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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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冉於我的意義就是,我無法容忍失去她,卻也聚不起勇氣留住她。

08年下半年開始,阿冉便重新回到了成都繼續她的學業,而我提前休完了產假,帶著好得勉強的身子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

流產以後我的狀態並不是很好,顧城也無意中在外沾染上了許多糟糕的脾性。我們之間橫著巨大的鴻溝,兩人都對當初的事情絕口不提,裂縫生得越來越寬越來越深。我們時有冷戰,呼吸都變得艱澀黏滯起來,我隨遇而安的耐心變得越來越差,而他也逐漸失去了以往的溫柔。自一次異常粗暴的性愛後,我總是懼怕著他再次碰我。有一天他喝醉了回家後向我撲過來,我拼命反抗著一面向床角蜷縮,我在哭,我求他不要這樣,然後他狠狠地甩了我一個耳光。

我承受著這所有的一切,因為他也是當初悲劇的受害者,而那場悲劇的罪魁禍首,是我。

那次他酒醒後發了瘋似的想來抱住我,我緊緊護住自己一言不發。他開始哭,他說對不起,他說對不起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當初沒有好好保護這個家。我看著這個胡茬日益濃密的男人,他晶瑩的雙眸再難像一個長不大的大男孩那般純粹,而毀掉這一切的是我當初懼怕面對的自己的內心。

這些年來,我們流的眼淚都太多了。

2009年的年底,這場原本幸福美滿的婚姻終究是拖著茍延殘喘的軀殼走到了破碎的終點。我看著離婚證上貼的舊一寸照,不敢相信三年前我的笑容可以燦爛如廝。

顧城想把房子留給我,我搖了搖頭。他問我,那你想要什麽。

“該有的財產劃分清楚就可以了,我想清點完以後,離開這座城市。”

“要回家嗎?”他指的是我們當年一起念高中的地方。

“不,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是哪裏?”

“就是隨便走走。”

我在外一邊兼職一邊旅行了半年多,爬過名山大川,也淌過碧池小溪,看了許多古色古香的亭臺樓閣,品味幾千年來文人騷客的風流雅致。將國內的著名歷史名城訪問遍覽後,我買了一臺新的單反,辦了護照,經歷十二小時的飛行後降落在了歐洲大陸。

我在英國的藝術院校裏找到了講授戲劇的助教工作,期間兼職給各大報紙雜志寫影評賺取稿費。利用閑適的假期我悉數游覽了數所歐洲頂級名校和德國新天鵝城堡、盧浮宮金字塔、聖彼得大教堂等世界知名的旅游熱點。我對宗教不予置評,但我異常喜歡《天使與魔鬼》裏設下的一步步解謎游覽路線,以至於我摸著聖彼得廣場中心方尖碑下的“西風”雕塑癡迷了許久。

我從來都過於安穩現世,滿足於現在生活。

戲劇學院的主任正在考慮推舉新的正副教授並聘請新的講師,他問我是否考慮移民並長期執教,其實那時候我還傾向於結束游學盡早回國,於是便委婉的告訴主任我將盡快做出答覆。回到公寓時,房東告訴我,又收到了一封新的信。

這一年多以來我也有了一個新的習慣,那就是給阿冉寄明信片。

“512”地震後我們又逐漸有了談話的空間,我的旅行也促進重建了彼此的交流。每到一座城市我的第一感覺,和我離開時候的感想,我都會及時寫在筆記本上,等著謄寫摘抄,蓋著漂洋過海的郵戳,落到阿冉的手裏。沒有出去旅行的日子,我會抽空給她寫長長的信,每次都是用霍格沃茨城堡外對角巷賣的羊皮紙和羽毛筆,消耗著昂貴的墨水塗寫畫畫,寫下不知道哪兒來的胡言亂語。

她會給我回信,用安靜的淡沈的筆觸,還是我多年前認識她的模樣。我時常有她從未長大過的錯覺,後來某一天我突然驚醒,意識到其實她是一直磨煉著讓自己不要蒼老。

隔著半個地球、歐亞大陸,我還是會止不住想念她的模樣。過去的生活就是一塊結好痂的疤,我在這遙遠的異國他鄉,用不一樣的空氣陽光催化著它的脫落,我感覺到的是,我很快就要回去了,回歸我的生活,還要認真看看那個我放在心口上的女孩。

一天晚上睡前,QQ信息欄那個熟悉的頭像閃爍了起來,我有些驚訝,因為時差,平日裏阿冉決不會這個時候找我。

“在嗎?”

“正打算睡,你怎麽起這麽早?”

“是睡不著,就起來了。”

“有心事?”

“嗯,開心的事情。”

“原來是開心得睡不著啊。說來聽聽?”

