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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七秀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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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小舟在水面上悠悠蕩蕩,水波輕輕拍打著舟身,嘩嘩輕響。船頭,紫衣少年端然跌坐,盯著水波粼粼的湖面發呆。本來他與葉瑾曦是要去藏劍的,但是方到揚州葉瑾曦便不知想起什麽,笑著拖了他上了前往七秀坊的船只。

西湖藏劍,君子如風;揚州七秀,漫舞絕倫。這家夥該不是想看歌舞所以特地跑過來了吧?少年瞥了眼正跟船夫聊天的某人,然後托著下巴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身上的衣服。換下了金燦燦的雁虞套裝,換上了白金的破軍,馬尾被一條發帶束著,看上去更加的……

“璆官,在看什麽?”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藏劍慢慢走到他身邊坐下,笑意清淺。

……放蕩不羈風流瀟灑。心裏默默評價完畢,少年瞇著眼搖搖頭,擡手碰了碰對方額發下隱約可見的發箍,白金絲線編制而成的上好發帶,觸碰著,指尖便是一點溫涼。少年滿意地放下手,笑起來:“你這樣挺好看的。”

葉瑾曦揚眉,笑道:“男人是不能被形容好看的知道嗎?我這叫英俊不凡俊美帥氣知道嗎?”說著他一甩馬尾,高貴氣質立刻毀個幹幹凈凈。

史朝義輕飄飄看了他一眼,眸子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寫著“自作多情”四個大字。他手裏握著一把小巧玲瓏的君子扇,白銅為骨,冰蠶絲面。出自藏劍山莊葉瑾曦少爺的手筆——當然,材料是史朝義自己出的。雖然做得有些匆忙,不過短時間之內是敲不壞的了。

“哎,我說你拿著這扇子就不覺得沈麽?”葉瑾曦看他繞著手腕轉扇子,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腕骨。藏劍山莊的也沒人這麽練腕力的,頂多拎著大錘子咣當咣當打鐵而已。很明顯的,葉大少忘了自己單手抗重劍時的模樣了。

史朝義合起扇子搖了搖,剛想說些什麽,話到了嘴邊轉了幾轉就換了:“你帶我來七秀做什麽?不是說要回山莊麽?”

“還不是我那同陣營的好姐姐。”葉瑾曦撥開眼前的碎發,漫不經心地笑道,“一來我二人有一年多沒見,甚是想念,所以讓我過去一趟;二來呢,無鹽島又出事兒了,叫我過去幫幫忙瞧瞧是怎麽一回事;這三來嘛……”他嘿嘿一笑,倏地一下湊近少年的臉,後者下意識後撤一步側過臉,“三來,也不知她是聽誰說的,居然知道了你,死乞白賴要見你。沒辦法啊,我只能先帶你來七秀咯。”瞄見少年耳尖悄悄紅起來,葉瑾曦也不再逗他,坐直了身子倚著桅桿,“你也別怕,江湖上傳言七秀坊的姑娘一個個都是母老虎是不?其實呢都是騙人的。到了七秀坊,咱們好好放松一下,我那好姐姐可說了,要親自跳舞給你看呢!”

“西湖藏劍,君子如風;揚州七秀,漫舞絕倫。”史朝義點點頭,輕聲道,“我在長安的時候就聽說過七秀坊的事。皇上當初召見公孫大娘入宮,為了不過是看那傾城一舞,卻不知道這劍舞之中究竟蘊藏著怎麽樣的力量。七秀女子,當算是巾幗英雄。”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不知想到什麽,握著扇子的手緊得骨節都發白。

不知日後,這秀美的憶盈樓會變成什麽樣子,這些如詩如畫的女子又會身在何處?她們會不會唱著吳儂軟語的小調兒,跳著精妙好看的舞蹈,眨眼間便是渾身血跡戰場廝殺?

