼湊都無處下手的花瓶。

“當然是丟掉啊。”

“可你是活生生的人!搞清楚這一點!那些碎片被丟掉,因為無法實現自己的價值了,可我不可能丟掉你!”

“嘖,人與物,本質上沒什麽差別的。”他直直看向主人的眼睛,爽朗地笑了,陽光明媚,“還是說,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都是有價值的?”

“我喜歡你那麽久了,你知道的。”主人聲音突然變得哽咽,有透明的液體順著他的眼眶滴了下來,這是我從主人童年時光過去,再也沒看到過的景象。

“我只能一天天看著你和我越來越遠,卻無能為力,這是我人生中持續時間最久,想要完成的事,可我失敗得簡直一敗塗地。”那透明液體掉落的速度更快了些,主人說話中途,喘了口氣,維持話語的平穩表達。

“喜歡你是我一輩子最努力的事。”

安遠楊聽罷,沒有多少感動,嘴裏說出的話和他自然大方令人聯想到鄰家大男孩的笑容截然相反地刻薄,“因為是你想要完成的事,所以必須要成功?這次失敗了,所以怎麽都要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證明自己的強大,所以字典沒有放棄這個詞?”

主人怔怔看著安遠楊,“……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問花,主人何以變得如此笨拙。

花說:“按照戀愛中的人智商都是零的原則,主人現在已經當機了。可喜可賀,主人現在還能說出話。”

“不過主人並未全然失敗嘛,至少在安遠楊人生的某個階段,打破過他的軌跡,那打破的影響,持續到現在。”

我問花,“那打破意味什麽?”

“安遠楊曾經,或者現在,在遭受來自主人的影響,今天的話,是對主人影響的反饋。”

我不明所以。

只見安遠楊指尖摩挲著那個相框,然後回頭。

“我們的故事,終止於那個畢業夏季。”

主人沈默了一會,提出一個要求,要盡地主之誼,招待安遠楊,轉身去泡了兩壺飲品。

拿出兩個杯子呈上不同的液體,一杯碧綠通透,悠悠飄香,茶葉被熱氣蒸騰得翻滾不安。一杯深沈濃郁,幾縷奶白色散落其間,未完全融和,破壞黑色的純粹。

主人並未和安遠楊一人一杯,而是兩個印有鍍金花紋的杯子,悉數放在安遠楊面前。

“給你兩個選擇,咖啡與茶。”

安遠楊雙眸逡巡了一圈,“兩個選擇?明明是零個選擇,因為是咖啡與茶,而不是喝與不喝。”

“這裏簡陋,只有兩種招待,讓你見怪,不好意思了。”主人定定地凝視安遠楊,“還記得那年你給我喝的不明液體吧,今天當作那日的款待回禮。”

最後安遠楊先挑了那杯茶,一口飲盡,接而往口中倒入咖啡。

他最後聳了聳肩,回答了一個英文單詞,“All。”說罷砸吧了一下嘴,“盡管味道很壞。”

主人突然笑了,一掃之前的陰郁。像和安遠楊達成什麽約定似的,伸出右手。我以為接下來的戲碼是十指相扣。

“再來一次吧,回到那個夏天。”

安遠楊同樣伸出右手,與主人的手劇烈地擊起聲響,說了聲與他年齡不符,莫名其妙猶如熱血電視劇男主的話。說話的姿態卻很冷靜。

“Fight.”

晨曦,一縷陽光透過窗戶,同時播撒在我和花的身上。

今天的花,仍舊開得絢爛。

今天的我,仍舊偏安一隅。

主人和安遠楊在那個夏天的故事徹底完結,但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有沒有展開未來的篇章。有也不奇怪,畢竟他們的生命還有很久。主人能否從打破的闖入者,變成共同的參與者,仍是個未知數。

而我迎來了我的終結。

時光是把殺豬刀,我和所有曾經的妙齡少女一樣,身上被殺豬刀劃得遍體鱗傷,光潔滑潤的表面刻上了許許多多的碎紋。陳舊的我明顯已經不適合這棟房屋的格調,未來只有丟棄一途。

我知道那是每一個家具的宿命。那些傷痕對我是戰士榮譽的勳章。我在我的崗位上能堅持到有用的最後一刻,此生無悔。

仆人們嘟嘟囔囔把我搬出去,時不時地抱怨浪費,麻煩,好重。我漸漸望著那個記錄我一生的地方,我離那越來越遠,離生命的盡頭越來越近。

出我意料的是,由於回收廢品的還沒來,我暫時呆在後面的庭院裏,希望不會這麽被遺忘。

過了幾天,我的夥伴又增加了。依舊是那束煩人的花,但樣子變了許多。挺拔的莖葉卷縮了,綻放的花瓣雕謝了。這家夥和我一樣,成了被淘汰的廢物。我感到的驚訝,比我沒有被立刻拉走時還要多。前段時間它才說過它每到春天就會重生。

我有些驚訝,花的生命理應還有很長,它還有無數個花期,為何夭折於此。

想罷,又對它多了些憐憫,活物的生命就是這樣,不具有穩定性,朝不保夕,脆弱得要命。

我看著花,它現在唯一的能發出的聲音是沈寂。和老夥計共赴職責的終點,也算徹底的有始有終。

花,角落,我現在所處的環境,一如過去的過去,在我還未來到別墅的時候。啊,比較之下,還多了一株已經永遠不會理我的花。我未經歷過許多兜兜轉轉顛簸流離,這些,已是我從伊始到結束,全部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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