“我戀愛了。”

我楞住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她又發來了第二條信息。

“是女孩子,高我一級的學姐。要不要看照片?”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懸空著,顯示屏旁的鬧鐘哢嗒哢嗒計著時間,她也沒有再發來第三條。我按下一長串,修修改改,最後發了出去。

“好啊。”

她很快把照片發過來了,是一張合照。我一眼註意到的是,她剪了頭發 ,現在只剛好散在肩上,清爽了不少,隨後我才看到她旁邊的那個女孩子。

非要形容的話,那姑娘漂亮得像童話裏的小公主。

“這真是學姐?”

“對啊,照片顯嫩對吧。這一點啊她可得意了。”

“沒想到你喜歡這個類型的啊。”我不假思索地問。

過了很久,她才回覆我一句:“要不然,你以為,我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我沒有回答,數分鐘裏,屏幕上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我不知道。很晚了,我要睡了。”我寫下了這句,遲疑一陣,還是點了發送。

“好,老師你也要早點找個人好好照顧自己,晚安。”

“你也是,早安。”

我閉眼翻來覆去,意識到,一直以來自己都是更自私的那一個。

我拒絕承認阿冉給我帶來的日益增長的陌生,我享受著每一次她對我的生活裏淺淺細節的簡單詢問,卻從來不會,去想象這幾年間她可有輾轉波瀾卻仍舊美好燦爛的新生活。

我拒絕承認,她不會永遠守在我身後。

2011年的夏天,我開始以正式講師的身份在戲劇學院教導劇本創作的課程。我的本職專業是漢語言文學,在國內時候也教的語文,現在能上英文課程,也是源於共通的文學功底和多年以來的興趣愛好積澱下來的知識儲備。我的一位同事名叫Elisa,是在英國長大的華人,二十七八歲左右,中文水平一般,偏好用英文講話,生活作風上也是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自然親近了起來。偶有周末閑暇,我們會相約出去逛街或郊游,消遣著舒心的時光。

這樣過了一些時日,有一天我收拾抽屜時,翻到了一堆沒用過的信紙,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有些日子沒有給阿冉寫信了,而我也沒有再收到她的信件。

Elisa是一個可以用帥氣來形容的女人。她的大波浪卷發染成了深紫紅色,五官英挺,身材高挑,是我見過的能把Burberry 風衣穿得最好看的華人女子。她是一個性格很跳脫的人,平日裏打扮得很休閑,私人時間裏卻完美的體現了“放浪不羈”的精髓。她最喜歡冷色系的衣服,還有黑色,尤其是皮衣,破洞牛仔褲,鉚釘靴,更別說配上她自己改裝的銀色哈雷,異常帥氣,每次跟她一起上街,總被一種在約會的錯覺勾起了莫名的心跳。

我們一起準備並參加了學校的萬聖節派對。我算是第一次參加正統的西方萬聖節,打扮成了傳統又沒新意的女巫,穿著黑色的披風,戴著黑色的尖兜帽,拿著自制的黑色法杖。Elisa的鬼主意則比我多不少,在對我的裝扮一番嘲笑後,她秀出了自己閃亮的制服。

“貓、貓女??”我不可思議地眨眨眼。

“Bingo!”

坦白來說,我是很不起眼的那種人,但和Elisa在一起,一步入會場,就成為了焦點。我對這陣仗感到好奇興奮卻又誠惶誠恐,又想到自己已經這把年紀了,還有這種心情真是有些可笑。

“Carrie,我們去那邊吧。”Elisa指了指飲料供應區。

“哦,好。”

一路上都是她帶著我游玩,我們先是拿了飲料和零食,在各處游戲區玩鬧,人群逐漸擁擠了起來,她緊緊攥住我的手,偶爾用長長的手臂環過我的肩膀,帶著兩人一起移動。

Elisa很會玩,但同時她也習慣了這些節日,學校裏絕大部分也都是學生,這些年來她也沒有了太大的熱情。“不過呢,”她說道,“我可是非常非常有興趣帶著Carrie玩的,能帶著你體會這些真是太開心了。”

她說這話時,篝火映著她英挺好看的側臉,她用漂亮的眼睛註視著我,在這身貓女的裝扮裏異常魅惑。

“Carrie……做我女朋友吧。”

我驚訝地直直看著她。

“我……我不是——”

“不不不你就是,”她一邊笑一邊搖著頭,“雖然不知道我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但是我並不缺乏對自己魅力的自信。”

“我真的不是同……”我一邊說著,一邊自己都降低了音量。

我是不是個同性戀?這個問題我不止一次思考過。

我跟男人談過戀愛,我結過婚,我失去過一個孩子,我流過數不清的眼淚。而現在的我已經滿過了三十一歲,我的生活裏除了缺少一個伴侶並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但潛意識裏,我知道,缺少一個伴侶恰恰就是我生活中最糟糕的部分,因為缺乏渴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阿冉嗎?不……我不渴望她,絕對不。她只是對我很重要而已,僅此而已。你看,她過得多麽好,有喜歡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也值得有自己的生活。Elisa是個很棒的人,我喜歡她身上的那種氣息,而她也喜歡我,不是嗎?這沒有什麽不好的。

Elisa揣度了一會兒我中氣不足的回答,爽朗地笑了。

“好吧Carrie,我再說一遍,讓我做你的女朋友好嗎?”