“璆官,你在想什麽?”葉瑾曦見風有些大,從船艙裏取了一件披風出來蓋在少年身上,輕聲問道。沒有回答。其實他也沒指望會得到回答,他只是單純的不想看到他發呆的樣子,那一瞬間,他總覺得這個人好像不在這個世界一樣。

紫衣折扇的少年靜默一陣,緩緩擡眼:“是不是到了?”他似乎聞到了花香。清清淡淡的並不濃郁。

葉瑾曦笑起來,渾身放松下來:“是啊是啊,到了到了。待會兒我去無鹽島看看,你呢就乖乖留在水雲坊看劍舞,千萬別再跟來啦!要是你再不聽話,我可真的生氣了。”

史朝義漫不經心地應下。他本來也沒打算跟去,當今聖上邀公孫大娘進宮一舞他還沒進京呢,可是就算過了這麽多年也依舊有人津津樂道著當年的驚鴻一舞,如今能瞧一瞧也算不枉來這一趟。至於無鹽島嘛,反正人家也沒請他來幫忙,而且有人跟著葉瑾曦,也不怕他受什麽傷。

葉瑾曦翻了翻白眼,握著他的肩膀把他身子板向自己,板著臉很認真很嚴肅的警告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別我前腳剛走後腳就又跟來了!無鹽島我可是一次都沒去過,要是你再走錯道兒了我可真不一定能找得著你。你可千萬千萬別再讓我擔心了行不行?”話音剛落腦門上就挨了一扇子,“哎這可是銅扇子打人比紙扇子疼啊!”

少年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張口剛想說什麽就覺得船身一震,他身子晃了一晃直接砸向葉瑾曦,鼻梁跟額頭撞在對方肩甲上,疼得他皺眉。葉瑾曦扶他站起來,見他捂著鼻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哈……讓你不好好坐著,該!”話是這麽說,還是小心翼翼地撥開他的手仔細看看,見沒什麽大礙也就放下心來揉了揉他的腦袋,“我開始擔心你會不會被七秀坊那些奇女子欺負了。”

“胡言亂語些什麽。”史朝義皺皺眉,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藍衣雙劍的女子領著一些七秀弟子正朝這裏走來,看樣子是來接某人的,“哎,你那位秀坊姐妹來接你了,還不快點兒松開!”他指的是揉在自己頭上的那只手。

葉瑾曦笑瞇瞇又使勁胡擼兩把,這才松手跳上碼頭,轉身把人拉了上來。那藍衣女子恰好來到跟前,瞅見少年鼻頭紅紅的還以為是某人欺負了他,也不顧往日交情一把拽到跟前心疼地瞧著:“瑾曦,他怎麽哭了?你欺負他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什麽叫他欺負他了?借他兩個膽子也不敢啊!葉瑾曦扶額,苦笑道,“蘭姐,他不小心撞到我肩甲上撞著了,沒什麽大礙的。”說著把人拉到自己身邊,抱怨似的嘀咕著,“怎麽也沒見你什麽時候對我這麽上心過呢?”

“臭小子!”女子美目一瞪,一巴掌招呼過去。

二人說說笑笑走在前面,身後是七秀弟子,反倒理應是客人的史朝義落到了最後。少年慢慢停住腳,遠遠看了看一藍一白兩道身影,低頭不知想著什麽。這時,正巧幾個巡邏弟子路過,少年連忙作了揖,微笑道:“兩位姑娘,在下史朝義,請見貴坊掌門。”

“掌門閉關,不便見客。”巡邏弟子將人上下打量一番,知道他是葉瑾曦的朋友,當下便道,“公子若是有事,不如去見見代掌門可好?”

葉芷青,天下三智之一。不過蕭白胭能當上七秀坊代掌門,也是有獨到之處。這般一想,他便微笑起來:“那麽,還勞煩二位姑娘帶路。”

跟在兩位巡邏弟子的身後,穿過拱門踏上憶盈樓,高高的樓梯建在水面上,曲折狹長。少年一言不發地走著,半斂了眸子。

“蕭姐姐,史公子求見。”

“既然都來了,那就進來吧。”溫柔的聲音在樓間響起,帶了點輕靈的笑意。

史朝義朝那兩位姑娘施了一禮作謝,這才走進屋內:“史朝義見過蕭坊主。”

“坊主不敢當,不知史公子為何見我?”蕭白胭回了半禮,微笑問道。

少年半垂著眉眼,輕聲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倘若天上出現了兩個太陽……”他擡起眼睛,寶石藍的眼睛泛著幽幽的紫光,“又當如何?”

