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片段是世上最高明的謊言。

淩晨兩點五十六分。

筆電右下方閃爍的時間，正一分一秒地向三點整逼近。

一切程序都早已編寫完成，只消在回車鍵上輕輕一敲，整棟大樓連同後面的花園和軍火庫都將陷入一分鐘的徹底黑暗。對於訓練有素的精英突擊隊而言，六十秒足夠他們占據有利條件了。

吸煙室八成裝了監視器，黑子謹慎地將屏幕亮度調到最暗，正對沙發靠背用身體擋住筆電，形成一個視線的死角，食指卻止不住顫抖……

一旦敲下去，就意味著奇跡完蛋了。逮捕，坐牢，或者更直接的，被剿殺。而他很快可以走回陽光之下，去尋找早早獲得自由的荻原君。

那麽為什麽，他還在猶豫著無法按下回車鍵？

口口聲聲代表至高正義的當局人員，真的是好人麽？

為他包紮傷口的綠間君，為他送飯送菜的桃井桑，被他捅傷卻毫不計較的青峰君，還有，放走荻原成浩的赤司君…這些害死他母親又綁架了他的人，真的是壞人麽？

這世上存在絕對的是非對錯麽？他這一健下去，又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是誰賦予他這樣的權力去裁決生死陰陽？

腦海中接連拋出無解的疑問，黑子覺得口幹舌燥，手上浸滿了冷汗，僵硬得無法移動。

灰崎的身影出現在筆電監控屏中，身後還跟著數個全副武裝的特種兵，他擡頭朝監控器比了個手勢。那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催促黑子切斷電路。那銀灰色的瞳孔堅毅而無所畏懼。

黑子忽然想到，倘若他違背了與灰崎之間的約定，奇跡不會有事，但這個男人必然會死。

無論高高在上的政客嘴臉有多醜惡，也無論奇跡背負了多少仇恨，灰崎的正義感毋庸置疑。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成功的對不對？我會替你覆仇，替你的母親……”

時間清零，三點整。

在大腦給出指令之前，黑子近乎痙攣的食指重重敲在了回車鍵上！

寂靜昏暗的房間裏，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無可抑制地狂跳之聲…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窗外花園中都鐸式的路燈仍然亮著，遲開的曇花被映成恬淡雍容的淺金色。

與此同時，灰崎一行人所在的走廊上，墻角下的綠色夜燈卻轉變成詭異的猩紅，並開始瘋狂地閃爍起來…

這跟設定好的程序根本不一樣！不祥的預感瞬間漫上黑子的心口，他緊緊盯著監控屏，瞳孔猛地縮緊了。不過兔起鶻落的功夫，灰崎腳下爆起一團刺眼的火光，同時駭人的爆炸聲伴隨著巨大的沖擊氣浪從門外傳來，監控屏上一片雪花！

筆電從膝頭“啪”地滑落，黑子癱坐在沙發上，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剛剛，發生了什麽？

灰崎君，還有那些年輕的特種兵…都死了？被他黑子哲也，親手殺死？！

耳膜被爆炸的轟鳴聲震得生疼，緩解過後是一截微弱卻持續的嘶嘶聲。在這令人痛苦的生理噪音中，他聽見身後門把被轉開，伴隨著幾聲寥落稀疏的掌聲。

轉身，是赤司殘酷又溫柔的微笑。

他什麽都明白了，灰崎的身份和計劃，自己動的手腳，以及這臺安裝了爆破遙控裝置的筆電，全部全部，都是赤司一手布下的棋局。

“…赤司、君，為什麽——”黑子虛弱地張了張嘴，眼裏空空如也。

“哲也，你知不知道，你剛剛親手為你母親報了仇。”赤司走進一點，在他身邊坐下，雙手從腋下攬住他，“那天在神代家裏，灰崎的身份引起了我的懷疑，他就射殺平民以取得我的信任…我來不及阻止他。行動時總會有這樣令人痛心的意外，關於哲也的母親，我感到非常抱歉。”

