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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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總是安靜地呆在角落看著主人進進出出,看著仆人來來去去,看著寵物睡睡醒醒。我樂此不疲地觀察他們,靜止的我無法明白他們為何好動,日覆一日重覆的生命有何意義,他們所做的一切,對於整個世界有什麽影響?亦或是他們構成了整個世界?世界的定義究竟是什麽,我所知的世界僅僅是我在家具城和這所大宅看到的,根據其他人談論的言語,世界是一個傾盡一生也無法觸及完全的概念,擁有無窮無盡存在的事物與可能性。我想知道我所沒有呆過的地方是什麽樣子的,即使沒有世界那麽大也好。

可是真的等到觸及沒有踏足過土地的那一天,我應該又會渴求了解其他尚未踏足的地域了,滿滿的好奇只有等真正走遍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後才能消弭吧。但即使我走完了地球,或許還想去外太空,世界這個概念啊,是沒有止境的,不是嗎?事實上我對於活著的生命好奇這種事情也是我自己無法理解的,我為什麽會有想要知道這種念頭呢?

踏遍世界之前,首先,我的腿要除了支撐外,多個移動的功能,我應該是沒有機會出去這棟房子的,連移動一米一分米一微米一毫米一納米都做不到。等等,根據熱脹冷縮原理,冬季的我可能比夏季移動了幾納米?可惜我無法測量自己的移動,也不清楚納米是什麽概念,我只知道電視上的衣物廣告喜歡用納米作為宣傳,那大概是很厲害的東西。即使我有再多的疑問,也不會有人回答我。

因為我是一個桌子。

別人眼中的死物。

我不知道我從木材廠的誕生有什麽意義,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漫無邊際地思考,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主人是個和正常人不同的神經病,我更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敘述一個故事。

關於我那變態主人的戀愛故事。

用花那東西的語言來描述標題《我的主人不可能這麽思春》《浪漫滿屋》《來自照片的你》。花在那邊抱怨著明明是我天天看電視學會的,怎麽算到他頭上了。我無視了花的抗議,反正戀愛他很了解,一切問題問他就對了。

愛情的多少要用贈送花束的價值來決定。——花。

“餵餵,我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了,你又胡編亂造些什麽,你不要學□□空間那群人一樣隨便寫一句話就貼上一個自己認識人的表情啊!但是這句話很正確沒錯!”花繼續在抗議,我這次給他了一個回答:“現在說也是說過了,我只是了解你幫你說出心中所想,你每天所說的99%廢話,因為1%的這一句,可是順帶熠熠發光呢。不打算感謝我嗎,我可是把這麽正確的話歸功於你啊。”

“更坦誠一點地說,你那麽多廢話,我怎麽可能記得住。”我坦率地告訴了花真相。已經存在於心裏的想法,幫他說出來而已。但在人類的世界中,首先出聲的人被稱為出頭鳥,更容易被一槍打死是真的。埋藏在心裏的想法和直白說出來的話語,哪個分量更重呢?花的花瓣垂了下來,蔫蔫的,無精打采的樣子,一滴露水順勢滑落,好像人類傷心時滑落的眼淚。

戀愛這回事,我呆在家具城時了解過一些,經常看見一男一女手挽手,肩並肩來挑家具,黏糊得像個連體嬰,多數情況他們是經歷戀愛將要結婚的情侶,挑選新房裝修家具。也有的情侶只是提前過過眼癮或打腫臉充胖子,把這棟高檔家具城裏的東西作為人生的奮鬥目標,一飽眼福後興致缺缺地走了。兩個人會為了價錢斤斤計較,關於樣式看法吵得不可開交,有時遇見稱心意的卻因為風格價錢大小不合適只能戀戀不舍地離去。我也曾見過女方幾天前陪著一個年輕健壯的小夥子挑家具,幾天後身邊的人換成了一個油光滿面的中年禿頂男人,不同的男人出手豪氣程度,自然是不一樣的。

當然,那些挑選基本與我無關,因為我是要被送到特定人手上定制的高級家具。但當我發現那些價錢不到我十分之一的桌子,能履行和我一樣的職能,我還是非常挫敗的。

情侶小心翼翼籌劃未來的樣子,好像在建立他們的一輩子的世界。我的主人每天撫摸相框的樣子,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對情侶談戀愛都專註,打個比方,人家是想一輩子的事,他連死後生生世世一塊想了。

