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姜茗孤身來到了月光小寨。尹澤景似是等她很久了，彎下腰敲了敲有點發麻的腿。

“師叔……沒什麽事了吧。”

尹澤景擡眼看向她，他的眼頭不是很圓，很像澤芝。

“我去找他了。我答應他會回去，他也應約放過了我師尊。”

無言了一段時間，尹澤景開口。

“我妹妹還好嗎？你有好好照顧她嗎？”

姜茗感到喉嚨一痛。

“她好像挺喜歡你的。”尹澤景並不清楚她們之間的事情，只以為她們成為了朋友。

“她以前也愛親近我。但是我不是一個好哥哥，讓她受了很多委屈，甚至很多次都認不出她。”

“你還會繼續給她……”姜茗急急開口。

尹澤景點點頭。

“我們本是同根同源。先前知她身死，我清楚我們的血脈，並不死心，於是就用自己的心頭血重新滋養了神木，讓神木去連接她的生命。然後我成功了……我也知道這樣做會讓我修為減損，為了掩人耳目，我請求你為我掩蓋。於是每一次的比賽，你都會如約和我進入最後一輪，再故意輸給我。”

尹澤景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然後頓了頓，更加專註地看著姜茗，“這些年真是太感謝你了。”

姜茗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逐漸消散，知道是澤芝跑走了。她私下傳話給尹澤景。

“你知道她在聽。”

尹澤景苦笑著：“我這麽做只想她能原諒我。”

“但你隨傅老回去，不就是表明你還想與她爭嗎？”

“茗兒。”尹澤景深深看了姜茗一眼，姜茗似是被戳穿心思，帶著不安地低頭。尹澤景說話一向是板正的，姜茗很難想象澤芝用這種語氣與自己對話。

“我不是要和她爭。我只是在合理主張我的權力。”

尹澤景的眼睛很黑，和傅澤芝一樣。

“有些事情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茗兒，若我與你推心置腹了，你就能有所改變，我不介意與你說。但是你的心要偏了，也聽不得我的話了。”

尹澤景將他的發帶摘下，發帶如同他的隨身信物一般。姜茗感受到刺痛般的觸碰。

“同我在一起吧。”尹澤景的目光打在姜茗臉上，“那樣的話師尊師伯也不必鬧僵，你也不用擔心身後之事。”

姜茗心裏清楚尹澤景有很大勝算才會這麽篤定的同自己說。他此時提出，也算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她想起傅澤芝黑黑的眼睛，若是澤芝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丫頭，自己完全不介意多哄著她些。但是她們都是三百餘歲的人了，她無法想象自己仍有心力陪她永遠無憂無慮下去。何況自己尚有未成之志，也沒有絕對的實力去決定一些事情……

姜茗幾乎是疼痛般地收下了那個東西。

尹澤景沒有流露出過分的喜悅。他搭過姜茗的手，態度端正不夾雜著半點輕浮。

“師妹，去問你的道，它可是在告訴你，你的選擇並不錯誤。”

“師兄……”姜茗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出聲困難。

“你到底在猶豫什麽呢？”尹澤景挑了挑眉，“紙是包不住火的。同我一起吧，我能理解你的憤怒與痛苦，我與你一同經歷過了那些日子，不是不能為你實現願望。”

姜茗的劍就那樣刺在尹澤景的胸口。她不常用劍，這時出劍速度卻極快，尹澤景毫無防備，感到心臟刺痛，他立刻施法護住元神。

“你竟然發現了。你不知我的真實身份，卻下此狠手，你付得起責任嗎？”

姜茗的劍從他背後穿過，這次一下刺穿了他的身體。

“你對師兄做了什麽？是洗魂嗎？你敢洗他的魂？”

那人一頓，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說這兩人一個認不出妹妹，一個分不清哥哥的，這親緣真是比紙還薄？你放心好了，我可不敢對那位少爺做什麽……洗魂？你怎麽叫得那麽難聽，我只是客氣地問了一下那位少爺……沒想到他過往那麽精彩哈哈哈哈。”