黑子艱難地搖頭，“你只是在詭辯…灰崎君他不會——”但他內心有個聲音告訴他，赤司說的都是對的。事實上，長期缺乏蛋白質讓他無法清晰思考，只能被動接受赤司的所有觀點。

“哲也不信我，難道也不相信自己的雙眼？”他調出監控錄像給黑子看，上面的面孔稍嫌灰暗模糊，但確實是赤司和灰崎站在書房門口的模樣。沒有錄音，只能看見赤司掏出槍對準灰崎，兩人在幾句簡單的交流之後，赤司看著黑子的母親搖了搖頭，但灰崎已經舉槍向她射了過去。

黑子還是頭一回看見母親死去的那一幕，不由坐直了身子，痛苦地閉上眼睛。

灰色頭發的男人對自己說，“我會替你覆仇，替你的母親……”

他還說，會保護自己，任何欺負自己的人都要飽他一頓老拳。黑子眼前再次浮現他撩起拳頭佯裝打人的模樣，以及他落在自己的額頭上的吻。

但現在赤司告訴他，這只是個溫柔又惡劣的謊言，灰崎利用了他的母親，又利用了他。原來他所謂的仇恨，從一開始就錯了對象。真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不是奇跡，而是那些生活在光明之下，被國家賦予制裁權的官方人員，他們肩章上的銀秤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全盤崩潰，全盤皆錯。但這樣的支離破碎中他依舊不覺得絕望，因為他尚有容身之所，赤司給了他親手為母親覆仇的機會，手刃滿口謊言的灰崎祥吾君。

“當局那些人啊，都是這樣的。大輝和五月吃過大虧，真太郎也是…你還不知道吧，你家那個主人神代，是個做非法人體試驗的墮落科學家。至於我自己麽…”

赤司頓了頓，解開襯衫的扣子，拉開左襟露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傷疤。黑子看著都能想像它被制造出來那一刻的劇痛。

“全家被滅門，不過我和哥哥，我們是鏡像雙胞胎。若非我患有先天性心臟異位，現在也無法站在你面前講話了。”他牽起黑子冰冷的手指觸碰那道疤痕，聲線放得低醇如佳釀，“除了真太郎，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我把我最重要的死穴告訴了你，這就是我的'腳踝'。那麽作為回報，哲也，你是不是、也該把你最寶貴的東西交給我？”

黑子沒有拒絕，“可我什麽都沒有。”

“怎麽會呢？我可是很貪心的。”赤司說著，屈指輕彈他的額頭。

“我要你的智慧。”

食指暧昧地下移，戳了戳他狂跳不已的心口。

“你的忠誠。”

一手緊緊攬住肩頭，將少年擁入懷中。

“還有，哲也，你這顆誘人的心。”

黑子的雙眼猛地睜大。就像他無法拒絕赤司的話一樣，他也無法拒絕赤司霸道的吻，侵略性的撫摸和粗暴的進入。赤司輕輕舔舐過他的耳垂，輕聲耳語：“痛麽？”

“嗯啊、——輕點，赤…赤司君，很痛…嗯——”

赤司品嘗到了優越感一般毫不留情：“那就忍著吧。”

黑子不說話了，緊緊攀附在赤司身上隨波逐流，十指在他背後劃出深深的紅痕，仿佛他是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上，最後一盞不變的明燈，最後一堵隔離狼煙的殘墻。

赤司又贏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謂攻心為上。粉碎原有的所有常識和原則，再由他賜予新的信仰。從此黑子哲也的世界裏的神明只剩下赤司征十郎一個。

他的哲也怎麽會絕望呢？人只要被愛著，就不會絕望。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話要說： 哲也從這邊開始就成為奇跡的一員了^_^

接下來終於到歡脫基情的冒險篇了，囚禁篇寫得好壓抑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