我的主人在單相思相框。我十分好奇,相框有什麽好,值得主人瘋狂迷戀。那是一個平凡無奇的黑木相框,土氣程度猶如從上個世紀穿越過來,裏面應該擺上黑白照片才會沒有違和感的相框。

“不。”花糾正了我。主人在單相思相框照片裏的人。

“嗯?可是那張照片裏的是男人?”我不明所以地發問。按照我不夠充足的常識,男人應該喜歡女人,那種軟綿綿愛撒嬌討價還價生起氣大開嗓門來卻如同火山爆發的生物,而不是照片裏那個男人的樣子,碎亂的短發,明朗的笑顏,挺拔的身姿,看到他像是聞到了下午茶時間的陽光味道,純粹,溫暖,耀眼,卻不灼人。我的主人是個男人,所以我未來會有一個女主人,我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主人愛那個男人。丘比特之箭的軌跡,不會因為對象性別而改變。”花用毫無猶疑的語調斷言。花不愧是浪漫的代表,說起電視劇上的劇本臺詞,信口拈來。不知道花在等待被出售的時候在花店裏見過多少情侶或虛偽或真誠的甜言蜜語,花本身就為脆弱的美麗而生,如同人們終將燃盡的熊熊愛火。他們你儂我儂地訴說情思,等到拆夥了,繼續把說出去的東西撿回來給身邊新人嚼上一遍。啊,親愛的,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火,這道光火就是傳遞的奧運火炬,熄了這一棒,還有下一棒。

我再默默給我的世界觀補上一筆,男人可以喜歡男人。作為一個桌子,等待被出售的時候也只見過男女或者單身的人來,卻從未見過活的男男情侶。我想起了王媽曾經觀看過的那部電影,一個寂寞的老管家女閑暇時最大的樂趣就是觀賞那釘在背景墻上的巨大液晶屏幕。我為了給我的桌生找一些有趣之處,也會學習人類幹的事,所以不要嘲笑我與大媽的相似之處。那部電影的拍攝手法角度十分唯美,結局是兩個主角分開了,可我唯一的疑惑是女主哪去了,為什麽我只看到了男人。

我想我似乎明白了什麽,新世界的大門打開了。

“愛情是偶然一回眸間擦出的火花,愛情是深夜蔚藍天幕中劃過的流星,愛情是萬年來人類不間斷吟唱的頌歌……”花在執迷地自言自語。他顯然是談到了自己擅長的領域,而開始滔滔不絕。這棟房子裏,“愛”這個字過於虛無縹緲,手可觸碰的金錢顯然更可靠。因此花也憋了好久的感情抒發。

“夠了。簡單來說,愛情是不能對現實世界產生任何改變的東西。”我打斷花的長篇大論,他有從他出生後的經歷一一細數一遍的趨勢。花的出生就代表著愛與美,在我眼裏沒有用處的東西、而我不同,桌子的出生是為了人類生活中的實用性。為人民服務是我的職責。請叫我雷鋒,但我不是螺絲釘,一個桌子的誕生需要無數螺絲釘的組合,沒有連接材料的一根螺絲釘無能得令人心疼,我僅僅擺在這裏就能起到獨一無二的作用。

情感,是活著東西的專利。

花是活物,我是死物。

活物與死物的區別顯而易見。比如花需要仆人澆水換土,花需要照射陽光,花需要在二十度至三十度之間適宜的溫度,花需要新鮮清新的空氣,花需要新鮮肥沃的土壤。

花有生命。

花很脆弱。

而我是只需要空間的存在。即使陰暗潮濕破敗的角落裏無人理會地放置,我還是我。

“桌子,你到底會不會懂呢。”花不厭其煩地又對我說這句話。每次他說這話的時候,枝條伸展,花蕊舒張,花瓣的顏色都嬌俏艷麗了幾分,浸潤了清晨雪露的精氣神,好像無比舒暢的模樣。

“你真無聊。”我同樣不厭其煩地打擊花。其實我覺得我還能對花的這句話做出回答,我也是個相當無聊的家具,本來我應該當個安靜的美桌子高冷地藐視凡人。這個問題它像是問誰更無情誰更無恥誰更無理取鬧一樣,聽得我桌面上都多了一層灰,我若再熱情一點和他拌嘴,話題將會無休止地進展下去。不知多久靜止在這裏,花的胡言亂語也提醒了我的存在。

我們只是這棟房屋的一部分。

什麽意願也無法傳達,什麽現實也無法改變。

任由人類擺放的裝飾。

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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