蕭白胭的神色立刻嚴肅起來。揮了揮手示意眾弟子下去,直到最後一人離去並下了簾子這才起身沖著少年一拜:“還請公子賜教。”

史朝義輕輕搖了搖頭,細聲細氣道:“我沒什麽可說的。但是你們要想清楚,若是那一天真的來臨了,是打算獨善其身還是兼濟天下?秀坊是你們的容身之處,若是選擇了戰場殺敵,那就只能破釜沈舟斷了歸路,不給自己留下任何後悔的機會,這樣才能心無旁騖。”看著盛裝女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少年表情柔和下來,“我也不希望這麽美麗的地方毀於一旦。可是蕭坊主,若是沒有必死的決心,那就不只是一座秀坊的毀滅了。”

獨善其身或是兼濟天下都不過一個下場。與其隱忍著默默不聞,倒不如徹底斷了後路。只是:“不知道其他幾位掌門,會做什麽選擇呢?”

史朝義但笑不語,輕輕巧巧轉移了話題:“葉瑾曦估計在找我呢,蕭坊主,在下告辭了。今日之事,還請蕭坊主保密。您可以跟葉掌門商量一下,在下在長安,等您的消息。”

☆、無鹽島

作者有話要說: 定情信物被轉手送人啦~葉瑾曦你個沒腦子的回家跪搓衣板兒!【還不是你寫的!

史朝義從來不是個聽話的人。這一點從他偷偷跑去洛道差點死在那裏就可以看得出來。不過這回,他還真的沒打算聽從蕭白胭的請求,前往無鹽島。面對著盛裝女子的溫柔笑顏,少年的目光也是溫溫柔柔的,清淩淩的眸子就像是水底的珠子,幹幹凈凈的清澈見底:“我答應了葉瑾曦,絕對不會讓他擔心的。”他從來不是聽話的人,但是為了在乎的人,也無所謂聽不聽話。

蕭白胭笑著看他,正想說些什麽,就見一位七秀弟子匆匆忙忙跑過來,神色甚是慌張:“蕭、蕭姐姐!葉公子受傷了!”話音未落,她就只覺得耳邊一涼,衣角群袂被一陣小小的旋風吹起來揚起小小的弧度,“誒?”

蕭白胭定定心神,眉心卻蹙了起來:“走。”

葉瑾曦是被人攙回來的,白色的衣裳有點點血跡,人卻精神得很,還在安慰著一旁嚇得哭出來的小姑娘。史朝義撥開人群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君子如風的藏劍弟子笑意溫柔,攙扶著他的藍衣姑娘秀麗清顏。這樣的畫面真好看。少年安安靜靜看著,慢慢退出了人群。他漫無目的閑逛著,一時間竟然不想見到那人。

轉到二十四橋附近,就見一名年紀小小的姑娘提著雙劍寒著一張俏臉怒氣沖沖往無鹽島的方向走去,不由覺得有趣。他提聲喊了一句,輕輕提氣落到那姑娘面前,微笑道:“姑娘可是要去無鹽島?”

“是。”小姑娘警惕地後退一步,杏眸微瞠,提劍的姿勢也微微有了改變。

史朝義似乎沒有看到她的提防,笑著往前走了一步:“正巧,在下也是受蕭坊主之托,前往無鹽島查探的。”他五官俊美,卻是大漠黃沙與江南水鄉的結合,一雙眸子像是水做的玉,“只是在下對無鹽島實在不熟,不知姑娘可否帶在下一起前往?”

“啊!你是葉家哥哥帶來的那位客人?”七秀姑娘想了好一陣,然後高興地喊了一聲,“你真的要去無鹽島嗎?”

“是啊,葉瑾曦受傷了,我可沒受傷啊。”史朝義笑瞇瞇地道,白銅扇子在腕間打著轉,金屬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七秀姑娘自然高興有人陪著一起,當下便同意了!她拉著史朝義興沖沖就要前往無鹽島,半路卻被拽住,“別心急,你先跟我說說,之前的無鹽島是什麽樣兒的。”

“之前的無鹽島?”七秀姑娘停住腳步想了一想,道,“其實也沒什麽,無鹽島位於七秀坊東部,可由秀坊仙樂碼頭直接乘船前往,是十二連環塢中無鹽寨的總寨所在地。後來有人說,看到七秀弟子與島上賊人勾結!隨後我們才發現,原來是內坊之人搗的鬼!蕭姐姐大怒,便令我們動手毀了無鹽島。可誰知道他們竟然還敢回來!”

為什麽不敢回來呢?你們毀了他們的家,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地方,為什麽,不能回來報仇呢?史朝義抿抿嘴角,一聲輕嘆落進心底。也罷,十二連環塢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那些人也是自己作孽找死,怪不得旁人。他看了看碼頭,人早已散了:“我們走吧。對了,你修習雲裳了麽?”

