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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劍網三]未留

作者:蘇薇白

文案:

在真相大白之前,你永遠都不知道所謂的真相會把人傷得到底有多疼。

初見時兩人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紫衣少年天資聰穎身世成謎,沒有人知道他那雙溫柔多情的眼睛裏究竟裝著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敏感聰慧的大腦裏在想些什麽。他可以為了一個人答應所有類似與背叛親人的條件,也可以為了一個人放棄自己所有的堅持。

這個世上沒有誰離了誰是過不下去的,你不欠我什麽。

再見時二人已是陣營不同。他是叛軍之中人人敬重的副宗主,是那人最器重的手下,是陰鷙狡猾的首領;而他卻前途大好,兩個人終究沒能一起走下去。這是遺憾,也是慶幸。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覺得疼。

相遇相知,相愛相殺……他們經歷了所有悲歡離合,最後卻只能面臨生離死別。溫柔多情的眼睛暈染著暖黃的光芒,映著那人強顏歡笑的臉。於是他微笑起來,帶著報覆一般的快感和撕心裂肺的心疼,輕輕地、輕輕地閉上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史朝義,葉瑾曦 ┃ 配角: ┃ 其它:劍網三,安史之亂,小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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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遇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獻給我最心疼的小狼崽史朝義,CP是個二少。因為一直就很心疼他,所以想找個人來,代替我陪著他一起,一步一步走下去。即使死亡,即使分離。

上元佳節,普天同慶。這日,當今聖上不知抽的什麽風,居然提出要“微服私訪”,說是要與民同樂。被點名道姓要跟去的史家世子心裏嘟囔著,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在一種或是詫異或是不屑或是譏諷或是嘲弄的目光中領旨謝恩。起身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自己幼時好友似笑非笑的表情。於是他垂了眉眼,模樣溫順。領著一眾侍衛,史家世子跟在皇帝楊貴妃身後一起出了宮,光明正大地在群臣眼皮子底下開溜。

長安城內燈火通明,年輕美貌的姑娘手裏執著花燈,嬉笑著走過去;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央求著大人買一串糖葫蘆吃;情人們互相依偎在河邊樹下,眼睛裏只看得到對方。史家世子跟在帝妃二人後面,提著一盞花燈亦步亦趨走著,寶石藍色的眼睛裏暈染出一團小小的暖黃,溫柔多情。

趁著楊貴妃挑選花燈的時機,皇帝慢慢踱到世子身邊,不緊不慢道:“宮外的煙花燈火,就是比宮裏熱鬧,你說是麽?”

“皇……您說的對。”史朝義低聲道,然後溫馴地等待著皇帝的下一句話。

“那麽,你覺得朕的江山如何?”李隆基微笑著問道,夜空中一朵煙花炸開,紅紅綠綠的顏色映在人的臉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史朝義身子伏得更低:“秀麗江山。”他知道皇帝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也終於知道為什麽皇帝不找別人卻找上了他。少年在心裏苦笑,他真的只想安安靜靜混吃等死,為什麽就是不讓他實現這個願望呢?心中苦楚萬分,面上卻是一派的恭敬忠誠,“皇上放心,微臣……保大唐基業,百年不倒。”

“百年?”

“請皇上恕罪。”史朝義心中愈發苦澀,“微臣學藝不精,百年已是極限。皇上您也知道,不是麽?”

李隆基臉上迷茫一閃而過,隨後他便擺了擺手,道:“罷了,你去吧。”

史家世子看了看他的表情,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然後,他將手裏的花燈遞給身後的侍衛,低聲吩咐道:“好好保護皇上和貴妃,要是出了什麽差錯,你們也不用來見我了。”

“世子放心吧!”侍衛長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著。史朝義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懷疑的話被艱難地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李隆基看著他有些踉蹌的身影,沈沈嘆了口氣。史家世子,照理說不該是這個庶長子,可是他的祖母,史思明的母親,卻硬是給他冠上了這個名號!這幾年來,少年長在長安天子腳下,雖然有皇家恩寵,但他卻一天天沈默下去。終於,在今年生辰那天,少年眼裏最後一點少年意氣完全褪去,仿佛有一層水霧遮住了所有的真相。李隆基有些後悔,但很快就是慶幸——史思明珠玉在懷卻不懂得珍惜,那麽就由他來發揮他的作用好了。

