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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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蹣跚學步的孩童,那你就是有筋鬥雲日行千裏的孫悟空吧。”

安遠楊的情緒亟待崩壞,我沒有安慰過他人的經驗,但聽說過一句話,最好的安慰就是在別人不滿的時候安靜地聆聽,所以我只是僵硬地站立在那裏,心裏抗議一句別把我當猴子。安遠楊把頭轉過去,不知是盯著窗外的世界,還是試圖尋找木飛機墜落的軌跡,總之避開了我的視線。

“你怎麽了,有什麽不開心的,你說,我聽。”蠢到家了。像是挑釁的安慰話。

他的崩壞似乎是關於我的,那麽說,是我讓他變成了這副樣子?

扭曲的快感和湧出的內疚讓我不知所措,兩者以我的心為基柱交織糾纏,牢牢包裹起心臟,不讓更多感情溢出。興奮的我,雀躍的我,痛苦的我,難過的我。

“有的人就是這樣啊,只需要踏出一步,就到了人家踩腳踏車走無數步的地方。因為起始點就不同。山頂的人仰望天空,而山腳的人只能仰望山腰。”安遠楊努力維持平靜的語調樣子,就像在因不堪重負而渾身顫抖的駱駝,等待著命運宣判的那一根稻草。是堅持到底還是半途而廢,就看那一根。

我又無法理解了,他人的無力感。安遠楊應該是神秘的,冷靜的,奇特的,掌控全局的,堪稱強大的,我絲毫不覺得我有比知道很多東西的安遠楊強。照內心實說:“我不認為我有哪一點值得讓你受到這麽大的傷害,也並不認為我哪裏有比你好的地方。”

在他面前,我覺得我整個人都變得渺小而不堪一提,他的眼睛裏,仿佛從來不曾倒映出我的身影,這是我一直糾結而又略惱火的事情,安遠楊一直是超然世外的調調,其他人的喧鬧與他無關,像個用大字寫成的謎,身上每一部分被無形的膠帶牢牢包裹著。時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能給安遠楊,造成多麽大的影響,他還是一副累積甚久的樣子,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想到這裏,我腦海中愉悅的弦啪得一聲斷了,沖破理智的牢籠,愧疚的部分完全融合進奔騰的隱隱興奮裏,隨著心臟的跳動,運輸到身體的每一處血管,每一個角落。

安遠楊那一根稻草,終於來臨。我的話,猶如熱油鍋上澆的一盆冰水,給傾頹危樓增加壓力的一塊磚頭,徹底引爆安遠楊。他面上的淡然再也維持不住,表情開始扭曲,捂住泛紅的眼眶,徹底哭了出來。聲音還帶著抽噎,但給我發射機關槍一般的話語。說是機關槍,似乎不太準確,更像是扔到自身面前的連環手榴彈,傷敵未知,自損八萬,他一點點炸開自己的表象,露出不為人知的那一面,語氣徹底變為歇斯底裏。

“你這是在炫耀自己擁有的東西嗎?為什麽需要審判你,因為你擁有很多,卻擺出一副不在意的高傲面孔,在你的世界觀裏,你擁有那些是天經地義,根本不懂他人的渴望,有多麽痛苦,他人的努力,有多麽艱辛。而我,那天對自己審判的多一重罪惡,就是嫉妒。”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讓我父母見你嗎,因為他們知道你的長相,沒錯,你就是這麽有名,全班沒幾個家長不認識你。我不想讓他們說看看別人家孩子有多出色,我為什麽不向你學習,我為什麽會比你差勁這麽多,我在他們面前,和你保持著要多陌生有多陌生的距離,他們聽其他家長和老師談論你,好奇問我關於你的事,我裝作一概不知。”

“但我同時也有帶著崇拜讚嘆口吻說起異常的你的經歷,我也作為你那些正常人眼裏十分了不起的事跡,繪聲繪色的傳播者。光是讓我看見你這樣的人,我覺得已經是拓寬視界的事了。””

“盡管和我沒有絲毫幹系,但和別人說起你這樣的人是我的同學,我都有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驕傲炫耀感,你是和我這樣平凡的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明明知道你也很辛苦,你也是相同的肉體凡胎,但還是不自覺的和你劃分距離。”