“當然!”秀姑娘大力點點頭,“本姑娘可是冰心雲裳雙修的呢!”

“嗯。”史朝義點頭,拉著她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找到了站在碼頭的無鹽島接引人,在一聲怒吼之中上了船——

“史、朝、義!”

不用回頭就能感受到那人的沖天怒意。他原本答應得好好的,絕對不趟這次的渾水。他也以為自己不會管這裏的事,可那是建立在葉瑾曦不受傷的基礎上。他站在船頭,看著小島緩緩顯現的影子,折扇一收,足尖一點,直接從船上躍起沖了過去!

無鹽島上的人都是一楞,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再來。史朝義徐徐打量著他們,冷冷勾起嘴角:“你們的首領是誰,叫他們出來見我。”

“你是誰?我們將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小子,你以為你是誰啊?”一名騎兵狠狠嘲諷著,面目猙獰。

史朝義不答,身形一晃,也沒人看清他的動作,嘲笑他的騎兵便死屍墜地。少年垂著眼看著折扇上的血,輕嘆一聲。扇子就是沒刀劍好用,沾了血就洗不掉了,真是麻煩。

“你!一、一起上,殺了他!”見同伴被一個柔柔弱弱的公子哥兒一擊殺害,所有人都不淡定了,一人結結巴巴喊著,率先揮動著長槍沖了過來。少年輕蔑一笑,身形疾如鬼魅,飛速穿梭在神策軍中。

“擋吾者,死。”

當秀姑娘追上他的時候,他已經殺到了楊心羽面前。也不知他說了什麽,那個女將軍雙目通紅,一招一式皆是死手,處處要致少年於死地!

“怎麽?我說錯了?你自己得不到的,就要毀掉,讓別人也得不到不是麽?你喜歡的那個人辜負了你,所以你殺了他,又殺了他喜歡的女子。可是你忘了,就算他倆或者沒能在一起,可是他們都死了——都死了,在地府裏,或者轉了世,也能成夫妻的。”史朝義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大刀架住女將軍的長槍,冷冷地、狠狠地、不留情面地嘲笑著,“你真可憐,也很可悲。可是沒有人會憐惜你疼愛你,更不會把你當成一個好女人看——你殺了人,一個人殺了無辜的人,不管是什麽原因,都不會被原諒。”

“那又如何!你又能好到哪裏去?你不也跟我是同一類人嗎?你憑什麽對我說教!”楊心羽怒喝一聲,近身一掌劈在少年胸口,拉開距離又是長槍一擺,銀白槍尖向著少年心窩狠狠刺去!

史朝義身子一側,堪堪躲過致命一擊,他伸出左手握住槍尖,尖銳的兵器割破他的手掌,溫熱的鮮紅的液體順著白色的金屬緩緩流下來:“我跟你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我從來不會自欺欺人,也從來不會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你要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到最後從來都是不得好死這個下場。可是在我不得好死之前,我有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交到了可以說知心話的知己,見識到了許許多多有趣的人物,史朝義此生無憾,就算是死了也無所謂。可是你呢?你有沒有遺憾?有沒有牽掛的人?有沒有想做的、或者還沒做完的事?你一生是為什麽活的?你究竟想要什麽?這些,你都知道嗎?”

少年靜靜看著那雙悲痛的、絕望的眸子,緩慢地邁著腳步,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你看,其實你什麽也不是。你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你住口!”楊心羽被戳到痛處,厲聲大喊,下手更是不留情!

七秀姑娘屏住呼吸,眼見少年身上血痕漸多,就想跟上去,卻不想聽到對方一聲斷喝:“不要過來!”她還來不及剎住腳,就撞了上去,隨即又被狠狠反彈到一邊。少年分出心神看她一眼,似乎在責備她的魯莽,眉宇間都是無奈。只見他擡腳一踢,將楊心羽踢到一邊,趁機來到七秀身邊,折扇一開一揮,一股輕柔的力道將她從出口扇了出去!

“公子!”七秀只來得及喊了這麽一聲就昏了過去。

史朝義一記迎風回浪向後跳了一段,躲開長槍:“好了,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了,我們可以好好算算賬了。”他聲音清清冷冷的,此時倒是帶了笑意,“我家某個笨蛋兄弟愛出風頭,受了七秀坊那群姑娘的委托前來無鹽島查探,誰知是遇到了舊日仇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若是我那兄弟死在羅翼手裏我也就不說什麽了,畢竟當初也算是他們害得他家破人亡。可是……”他慢慢踱著步子,折扇輕搖,眸光溫柔多情,“羅翼學藝不精死了,你卻傷了他。這筆賬,我該怎麽跟你要呢?嗯?”