深吸一口氣,他轉頭不再看他。快步走到愛妃身邊,皇帝笑得溫柔寵溺:“環兒。”

不知不覺走到河邊,史朝義終於支撐不住坐了下來。他閉上眼,環住自己,將臉埋進膝蓋裏。他想起不久之前執仁前來尋他,無意之中透露的消息,那麽明顯的暗示,他怎麽會看不懂?可他也只是笑笑,手裏的扇子轉了幾個圈,最終什麽話都沒說。執仁似乎很生氣,卻也沒責備他,只是意味深長地笑笑,然後若有所指道:“若是史叔叔知道你今日的舉動,不知道又該多生氣呢。”

他疲憊地想,還是把自己賣給了李唐皇室。自從七年前無意接觸到慈恩寺住持,他就知道自己終究有一天會陷入兩難境地——他本來只是想著為母親求個平安而已。可是,一道由他的自由換來的平安符,也只是保住了母親茍延殘喘。那住持也不知是何身份,竟用這個辦法,逼迫他同意所有的條件。

“走水啦!快來救火啊——”突如其來的嘈雜驚得人背後一涼。史朝義謔的站起身,遠遠看見一片火光沖天!看方向,竟然是皇帝所在的地方!少年嚇得臉色發白,輕功甩起朝著那裏奔去!就算知道侍衛們會在第一時間保護皇上貴妃,但是誰能保證這個時候沒人趁機下手刺殺聖上?倘若真的有人前來又被得手,那他真的什麽都不用幹直接以死謝罪就好了!

幾個起落人已接近火光,這時人群卻一陣騷動。史朝義在半空看得目瞪口呆,連忙沖向人群——原來他想錯了,這些人不是打算刺殺皇上,他們的目標居然只是一個小孩兒!足尖方一點地,耳邊就有涼風刮過。少年抽出扇子反手甩了過去,只聽“啪”一聲響,一人捂著腮幫子嗷嗷後退兩步。周圍的人被少年的舉動驚得一呆,竟楞在原地!就連那個小孩兒此時也微張著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史朝義退了兩步擋在小孩身前,扇子輕佻一轉,開口便是客氣疏離:“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這孩子究竟犯了什麽錯你們要抓她?”說著,左手一伸握住小孩的手掌,微涼的手指接觸著溫熱的皮膚,那孩子不由得擡頭看他。

很漂亮的一個人,比二哥還要好看!她這麽想著,躲在少年身後偷偷笑起來。

“這丫頭偷了我的酒!”手握燒火棍的大漢氣急敗壞地吼著,伸手指著孩子懷裏的酒壇子,“你看你看!”

“行了,這麽大人還跟小孩子斤斤計較不嫌丟人麽?”少年沒好氣道,“你為了追這位小姑娘討要酒錢卻忘了現在是上元節吧?”

“那又怎麽樣!”

“方才我瞧見這裏有火光,還有人喊走水。我想應該就是你們不小心碰倒了誰家的花燈攤子,所以才引起的火災吧?雖然沒什麽損失,但造成的影響卻是極其不好的。這筆賬,你打算怎麽賠?”史朝義不慌不忙道,寶石藍的眼睛註視著對方,十分認真,“不如我替你算算?”

“你、你到底想幹什麽?”酒店老板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誰麽?”

“為什麽天子腳下還是有這種惡霸的話本?”史朝義不屑冷笑,“你是誰啊?再大也大不過天子。只要你不是天子,那我還真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說得輕描淡寫,好看的眼睛晶晶亮亮的帶著笑意。

身後的孩子像是得了靠山,也挺起小胸脯得意道:“你是誰啊?再大也大不過天子!”話音剛落腦袋上就挨了一下子,擡頭一看,卻見那位很好看的哥哥斂了笑意看她,微冷的目光讓她有些瑟縮的低下了頭,懷裏的酒壇子卻是越抱越緊。

史朝義冷眼凝視著她,半晌才對被自己忽視了很久的酒館老板道:“我替她付賬好了。”說著,從荷包裏掏出一塊碎銀子丟了過去,“下次不要把人追到人群裏,否則丟了酒是小事,傷了人,你可是要吃官司的。”說罷,他便牽著小孩的手撥開人群走開了。

走了沒兩步,少年就松了手道:“好了,現在已經安全了,你回家吧。”本來就郁悶的心情越發郁卒,史朝義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本以為是那人受到什麽威脅,誰知道卻是這麽一場鬧劇!心情十分糟糕的他不像遷怒別人,只能在自己發火之前趕人走。

誰知那小孩卻扯了扯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哥哥,你可不可以救救我大哥?”