我想,這是我的萬聖節狂歡之不可思議。

和Elisa的戀愛是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她是一個能充分吸引無論同性還是異性的女人,但我並不明白我有什麽地方可以吸引到她。僅僅是作為“同類”之間的吸引?以及無論是她還是我都恰好需要一個寂寞的安撫對象嗎?更可笑的是,連我自己都從未坦誠過此心所向何方。

“Carrie你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一次約會時,Elisa咬著飲料吸管對我這樣說,“年齡,知識,修養,品性,類似這些都是你身上吸引我的地方。

“你講課的時候特別好看,我喜歡你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優雅的書卷氣,我喜歡在自己沒課的時候偷偷溜進你的講堂,不過你好像從來沒有發現過我。每個音符,從你的嘴巴裏蹦出來,都特別漂亮動聽。”

Elisa總是這樣,會無比自然地說出一些我完全沒法想象的情話。

“我喜歡你的文字,你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你並不擅長用英文創作,於是那些影評和學術文章總是有些鋒利的氣息。我記得你說過你以前在國內教語文,我想你寫中文文章一定特別棒。我蠻想看的,可我中文一般,都後悔自己小時候沒有在家裏好好學習了。

“誒,Carrie,你教我中文好不好?”她認真地看著我,眼裏都是光澤。

“好啊,當然沒問題。”我笑著回答。

Elisa可以幹脆而直接的說很喜歡我,Elisa氣場很強,總是會讓人習慣於被她保護。我想她給了我一種久違的東西,叫安全感。我固囿於自己的執著專註,而她卻熱情並富有活力,她像是我的第二雙眼,帶著我觸碰了以前從未感知的世界。

“真棒!”Elisa興奮地說,“而且感覺很神奇。怎麽說呢,我們明明是同事,你也只比我大幾歲,算是同齡人。你的性格又安靜溫柔,和你在一起時明顯我就是個Tomboy嘛,但我卻總有一種你是我老師的感覺……”

我端起咖啡杯的手不自覺顫抖了一下,擡眼看了一下Elisa,她並未察覺什麽異樣。我埋頭繼續喝咖啡,直到淺金色的杯子見底才回過神來。

這一年的聖誕節,我終於沒有獨自一人在公寓裏度過,Elisa邀請我至她在倫敦的家中,和她的家人共進了晚餐。坦白來講,面對她的父母和弟弟我實在是很緊張,生怕他們看出點什麽端倪。誰知道飯後在院子裏聊天時,Elisa才告訴我,她早就出櫃了,家裏人也很開明,持支持態度,她看我緊張的樣子有趣得緊,實在忍不住地捉弄了一下。我真是無比的窘,氣惱地甩給她一個背影。

“都多大年紀的人了啊,還小孩子脾氣。”她跟著上來,在雪地裏抱住了我,摸了摸我的頭,她俯身在我的頸蹭著,笑得十分寵溺。

來自Elisa的聖誕禮物是一套希區柯克的紀念版藍光套裝,而我則送了她一條親手織的圍巾。她拆開包裹後就立刻把那鮮艷的紅色圍在了自己脖子上,揚起燦爛的笑臉直問我好不好看,我當然誇她漂亮得不得了,她臉上的神色愈發得意。

“我們送禮物的風格還真是不同,我沒有你這麽心靈手巧,不過我希望我給你的禮物你也喜歡。”她認真地看著我。

“我當然喜歡啊。”

我想這樣戀愛下去並沒有什麽不好,不知是因為身邊人的美好,還是因為遠在異國他鄉,我忽視了很多現實的壓迫,埋葬了一份又一份不安的記憶。

我的手機在這個夜裏時不時響起來,收到了不少短信和電話,我也一一回覆,沈浸在節日的氛圍裏。

滴答一聲,又是一條短信彈出。

“聖誕快樂。冉。”

只有署名,沒有稱呼。我思躇了一會兒,寫了幾句話回覆。沒過一會兒,手機又響了起來。

“和她啊,蠻好的。老師你呢?”

“我也蠻好的,有人陪我。”

隔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我才再收到她的回覆。

“是嗎,那就好,有機會也介紹一下吧。”

“好。”

我們的對話止於此,沒有再交流下去。但值得一提的是,年後我又開始收到了阿冉的信件,平淡自然,筆觸細膩,靜靜訴說著遙遠的生活,像是從來沒有中斷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這個角色會成為我最喜歡的角色,在這篇文裏的話。

題外話:主角總是平凡到平庸。這種代入感有些時候會讓我覺得可怕。而配角是真的,怎麽說呢,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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