“你在胡說什麽?我一直在這亭子沒有見到人來,說什麽傷了你兄弟!就算真的是我那又如何?他膽敢來,就要有被殺的覺悟!你還以為無鹽島像當初那般不濟不成?”楊心羽大怒,左手一招,“來人,把這個人給我拿下!”

史朝義輕輕一搖頭,狀若惋惜的笑道:“本來還想將你收歸麾下的,不過看樣子……似乎是不成了。也罷,那本公子,便陪你們好好玩玩兒。”說著,他扇子一收,禮數周到,“請。”那樣子風度翩翩直看得人牙癢!

楊心羽心高氣傲,怎受得了這般刺激?當下大喝一聲,提槍再刺!

無鹽島外,葉瑾曦憂心忡忡打著轉,英挺的劍眉絞成一條線,似乎下一刻就要沖進去找人了。

藍衣的七秀女子摸摸鬢發,安慰道:“瑾曦,你別太擔心了,我剛剛問過了,有我秀坊弟子跟去,不會有大礙的。”

葉瑾曦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敷衍著點點頭,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忽然,一只小船自無鹽島的方向飄來,藏劍大喜,連忙走到碼頭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船越來越近,當靠岸的時候,穿上卻只有一位昏迷的七秀弟子!葉瑾曦倒抽一口氣,心知少年又是一個人留在那裏,當下怒火中燒,也不顧腿上的傷就要上船再上無鹽島!

藍衣女子急忙抓住他的手:“瑾曦你冷靜一點!”

“你讓我怎麽冷靜!”葉瑾曦燒紅了雙眼,像一只發瘋的豹子,“他一個人留在那兒你讓我怎麽冷靜!”

“你去了又能怎麽樣?難道就不會變成拖累嗎?現在史公子是不是有危險還未可知,你難道想他出來之後見不著你,再進去一次?”蘭姐秀眉輕蹙,半個身子都攔在了他身前。場景一時混亂,誰也沒註意有一人踏浪而來,手裏還握著一只極其精致漂亮的腰鼓。

他落在碼頭的棚子上坐下,遠遠看著那名七秀弟子抱著葉瑾曦輕聲勸慰,神情溫柔得仿佛抱著一世珍寶。他咧開嘴,無聲自嘲的笑了笑,然後開口道:“葉瑾曦,我在這兒。”

他聲音很輕,照理說這麽嘈雜的地方,對方是聽不到的。可是葉瑾曦偏偏像聽到什麽似的回頭。少年笑著對他揚揚手,疲憊藏進了眉宇間。楊心羽當真是個不可小覷之人,若非他早早的防備起來,恐怕也會落得跟葉瑾曦一般的下場了。他從棚子上跳下來,落地時身子晃了晃,很快就穩住身形,朝藏劍走了過去。

他把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指尖掛著一只腰鼓:“送你的。”

“這是什麽?”

“楊心羽的腰鼓。”史朝義眨眨眼,強打起精神應付著眼前這個黑了臉心情差到極點的人,“她臨死前給我的,說是心上人送他的定情信物。我拿著這個也沒什麽用,送你了。”

葉瑾曦接過來看也沒看,隨手送給了身邊的藍衣七秀:“我一個大男人戴著一個腰鼓做什麽?蘭姐,還是你拿著吧。”四周一陣起哄的嬉笑聲,所有人一窩蜂擠了上去,打趣著一頭霧水的藏劍和嬌羞溫柔的七秀。

史朝義的臉色瞬間蒼白起來。他笑了笑,有些勉強。不再去看郎才女貌的那一對。他轉過身子,握著扇子的右手一陣痙攣。耳邊只聽“啪嗒”一聲,銅扇落地,他也沒心思再撿起來。他送出去的東西,那人連看都不看一眼轉手送給了別人,當真是諷刺。算了,好在他沒有看到,不然不知又會鬧出怎樣的笑話。