話畢那人就變成了一道黑影，姜茗一指點地，天羅地網出現，將其鎖在一處。

姜茗扣住四指，黑影灰飛煙滅。

江恬的房間裏，魂燈滅了一盞。她繼續擦著臥臺，神情沒有什麽波動。她似是自言自語般地呢喃著：“姜小姐真的是厲害得超出我的想象，之前能擊退虞謖，現在能把鬼影擊斃，太驚喜了。”她的眼中倒映著燭光，表情帶著點笑意，笑意卻到不了眼底。

“師兄，你還是不願意同我說話嗎？其實要是師姐不出手，我也會解決那家夥的，我怎麽會讓你的記憶被除我以外的活人看到呢，我又怎麽會不尊重你呢？”

尹澤景被鎖在一盞魂燈中。他的雙手被銬住，跪在火上。江恬縮小了身體，走近燈中，去觸碰尹澤景的臉。

“師兄。”江恬笑著，“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我當時在想，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但是我似乎是做錯了，你並不喜歡我。我主動了你就回避，我坦誠了你就退縮。”

她低下頭，呼吸打在尹澤景鼻頭：“師兄，我已經想辦法救你的師父了。你不用太害怕。”

尹澤景側過臉。

“但凡你把花在我身上的心思花在別處，你本應該到達更高的境界。是我耽誤了你。”

江恬的表情很哀傷，她不想尹澤景這麽說。

“師兄，你太知道怎麽傷我的心了。我還不夠努力和優秀的嗎？你該得到的，我會讓你得到。”

尹澤景說：“你不夠善良。”

江恬頓了頓，她壓抑著低吼道：“姜茗就善良了嗎？她還想著要覆滅這個養她的門派，還和你的妹妹糾纏不清!”

“師妹。”尹澤景嘆了口氣，“別人怎麽樣和我們並無關系，你也不需要和別人比較。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我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江恬沒再說話，她的眼神暗淡了下來，眼眶顯得有些凸起，像是流幹了淚再也淌不下淚來。

江恬將鏈條打開，看到了尹澤景身上留下的勒痕。

“你走吧。”

尹澤景以為是自己被囚禁得久了，身子竟然動起來有些困難，當他來到姜茗住處時，他才想起自己不過被拘了六個時辰，只不過是一段靜修的時間。

姜茗幾次釋放全力，累得塌下了，小綠在幫她處理事務。

尹澤景的樣子很狼狽，小綠見了立刻施加了屏蔽圈，請他進去。

姜茗見他渾渾噩噩地走了進來，撐著問他:“師兄好些了嗎？是魂魄有損傷嗎？”

尹澤景勉強振作了點精神，應道:“師兄沒什麽大礙，只是害得師妹操勞至此，於心有愧。”

他沒有提江恬的事，他甚至想要瞞下此事，只是依姜茗的才智，他覺得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推測出江恬看完了整本的天書遺卷，只是江恬為了接近自己而重新選擇加入和光，在主線上完全更改了方向，才引起後續這麽多的變化。

“茗兒。”尹澤景斟酌著開口，“我之後的話你可能信不了，我原先也是不敢相信的，但是後續一樁樁一件件的，我確實不敢不信了。”

他將天書遺卷的事告訴了姜茗，並將他從遺卷中看到的姜茗的身世與她說了。

姜茗的神情果然變了。

“茗兒，我不希望你像遺卷中記載的那樣死去，遺卷內容也不是不能有所更改，我想嘗試一下，但願你能夠相信我。”

尹澤景對自己還是有諸多隱瞞，但是姜茗覺得他並不會害自己。

“茗兒，遺卷中寫我們因為……其他人而關系越來越緊張，後來你在爭奪掌門之位時，逼掌門承認你的身份，事情敗露後你在門內聲望一落千丈。再後來，……我揭示了你的妖鏡之魂，你被逐到妖界。再後來你作為妖尊被討伐了，死在了……我的劍下。”

“師兄，你總是這樣。”姜茗笑了，“明明就是懦弱，為什麽要包裝成溫柔呢？”