啊?史朝義有些傻。這、這是什麽神轉折?他眨眨眼,然後蹲下身子:“怎麽了?”

“大哥受了傷想喝酒,可是二哥不讓,兩個人就把我丟出來了。”小孩子委委屈屈道,“他們兩個萬一打起來怎麽辦?我可阻止不了,哥哥能不能幫我救救大哥,別讓二哥打他?”

受了傷還想喝酒?這人到底是多嗜酒啊!史朝義嘴角有些抽搐:“所以你才去偷酒?”

“我從小就跟大哥在一起,前幾天才被二哥找回家。可是二哥的家人都看不起我們,我們也看不起他們!”小孩很認真很嚴肅,“大哥是看在小時候沒有好好照顧二哥才留在那裏的。二哥這人最討厭了!把大哥的錢袋子拿走了不讓他找到,不然我也不用這樣了。”

所以這是什麽神邏輯啊?史朝義抿抿嘴角,從懷裏取出一枚竹哨,叼在嘴裏吹了兩下,這才牽住小孩子的手:“好吧,那你告訴我,他們現在在哪裏?”

不是他心軟,只是這一家子的相處模式,讓他想到了自己。不知怎麽的,他就想去見見那對兄弟。從小孩的話裏就可以聽出來那兩個人的關系到底有多好,好到讓他連羨慕都沒資格的地步。只是……他看看因為自己的話開心起來的小孩,默默垂了眼。只是孩子太小,根本看不出來罷了。

一路走向城外,終於在一間破廟前停下。面對少年不解的目光,小孩撓了撓頭:“大哥受傷,天色又晚,我們也找不到地方落腳,只能先住在這兒了。”

說話間,破廟的門已經打開了,金燦燦的藏劍少爺一把抓住小孩提溜了起來:“好你個小丫頭,居然一個人跑進城?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差點擔心死!”

“臭黃雞你放我下來!”小孩掙紮著,“要不是你不準我大哥喝酒我才不會進城呢!”

“死丫頭到底有沒有良心?你大哥這麽重的傷還給他喝酒?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快點死啊?”藏劍少爺氣得眉毛一擰,還想再罵下去卻一眼瞥到門外站著的紫衣少年,“你是?”

“陌生人罷了,在城裏偶遇令妹,便把她松了過來。”少年微微一點頭,“人已送到,在下告辭。”

“等等!”藏劍少爺將小孩死死抱在懷裏,扭過臉跟少年說話,“你能幫我找一個大夫麽?”

“……”史朝義楞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好像、貌似、也許、大概……被賴上了?大眼瞪小眼一陣子,少年終於敗下陣來。他微微側了側身子,“帶著你大哥,跟我走吧。”與其找個大夫不如直接帶回家讓那群“庸醫”看看。反正江湖人士,應該不會那麽輕易就被……治死了吧?

☆、庶長子

作者有話要說: 安慶緒登場~前期的安慶緒其實還是一個性格脾氣都很好的兄長大人,小狼崽依賴他要多於二少。嗯,二少你情敵來了

回府的路上,藏劍山莊金燦燦的少爺很自來熟地湊在少年身邊打轉,直看得後面兩個丐幫弟子搖頭嘆息只差沒捂著臉在脖子上掛個牌子上書“我不認識他”幾個大字了!說起來這也算是黃雞山莊的特色之一?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看這麽一張笑得春花燦爛的臉也沒一點脾氣給人家臉色看不是?於是乎,一大一小兄妹兩個報以同情的目光看著紫衣清貴的少年,同時在心裏默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史朝義其實並沒有覺得多煩,他只是有點好奇而已。這麽一個看起來瘦瘦高高的人居然背著一把重劍跑來跑去還顯得身姿輕盈,果然世間之大無奇不有,看來藏劍山莊的人……真的不太好惹?後來他躺在梨花樹下枕著那人的膝頭說起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時,那人聽得眉眼一抽恨得咬牙切齒也只能無奈的笑。不過現在的史朝義也沒想過日後兩個人會糾糾纏纏了一輩子,從此山高路遠君心不負。如今他也只當時在日行一善就算是為自己日後要做的事提前積點陰德,省得將來入了地獄還要受拔舌之苦。