“史公子?您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史朝義輕輕搖搖頭,把滿腦子思緒甩開,擡頭想微笑,眼睛裏卻映著巡邏弟子驚恐的表情。他恍惚的想著,自己有那麽可怕麽?可隨後,他心裏一疼,一口血噴了出來。少年痛得彎下腰,臉上的表情哀慟得好似丟掉了最珍貴的東西。他動了動唇,只來得及念了句什麽便昏了過去。

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抹清冷的白色衣角——“先生……”

☆、水雲舞

作者有話要說: 開竅了。

佛家有雲,世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最苦莫過求不得。年紀尚小的他被母親牽著手跪在佛前,仰頭看著金粉雕砌的大佛像,懵懵懂懂聽著母親溫柔的誦經聲。他並不知道母親為什麽喜歡誦經,他只是覺得這樣的聲音很好聽,很輕易地就能讓人忘了很多很多煩惱的事。於是他就看著佛像,聽著經聲,緩緩入睡。醒來的時候人還在母親懷裏,對面卻坐著一個老和尚,發須皆白,慈眉善目。他擡頭看看母親的臉,乖巧的叫了聲爺爺。兩個大人都是一楞,然後老和尚笑得更加慈祥。他伸手摸摸他,對著母親說了一大堆難懂的話。他聽不懂,也沒關系,自顧自地窩在母親懷裏啃著茶點,藍紫的眼睛幹幹凈凈的,不染塵埃。

老和尚也對他說了很多,他只記得一句——以後的他會遇到很多很多人,碰上很多很多事,他會因為這些人這些事開心難過,不過這些都不要緊,只要自己願意就好。是啊,只要自己願意就好,別的什麽與他何幹呢?

無鹽島的危機終於解除,七秀上上下下都徜徉在快樂喜悅之中。史朝義披著外衣站在水雲坊的觀舞臺上,臉色尚且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目光微微有些渙散地看著水雲臺上的嬌美舞者。裙袂飛揚,金釵玉鐺,腰間花鼓精致靈巧。他忽然覺得暮春的太陽太過刺眼,惹得他頭有點暈。微微晃晃頭使自己清醒一點,他後退一步倚在旁邊的柱子上,懶懶散散的樣子引人側目。

“史公子?你的傷好了嗎?怎麽不多休息?”

回頭,只見上次隨自己一同前往無鹽島的七秀姑娘端著滿滿一盤子茶水,笑吟吟地帶了點驚喜看著自己。史朝義沖她微笑著點點頭:“我已經好多了,休息的也夠了。再休息下去,我可要悶死了。更何況,今日難得一見瑩蘭姐登臺獻舞,我怎麽能錯過?”說著,他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茶,輕抿一口,輕聲道。

“這倒是!蘭姐的劍舞可是我們秀坊數一數二的,多少人前來七秀就是為了看她舞一曲!”小小的秀姑娘挺起小胸脯,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只可惜蘭姐後來入了浩氣盟,事務繁多,幾年也不回來一次。這回倒是住的夠久,所以才有時間跳舞呀!”

史朝義笑瞇瞇聽著她說話,忽然,他目光一動,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傷口還疼麽?”秀姑娘手臂上有著深深淺淺的幾道傷痕,看樣子是新傷,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她那日在無鹽島受的傷。想到這裏心下倒有幾分愧疚,“也怪我當日心急,沒照顧到你,反而叫你受了傷。”

“史公子不用這麽客氣的!我還沒有好好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把我推出來,可能現在我就沒辦法提劍了!”秀姑娘笑得嬌憨可愛,“我不跟你聊了,不然姐姐們會怪我招待不周的!”

史朝義笑了起來:“我陪你。”

“哎?”秀姑娘像是看到什麽讓人驚訝的東西,滿臉不可置信,“幹嘛這麽看我?你是覺得我是個公子哥兒,所以做不來這端茶送水的活兒?”

“這倒不是,只是史公子是我秀坊客人,哪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呢?所以啊,您還是好好看歌舞吧,我才不用幫忙呢!”秀姑娘皺皺鼻子,俏皮一笑,甩著兩條辮子走開了。

少年溫柔多情的眸子就像一個漩渦,再看下去就會忍不住答應任何事。這樣的人,是很危險的。可是……小小的秀姑娘抿抿嘴角偷偷笑起來,他真的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呢。

史朝義轉回目光,往旁邊看去。金線白衣的藏劍公子目不轉睛地看著舞臺上的女子,專情專註的很。似乎註意到他的視線,藏劍終於把事先放到他身上,似笑非笑的挑起眉:“怎麽?說完話了?不看舞,看我做什麽?”