“我根本不擅長念書。很多很多的問題搞不懂,可我又沒有足夠刻苦的毅力去鉆研,我發自內心的覺得那些問題,很枯燥無趣,可是什麽是有趣的?初中時我能說一聲好好學習,因此進入了這所高中,但年歲愈長俞發現,這樣按部就班的人生,非我所願,我想要更加多彩的生活,讓我覺得我是有價值的生活。然而我能為之改變什麽呢?這所高中裏有著自己目標奮鬥的人,讓我認識到,我是個毫無疑問的,玻璃空殼。”

“可能我比平凡人還不如,我想要的很多,但什麽都留不住。過一段時間總會發現,那其實又不是我想要的,一直在尋覓,一直沒有結果。我光知道我不要什麽,卻不知道我要什麽。不要的東西丟不掉,想要的東西取不來。我不相信一切。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嘗到的,統統有可能是虛假。”

“這樣的人生,註定一無所有。”

“所以我如果不是人就好了,作為人類毫無特長毫無意外之處的我,存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安遠楊說到最後,已然陷入了絕望。他抽抽搭搭的哭泣,句子被切成短片的詞匯,而我能做到把詞匯排列在一起,充分理解他表達的意思。

絕望的安遠楊,哭泣的安遠楊,自卑的安遠楊,激烈的安遠楊,瘋狂的安遠楊,都是因為我引起的。

真好。

嫉妒是對一個人的積極方面,最大的承認。安遠楊的心裏,是有我的,他很在意我。在他心中,我原來是很厲害的,換而言之,我的地位很高。

真好。

我也像安遠楊一樣,努力壓抑著,他壓抑悲傷,我壓抑愉悅。

我看著安遠楊因為我的喜怒哀樂,發自內心的,嘴角扯開一個弧度。幸好他背對我,幸好他沒看見。

我去找紙巾,給他擦眼淚,他掙開了我的手,我只好把紙巾塞到他的手裏。轉動我的腦子,讓他停止哭泣。給親戚家的那幾個小孩遏止哇哇大哭,只需要看似兇狠的態度,不輕不重地在屁股上來幾下,乖了一會給予糖果零食獎勵,鞭子與糖果的戲碼,就能治得服服帖帖。可是對安遠楊?我絞盡腦汁想辦法,起碼不能任由他這麽哭下去。我想把安遠楊解救出來,從他的漩渦裏。和暴露這一幕的安遠楊相比,陰暗的,自視甚高的,狂妄自大的,俯視眾生的黎暻,仿佛都變得光鮮亮麗起來,具有更大的積極能量。

“很多東西不是看上去沒有意義,就真的沒有意義的。沒有油漬的碗碟,公交汽車的扶手,流通市場的錢幣,看上去都很幹凈,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天天擦拭的桌子,擦前擦後光可鑒人的樣子基本無差,看上去完全是做了無用功,但那些都是有用的。把天天擦拭的頻率,換成三天一次?一周一次?半月一次?一月一次?半年一次?等到做功的頻率,減少到一定程度後,之前那些分散在每天日程裏的東西,對比之下,就開始顯露出作用了。”

“不去做,怎麽知道沒有意義?不嘗試,怎麽知道做不到?人生就是一輛有來無回的單向列車,乘客無法選擇自己的車廂和序列號,不能改簽不能換座。只能選擇去看窗外的什麽樣風景。低頭彎腰撿拾漏掉的東西是一輩子,平視前方直直挺立是一輩子,眺望窗外自由行動也還是一輩子。這趟開往死亡地府的列車,說漫長也漫長,說短暫也短暫,要在這趟旅途內,勇往直前,挑戰不同的可能性,遇見想要的就不撒手,永遠不要懷疑,現在你想要的,就是以後你想要的,過了這村沒這店,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樣才能更有趣啊。”

安遠楊眼神一片死寂,白色塑料窗框的窗戶縫隙又被吹得更開了些。亞麻色棉質窗簾也被微風掀起柔軟的弧度。他終於看向了我,只是輕輕搖搖頭說:“你不懂的。”

“我的人生詞典裏,很多等於很少等於沒有,如果不是全部,其他的東西,全部一樣。”

“可是我達不到啊,我就在達不到的程度中,活了十七年,還要以這樣的狀態接下去,活未知的年數。”

我靠近,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脊背:“沒關系,你有全部的我陪著你,到目前為止,你是我唯一一個真心承認的朋友。我把全部的我,全部都給你。”我所言非虛,朋友,是指志趣相投,相處愉快的人,志趣什麽的我不知道,但和安遠楊相處,我十分愉快。包括他剛才對我哭泣的時候。