因此他也由著對方轉來轉去還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從姓甚名誰到家中幾人再到亂七八糟的江湖瑣事,有什麽說什麽也不見顯得疲憊。史朝義郁卒的心情稍稍好了一點,對著人也不再沈著一張臉。此時花燈會已散,巡邏的侍衛見了他便連忙見禮。若在平時他也就點個頭,可今日他卻停下來問了幾句話,雖然聲音還是淡淡的內容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但是很明顯——世子今天心情很好啊?一眾侍衛迷茫的看著人走遠。

“原來你是世子啊?”二少爺跟在少年身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史朝義看了他一眼,輕輕應了聲道:“是我奶奶硬要我父親把世子的名號加在我頭上的。”其實他一點都不想當什麽世子!只不過看著祖母的眼睛所有拒絕的話都咽了回去,算是默認了。父親氣得臉色發青卻也不能違抗祖母的命令,因此這事兒就算定下來。當了世子之後,他便被送到了京城,從此便在天子腳下遠離故土。被一起送來的還有他的母親,母子二人坐在馬車上相顧無言。他自是知曉祖母這麽做的用意,他並非嫡子,卻是長子,按道理來說世子之名輪不到他。可是祖母偏愛他,硬著心腸要了世子名頭把他送到京城,也好過不明不白死在那個大宅子裏——爾虞我詐的陰謀算計,不單單是在皇帝的後宮裏才有。

一路再無閑話。幾個人很快就到了府上。藏劍少爺擡頭看了看門匾,便不由得笑了起來:“誰說你這世子名不正言不順的?連府邸都是‘世子府’,既是皇上禦賜欽點的,你可是當之無愧。”

“公子說笑。”史朝義微微一笑,側過身子道,“請。”說著,領著那三人走進去。

管家早早的迎了上來,似乎有話要說,見到那三個人不由一楞:“世子,這……”

“這是我在江湖上結交的朋友。”史朝義抿抿嘴角笑道,“去把那些庸醫找來給這位兄弟看看傷。”說著他看了看管家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後到我書房來一趟。”

“是。”管家瞥了他們一眼,轉身找大夫去了。

史朝義隨手招來一名下人,指著他們道:“帶他們去客房,好生伺候著,不可怠慢。”

“小的明白。”那下人是個中年漢子,在世子府待了不少年,自然知道該做些什麽,當下便走到那三人面前,“三位,請跟我來。”

“有勞了。”藏劍少爺笑瞇瞇地道,一點多問的意思都沒,這讓史朝義多看了他一眼——不過也就多看了一眼,因為很快他就轉身離開了。金燦燦的少爺見人走遠,這才蹦到漢子身邊狀似無意地問道,“那個,剛剛他說的那些‘庸醫’,都是些什麽人啊?不會把我大哥治死了吧?”

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呢?就這麽巴不得大哥(我)死麽!跟在身後豎著耳朵狀似不經意實則聚精會神光明正大偷聽的兩人心裏不約而同怒吼。

那漢子覷了他們一眼,笑起來:“我說呢,怎麽世子在的時候你不問,原來是這個問題。”他帶著人走過一排房,伸手指了指一處最為靜謐的地方,“瞧見了沒?那是我們夫人住的地方。夫人體弱,那些大夫是皇上賜給世子給夫人看病的,但是夫人的身子不見好轉,雖然也沒有變壞,但是世子為此不知傷神了多久。一來二去的,就算這些大夫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被世子統統叫做了庸醫。”

“妙手回春?既然有妙手回春的本事,為什麽不治好夫人呢?”藏劍少爺瞇了瞇眼,追問道。

“他們的妙手回春,從來都不會用在夫人身上。”漢子意有所指,“好了,客房到了,三位請自便。”言下之意,便是不會再透露什麽了。

藏劍少爺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多謝!”