“嗯。”史朝義應了聲,從善如流地去看女子的舞。

“怎麽樣怎麽樣?蘭姐跳的舞好看吧?小的時候我可是天天都能看到呢!天策府的李嘯林可是跟我搶著要娶蘭姐當媳婦呢!為了這個,我還跟他打了一架。”葉瑾曦絮絮叨叨說著,也不管別人知不知道他說的李嘯林是誰。

史朝義心裏一跳,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我贏啦,你也不看看本少爺是誰?”葉瑾曦得意洋洋地炫耀著,沒有看到少年忽然沈默的臉,“對了,你看這個。這是蘭姐送給我的,也不知道是在哪裏得來的東西。”他遞給少年一把短劍,上面還刻著字。史朝義仔細看了看,微笑起來。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瑩蘭姑娘一定很喜歡你。”

“胡說什麽呢!這是她送給我讓我送給喜歡的人。”葉瑾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麽?你喜歡?”

少年搖搖頭,興致缺缺:“不,不喜歡。你留著吧,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找到了心儀之人,到時候可別忘了送出去。”不過到時候,應該會多一筆糊塗賬吧?一個是卿,一個是悅。一個與子偕老,一個為悅己者容。這人到底是太蠢還是太蠢?連他這個外人都能看得清楚的東西,怎麽他就偏偏看不清呢?

這麽想著,他下意識去轉扇子,卻忽然想起當日昏迷扇子也不見了,不由得有些懊惱。他低頭,將杯子裏的茶水一飲而盡,隨手將茶杯塞進藏劍手裏,轉身就要下樓,不防卻被拽住手臂。他心裏嘆了口氣,無奈道:“放開,我去找找扇子。”

“你扇子又怎麽了?”

“丟了。”史朝義莫名有些氣惱,使勁甩甩沒能掙開,當下火起,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道,“葉瑾曦,我只是去找扇子而已,你給我放手!”

“一把扇子而已,丟了就丟了吧。”葉瑾曦看他衣服有些亂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乖,別鬧,好好看舞吧,難得一見呢。”

史朝義被氣笑了:“葉瑾曦,你放不放手?”他似笑非笑勾起嘴角,眼睛越來越冷,“你喜歡看瑩蘭跳舞那就自己看好了,我可不想奉陪。你若是再不松手,那便怪我不客氣。”說著,他用力掙了兩下,“我連楊心羽都能殺,你以為我真的打不過你?還不給我松開!”說到最後,他怒喝一聲,飛起一腳朝藏劍踢了過去。後者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難,一個後空翻直直栽了下去,只是還沒來得及放開手,兩個人就那麽從高臺上一同落進水裏。

葉瑾曦自小在西湖邊長大,水性自然是不用說。史朝義因為幼時緣故,水性也說得過去。兩個人掉進水裏那一剎的確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靜下來,屏著氣浮上水面,這才發現因為這麽一鬧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動作圍了過來。葉瑾曦摸著腦袋傻笑著應付,史朝義蹙著眉拂袖離開。誰叫他下意識根那家夥調轉個個兒,落水的瞬間撞到了柱子。

“哎哎,還生我氣呢?”葉瑾曦見他走了,連忙追了過來,擋在他面前賠笑道。

“滾。”史朝義生氣的時候也只會說這麽一個字,神情也比往常冷漠許多。只是今日他傷未痊愈,又剛從水裏爬出來,本來十分的氣勢也毀個七七八八。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嫌棄道,“還不讓開去換衣服?還想再喝一次水嗎?”

葉瑾曦心知理虧,嘿嘿一笑,乖乖跟在少年身後回房換衣服。

瑩蘭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握著扇子,眼睛死死盯著一白一紫兩個人。她還記得當日少年吐血昏迷的時候,葉瑾曦緊張心疼得幾欲落淚的表情。可能連葉瑾曦自己都沒發現,那個孩子已經被他放在心裏,再也離不開了。

“瑩蘭姑娘喜歡你。”史朝義換衣服的時候忽然說,“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不然你也不會故意演這麽一出戲了。”

“嘿嘿……什麽都瞞不過你。”葉瑾曦傻笑著撓撓頭,找出一條幹凈毛巾走過去按著少年坐下,擦著他頭發上的水,“沒辦法,小的時候不懂事,就覺得她長得挺好看的,性子也溫柔得很,不像我們藏劍的姑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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