安遠楊能夠正視黎暻本身的存在價值。

他突然不哭了,我的安慰似乎十分有效,我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起來,我果然是萬能的。他強硬地把我推開,和我面對面,我看見他眼眶殘留著淚痕和紅印,但他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十分強勁,我的下頜被捏得發疼,眉眼帶有鄭重其事的意味:“總之,我是和你以前看不上眼的,鄙薄的庸俗大眾,毫無兩樣的……人。”他說起人的時候,語調不太情願,但又不知道有什麽更恰當的說辭。

“也許我更差勁一點,有著玻璃杯子的實質,但杯壁的制作流程裏,加入了人的骯臟痛苦。”

他把我下頜上的手松開,握住我的右手,像國家領導人會晤時的握手,又輕佻兒戲地晃了晃“我也的確把你當朋友,你如果想繼續和這樣的我做朋友,我樂於接受。等你離開為止。”

看見安遠楊因為我的話不哭了,我又開心了起來,與之前扭曲壓抑暗自湧動的愉悅不同,這次是明媚純粹的開心,裝作手被握重傷脫臼的樣子,甩甩胳膊,大叫:“餵餵餵你要廢了我啊,你是練過鐵砂掌的人嗎,我身受重傷HP-999點了。”

然後我伸出另一只手,五指攤開,正對安遠楊。

他問我:“幹嘛。”

“來擊掌,做個fight手勢吧,熱血漫畫青春校園劇裏都這樣。慶祝我們友誼的建立,等一下,這樣說你豈不是之前都沒把我當朋友?好過分誒誒誒,還是換成慶祝我們友誼的持續好了。”雖然知道這種熱血行為,看上去很沒有意義並且很蠢,但還是忍不住想做,就當打破之前低迷的氣氛。

安遠楊看著我的目光深遠又長久,回到了初見的時候“嘖,其實你有時候也挺蠢的,在這次上,我比你聰明了一回,但這次你還是繼續蠢著好了。有時候,也沒有必要太聰明,無知者最幸福。”

我剛想回嘴,卻又怕再惹安遠楊哭了,他現在嗓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面上的痕跡仍未消退,還是話鋒一轉,迎合他:“是是是,我最蠢,你最聰明。世上最聰明的安遠楊,來擊掌吧e on。”

他嫌棄道:“這時候不應該有個bgm之類的助助興嗎,光這樣幹,像個傻逼,你當你自己是熱血漫畫充滿鬥志奮鬥的主人公?”我又被嘲諷了。

我腦海裏出現了一段旋律,嘴裏哼起友誼地久天長的調子,原文是蘇格蘭文,語句直譯為逝去已久的日子,無比感傷。可我更願意理解為中文版的字面意思,對長久友誼的憧憬,對現在朋友的許諾。

“沒看出來你居然是這麽傳統的人,居然還會哼這首民謠,算了,你告訴我你會開飛機,我都不奇怪。”安遠楊把手拍到我的手上面,皮肉擊出清脆的響聲,回蕩在臥室。

他下手真他媽的重,我的手心火辣辣得疼,他果然練過鐵砂掌,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你果然恨我。要廢了我。”我抱怨道。

“廢你一個女朋友,不客氣。為兄弟兩肋插刀,為女朋友插兄弟兩刀,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沒了小右,還有小左。”安遠楊的心情似乎真的好起來了,和我插科打諢。

我口裏繼續哼著友誼地久天長的調子,外加唱出來幾段蘇格蘭原文的歌詞,雖然現在廣泛使用的歌名版本比直譯更得我心,但光論歌詞和旋律而言,它的主調並沒有中文版本那樣感傷,而這首歌在很多亞洲地區中的學校畢業禮或葬禮中作為曲子,象征告別或結束的悲傷無奈之情。在許多的西方國家,這首歌通常會在除夕夜是演唱,象征送走舊年而迎接新的一年的來臨。

接觸到安遠楊一部分內心後,我和安遠楊的朋友關系,也會送走舊的陰霾,迎來新的春天嗎?產生了新的陰霾或者舊的陰霾揮之不去也不要緊,我哄哄他就好了。持之以恒,我在他身上的努力,總會有回報的。此刻的我,由衷希望,我們,我與他,黎暻與安遠楊,友誼地久天長。

作者有話要說: 友誼地久天長歌的描寫,部分來自於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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