世子府書房內,紫衣折扇的少年看著坐在窗下的人,半天沒能回神:“執、執仁?你怎麽會在這兒?”

安慶緒笑瞇瞇地沖他點點頭,揚起了眉毛:“怎麽?不歡迎我?還是你這書房我不能進了?”

“哪裏的話?我說過,我這世子府你可以隨意出入的!”史朝義連忙否認,“我只是奇怪,這麽晚了,你怎麽會來?”他的眼睛晶晶亮亮的,帶著見到摯友的激動和欣喜。看到安慶緒的那一剎的確十分驚詫訝異,但隨即就是鋪天蓋地的開心。有多久沒見到這個童年玩伴了?好像自從自己到了京城,兩個人就沒辦法像小時候那樣經常見面了。

“來看看你。”安慶緒點點頭,看著自己這個異姓弟弟健健康康站在身前也是很滿足很放心,不過他沒忘記自己來這兒的真正目的。因此他拉過笑得像個小孩子一樣的少年坐下,漫不經心地問道,“今日皇上單獨找你出去都說了些什麽?”

“沒什麽,問了問我娘親的身子。”史朝義眨眨眼笑起來,開始光明正大轉移話題,“不說這個。執仁,你這次能在京城呆多久?我們好久都沒見面了。”

“沒多長時間,再過兩天我就要跟爹一起回去了。”安慶緒微微一笑,也不逼迫他,順著他的話題說了下去,“怎麽樣?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我娘還在京城呢。”史朝義倒了杯熱茶捧在手裏,笑瞇瞇地拒絕,“娘親現在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得留在她身邊才好!”

“那還真是可惜呢。”安慶緒知道他不願意見到那人才故意說的這話,但見到好友眼底眉梢都是疲憊的神色也十分難受,不由開口勸道,“不過還是多出去轉轉吧!這裏是京城,你娘在這裏,不會有什麽事的。”

“好。”史朝義乖巧地點頭應下,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見時間真的不早,安慶緒便起身告辭。史朝義雖然不舍,卻也只能起身相送。走到大門口,安慶緒忽然回身抱了抱他,低聲道:“別怕,史叔叔那邊,有我在呢。”

史朝義身子微微一顫,很慢很慢的點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執仁。”他一直都欠他良多,但是還不上。

送走了安慶緒,他心中掛念著母親,便匆匆忙忙朝著母親房間走去。走到門外見屋內已經熄燈,便也不去打擾,只默默站了會兒便想離開。誰知一轉身就瞧見一個金燦燦的人站在面前,嚇了他一跳:“你怎麽在這兒?”

“我聽見腳步聲就出來了啊。”藏劍少爺笑意盈盈,“對了,我大哥好多了,謝謝你的大夫。”

史朝義慢慢平息著呼吸,聞言微微笑道:“這沒什麽,舉手治療而已。”說話間,他覺得兩個人的距離似乎有點太靠近,忙不疊向一旁走了兩步,然後道,“不過公子現在可是睡不著?”

“被一個很能惹禍的丫頭纏著,你也會睡不著的。”藏劍少爺意有所指,臉上的神情卻不見不耐,反而是發自內心的寵愛。這樣的表情,他在先生臉上見過,在父親臉上也見過。雖然對象都不是自己,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種很溫柔很溫柔的表情。所以他有些羨慕,但也很高興小孩子能收到這樣的寵愛。

“對了,這麽晚了你怎麽也不睡?”

“有個朋友來了,剛剛把他送走。”史朝義看看身後,“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吧。”母親就在他身後的房間裏,他害怕兩個人的說話聲會把人吵醒。

藏劍少爺從善如流,跟在少年身後向外面走著:“你那個朋友,一定跟你關系很好!”

