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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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不出安遠楊是要迎合周圍隨波逐流,以至於自己顯得不那麽突兀,還是他真的改頭換面,決定頭懸梁錐刺股勤奮學習。

按我對他的了解以及他最後的成績,大約是第一種。他身上照樣有著隱之於內的戾氣。

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在無聲走向不同的遠方。

恍然發現,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單獨接近了。青梅竹馬在人生的歷程中,從親密無間變成萍水相逢,而我,回首卻忍不住疑問,我們真的彼此靠近過嗎。

最後的高考用古井無波來形容也不為過。迎接了正常的結果。沒有一鳴驚人,也沒有突遭打擊。

我拿到手的成績和我計劃中的差距無幾,意料之中。安遠楊則是悠哉悠哉不緊不慢的樣子,臨近大考的時候,反而放松了下來。好像從來沒為這個東西在意過似的。

那天成人禮上,我站在主席臺上致辭演講,一低頭,就看到人群中的安遠楊,我在搜尋他的身影。他漫不經心地意思意思舉舉手,鼓掌和喝彩都欠奉。偶爾嘴動一下,應和應和騷動的人群。

在那一天,大家褪下流水線生產的校服,都穿著各種各樣的私服,有些人穿上日常休閑裝,不少女生甚至化了淡妝,穿上及地禮服。擦過粉底的肌膚顯得更加細膩,腮紅打出明媚的氣色,眉筆輕描幾下,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一群人在那裏嘰嘰喳喳,因為大家都明白,自己和周圍這些人相處時日無多。

大家遲早要奔向各自的道路。

安遠楊與周圍格格不入,還是一身天藍色的麻袋校服,盡管現在是夏日,他依舊堅持穿長款運動服秋季校服。校服外套拉鏈拉到肚子的位置,幾乎全部拉開,孑然地站在那裏。

他擡頭直視太陽,又把手擋在額頭上,做了那個被日光灼燒的動作,楞了一段時間的神,才回到這個現實世界。脖子上掛的單反發揮了效用,他回過神,拿著單反與其他人交談,自如地拍攝。

他拒絕了所有給他照相的人。用很輕松開玩笑,帶著一絲痛惜的語調:“哇哇哇哇,我都不知道今天有這麽嚴肅的事情,其他衣服正好洗了,我穿這身照相太慫了。”然後對著對方一陣猛拍,用大炮來回擊。

正常的借口。

我又想起了那天,風拂過我臉的觸感,好像離現在很遠,離現在又很近。

安遠楊眉眼低垂,冷靜平淡地說 ‘我這種沒有生命的東西,沒有被記錄的價值’。那本白色相冊裏,捉摸不定的雲。他說過,讓我當那個相冊裏第一個人,所以,現在是相冊裏加入第二個,第三個人?

我湊上前去,對安遠楊打了個招呼。問他:“為什麽今天不好好準備下?畢竟是成年禮。”

他歪歪頭,“成年禮。所以呢?”

“總歸是人生中的一段歷程的重要裏程碑。”尋找恰當的措辭,“人生中一個舊時段的結束,一個新時段的開始?游戲裏存檔點類似的東西,打倒高考這個boss後,需要短暫存個檔。”

“又不是地球online的終結,有什麽可介意的。”安遠楊輕哧一聲,雙手□□褲子口袋,相當不以為意。“殺人的話,十六歲以後就判刑了,該進監獄而不是少管所,十八歲在法律意義上至多是擔有更多的民事責任,那些對遵紀守法好公民的我,沒什麽所謂。”

“不是要緊的東西,又為什麽要介意。”

我幹脆把他的單反搶過來,遞到旁邊一個眼熟男生手裏。

“麻煩幫我們合個影,謝了。”

那男生比個OK,安遠楊大吼一聲,“機子機子我的機子——”伸手準備搶回來。我把他的手反剪,在他耳邊說道:“我剛才把錄像鍵開了,你如果想自己掙紮的醜態全部被錄下來,我不介意。”

他回頭看向我,眼睛黑白分明,一臉鄙視地說:“那是我的機子,我還不會刪?”

趁機,我掏出手機,飛速抓拍,他帶著迷茫鄙夷的表情,足以進入表情包。然後把手機給他翻過來,讓他看自己抽象的臉。

“……算你狠。”安遠楊嘴角抽了抽,給我在空中揮了下拳頭,看著其他人在旁邊,沒有大動作。

“既然已經照到了,那也和我合照一張吧。把你自己當白菜,我只是找個和我一起出鏡的道具,可以吧。”我的下巴再指了指那個被我拉壯丁的男生,意思讓他站那麽久等著,已經是很過分的事情了。

安遠楊終於妥協,點點頭。

“好吧。”

照相過程中,我叫他表情豐富點,他用變成死魚眼的眼神盯了我兩秒,然後換上笑容,手上還比了個V。為了防止他臨陣脫逃,我緊緊摟住他的肩膀,壓制住他的動作。

哢嚓。聽到按快門的聲音。

再警告安遠楊:“不許刪,你在這張照片裏只是個白菜道具,照片洗出來,記得給我一份。”

安遠楊不情不願地應了。嘟囔聲;“抱著白菜照相,你真是好興致。怎麽能讓我當白菜!好歹也要是松露這種高檔貴一些的。”

“知道了,會給你的,賣菜大爺。”

安遠楊那張照片,畢業後如約送到了我手裏。藍天,白雲,人群,青春,朝氣,朋友。看上去多麽美好。

那張照片背後寫了字,安遠楊說:“盡管是沒什麽意義的東西,你還是看看好了。”說完便別開頭。

黑色馬克筆印上的痕跡,上面的一句話經過塗改,被黑色的油墨壓得嚴嚴實實,我問安遠楊,這是什麽。他頓了頓,給我說:“此去經年,一別無期。”

我笑他夠酸,青春疼痛少女附體,笑得大聲。心下知曉,自此,我們要奔赴不同的未來,再見之後,是否會相對無言。

“嗯,懶得給你再沖一張照片了,所以直接劃了重寫。”那個死死的黑色塊實在是不美觀。

“你也太應付了!”我忍不住吐出我的不滿,目光終於落到了他寫的八個字上,字跡不夠勁道利落,沒有字體這種東西,但卻足夠工整,看得出來,是一筆一劃用心寫的。

天南地北,各自珍重。署名安遠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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