尹澤景卻因為這句話霎時白了臉，因為在遺卷上，記載過姜茗的這句話。

“師妹。”他的聲音急促了，看到他的信物被安置在姜茗的床前櫃上，“我想到一個辦法，只要你願意配合我。”

“你與我成親吧，這樣我們也就不會因爭奪這位置而對立。如果別人拿你的身世來要挾你，我也能夠保下你。”

姜茗的眼裏沒有什麽波動。尹澤景實在是缺少打動人的能力，也不知道江恬是為了什麽，竟為了這個人放棄了那麽多。

“師兄。”姜茗的語氣冷了下來，“你有問過我的意思嗎？”

尹澤景閉上了眼。

“茗兒。我發現我自己真的像書上那樣愛上了一個人，我很怕我會真的像書上所寫的那樣，與我曾經的朋友漸行漸遠，真正失去我的妹妹……”

姜茗立刻問了回去。

“師兄，你說澤芝會怎麽樣？”

尹澤景睜開眼，眼神已經無光了。

“她會殉我。她會讓這把劍的劍魂變成火紅色。”

姜茗抑制住了毀劍的沖動，壓抑著問:“澤芝怎麽會呢？”

“她怎麽會呢？”尹澤景的表情愈發勉強，“我也想知道她是為了什麽？”

姜茗想到這把劍若是真的像尹澤景說的那樣刺死了自己，會不會也帶上了澤芝的血。

“茗兒。”見她慌神，尹澤景又喊了一聲，“方才你是怎麽認出不是我的？”

這話轉得別扭，姜茗生了疑心，真假摻半地說:“師兄不是深谙人心的人，方才我一直被繞進話裏，險些被迷了心竅。”

尹澤景也不知道當時具體的情形，只是聽江恬提了一句。想起江恬，他心絞痛覆發了。

“茗兒。”尹澤景思忖著開口，“從前我只覺得我顧好自己就好。但是當我知道我師尊為了我犯下了那麽大的罪，我才真切意識到，原來我的存在在一些人眼中就是無法容許的事情，才意識到師尊為了隱瞞我的身份做了多大的努力。我不是要和我妹妹爭什麽，只是兩邊的人各自站隊，自顧自鬧得不可開交，硬要推著我們去爭去搶。我不想這樣的事再發生在我倆身上，我不想我師尊再為了我與他敬愛的師兄永無和解的餘地。”

姜茗看著難得顯露出脆弱的尹澤景，她確實一點也不在乎襲常，也不在乎淵宗。但是她無法做到不在乎同自己相伴數百年的人，她收斂了略顯不善的語氣，開口說:“茗兒會好好考慮這件事情的。夜深了，師兄留這兒不方便，我請人送師兄回去吧。”

尹澤景也不便久留，隨小綠走了。

傅澤芝見不是姜茗去送，心且收住了。

她暫時不想見姜茗，她在外面站了許久了，腿上竟然有了麻意。姜茗原先可能是為了照顧她，將她的住處安置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傅澤芝的心情同現在的雨一樣被濡濕了，她不想姜茗知道自己在傷心，站著寫了一會的符咒，設下了結界。

虞謖早就回信了，他半點也沒提與姜茗廝殺的情節，也沒提傅郁入魔之事。

傅澤芝不想揭穿虞謖的謊言，靜靜看著他騙她的語句。然後就在這時，傅澤芝收到了新的一條。

“知你愛淋雨，只是雨太大了，你身子本就不好，淋一會解解悶氣就好，別貪多了。”

傅澤芝擡頭，天放晴了。是虞謖讓雨停了。

傅澤芝嫌他礙事，又讓雨降了下來。但是她功力不及虞謖，雨還是硬生生停了下來，沒再打到她身上。

綿綿的暖雲聚了過來，包圍著傅澤芝，傅澤芝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怎麽辦呢。”她喃喃低語，“我方才才與她相戀，為什麽那麽快就讓我發覺她心思並不在我身上。”

虞謖沒再傳話，只是讓雲抱著傅澤芝。他很少見到傅澤芝因為痛苦而傷心的樣子，他一時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反應。

索性傅澤芝很快收斂了情緒，回抱了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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