“說的沒錯。”提起那人,史朝義臉上的笑真實了許多,“我跟他從小玩到大,直到前些年我長住京城,這才漸漸少了聯系。剛剛他來見我,真的把我嚇了一跳呢!不過他過兩天就要回去了,真是可惜。”

“哦?那他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麽?比如說跟他一起出去玩兒什麽的?”藏劍少爺這麽猜測著。

“你怎麽知道的?他的確這麽跟我說了。”史朝義訝異地看著對方,“不過我拒絕了。娘親還在京城,而且與他同行的還有我父親。我……我不想見到他。”說不上厭惡也說不上憎恨,但是見了那個人總是忍不住會想到母親受過的委屈,相見尷尬,不如就這樣。

“嗯,那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出去玩玩兒啊?”

“啊?”史朝義目瞪口呆——他們的關系什麽時候變得好到可以一起出游山玩水了麽?

藏劍少爺嘿然一笑,揉揉鼻尖道:“我叫葉瑾曦,藏劍山莊正陽門下弟子。”

史朝義一時怔楞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從沒想過,會有一天,會有一個人,看著他笑意盈盈,眼角眉梢似乎都藏盡了溫柔。然後,他對他伸出手,帶著他最羨慕不已的表情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兒?少年多情的眸子映著燈火的暖黃,幹凈好看。他忽然就想起來執仁不就跟他說過的,有時間不妨出去看看。

於是他笑起來,極慢極慢地,點了點頭。

☆、故人辭

作者有話要說: 安慶緒走了,史朝義也要離京。夫人……夫人是個深明大義的人,雖然前提是建立在自己兒子的痛苦之上。二少還未開竅……好吧有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是戀人未滿友情以上的交情,從一開始少爺就很心疼世子了。以後會更心疼世子的。

正月一過,安慶緒便隨著父親回去範陽。這日天朗氣清,是難得的晴天,葉瑾曦剛踏出房門就見史家世子穿著紫衣匆匆忙忙從房間裏出來,看他神色慌張地吩咐下人備馬,想來是要去送他那位幼時好友了。於是乎,藏劍山莊的少爺便倚在門框上,看著那人在走向大門的時間將自己上上下下打理得幹凈整齊,然後頭也沒回的跨上駿馬,走了。

目送人跑遠,葉瑾曦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著頭發轉身向廚房走去。他們在這兒住了小半個月,見到的家丁也就那幾個人,一來二去自然就熟稔起來。畢竟比起他們那個清清冷冷什麽事都喜歡憋在心裏的世子,還是他這個不管何時何地見了誰都是三分笑意的二少爺更容易相處不是?晃晃悠悠走進廚房,跟廚房師傅打了個招呼,拿了三人份的飯菜,嘴裏塞了個饅頭又晃晃悠悠晃了出去,看的廚房裏的人直搖頭嘆氣。

一腳踹開了半掩的房門,將小孩兒從被窩裏挖出來強塞了碗飯在她手裏,葉瑾曦坐在桌子邊招呼著自家大哥吃早餐:“大哥,這是你的。”

丐幫弟子嘴角抽抽著看著二少把這兒當自己家的舉動,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小曦,咱們什麽時候走?一直住在別人家不太好吧?”

葉少爺喝了口米粥,舒服地瞇起眼,聞言笑道:“大哥,怎麽感覺你比我還像藏劍的少爺呢?禮節這麽多作甚?他母親都說了把這兒當家別客氣了,那咱們還跟他客氣什麽啊?”

那也不能像你這樣不客氣吧?你以為這兒還真是藏劍山莊啊!人家可是朝廷中人不是江湖俠客!萬一哪天人家一個不爽把你抓緊大牢就算你是藏劍家的公子也沒人救你吧——好吧雖然不太可能。丐幫弟子連眼都一起抽抽了。

葉瑾曦看著大哥哭著一張臉的表情,嘿嘿一笑道:“大哥,你也別太在意。史朝義這個人,可遠不如他表面上這麽簡單的。如果咱們真的想知道安祿山的事兒,少不得要從他這裏挖出些消息來。”葉家少爺勾著嘴角,俊美的臉上笑意盈盈,眼睛裏卻如同千裏冰封。

丐幫弟子沈默下來,跟小孩兒對視一眼,默默喝粥。

卻說史朝義緊趕慢趕,總算在安慶緒離開之前趕到。尚且有些稚氣的臉上因為氣喘籲籲染上一層薄紅,眼睛卻亮亮的很顯精神:“執仁!”

安慶緒正坐在茶館裏等著他,見到人來也笑笑站起身來,拉著人坐下:“我還以為你不來了。若真是如此,那這上好的仙崖石花可就白白浪費了。”

史朝義原本是突厥人,可是由於常年在中原生活,因此生活習慣跟中原人沒什麽區別,有事兒沒事兒就愛跑出城點一壺茶喝——長安城內好的茶館酒樓有的是,就連家裏也被禦賜了不少好茶葉,可是他就喜歡往城外跑,說是喜歡看人吵架鬥嘴,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安慶緒對他這興趣愛好敬謝不敏,卻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在他看來,這個異姓兄弟就該是如此,吃茶鬥雞飲酒,沒事兒就跑到市坊之中聽聽八卦什麽的,悠悠閑閑自在逍遙一輩子,才算是最好的!

史朝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解了口中的幹渴。茶水有些涼,但是對於他來說卻是剛剛好。他看看好友堅毅的臉,心底生出許多不舍來:“執仁,下次見面,真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了。”

安慶緒卻像是想到什麽,微笑起來:“沒事兒,咱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我保證!”

很快麽?史朝義微微垂了眼,抿著嘴角笑起來。他點點頭,舉起茶杯:“以茶代酒,送兄遠行。”

安慶緒笑罵著他怎麽越來越迂了,卻還是學著他的樣子,端起茶杯輕輕碰了過去——

安慶緒走後不久,史朝義便找來老板娘付了茶錢,低頭的那一瞬間輕聲詢問道:“可有什麽可疑人物麽?”

“哎呦官爺,您這茶已經有人付過帳了!”趙雲睿捂著嘴嬌笑道,“範建和朱透炳方才來過,也不知道商量些什麽,點了一壺茶也沒喝就走了。”說完,她又大聲道,“不過官爺,小女子是小本生意,有人欠錢雖是常事,但很快也就給還上了,可是偏偏有那麽兩個人喝茶不付錢,現在都已經欠了幾十兩銀子了!官爺可否幫幫忙,找到這兩個人呢?”

史朝義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起身向郊外走去。走了沒多遠就聽到範朱二人談話,他四下看看,足尖一點輕輕躍上樹,借著樹枝的高度,悄悄隱去身形。只聽那範朱二人嘀嘀咕咕,竟是關於安祿山密謀造反一事!範建那廝居然已經投靠了安祿山,朱透炳一個不察命喪於此。史朝義在暗處緊緊皺起了眉——就算現在楊國忠意識到事情不對勁,皇上也不會多加防範的。可是這根本說不通啊,皇上明明知道所有的事,為什麽人有時間發展下去卻不阻止?難道就是為了自己的一句百年基業不倒的承諾?他自認沒那麽自戀,皇帝有多精明誰也不知道,不然也不可能在這麽危急的時刻還能把朝堂上下把持的如此平穩。那麽,他到底想做什麽呢?史朝義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多想。

樹下,範建把朱透炳的屍體悄悄掩埋好,這才理了理衣衫走了出去。史朝義在人走遠之後跳了下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回到家裏,也來不及吃飯,他便先到母親房裏請安了。原本他是起床之後就來的,但是這幾年母親身體越來越差,他也只能等母親醒來再來請安。好在夫人並不在意,母子倆坐著說了會子話,史朝義看母親的臉色稍好,這才放了心,笑道:“昨兒個孩兒找人做了些枇杷膏,一會兒叫丫頭們給娘親送來兌水喝。”

夫人微笑著點點頭,伸出手來理順少年的鬢發:“執仁回去了?”

“是。孩兒一早去送他,因此請安遲了些,娘親千萬莫怪!”提起此事史朝義就覺得心中愧疚,本來送了人就該回來的,卻偏偏管了那檔子事兒,耽誤了不少時間。好在母親並不怪責,反而寬心許多,這才也放松下來。

“可吃了飯?”都說知兒莫若母,夫人心知他為送好友就忘了早點,因此在看到兒子露出靦腆的笑容時又是氣又是笑的,便玩笑道,“下次再這樣兒,我便告訴執仁,叫他下次來京也不要尋你,省得你整日茶不思飯不想廢寢忘食的!”

“娘啊!”史朝義一聽急了,也顧不得禮節就那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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