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夢：旅店紅娘

民國年間，老街接通鐵路後，湧入老街的外地人應接不暇，同時出國讀書之人也不計其數。

夜幕來臨，天邊的黃暈早已被墨色代替，老街上的人絡繹不絕，道路兩邊畫著吉祥如意的四角宮燈紛紛亮起，燈光透過燈罩，絲絲點點灑下，很是柔和。

老街是永興的商業中心，應、程、盧三大家族的產業大多在這裏，永興的人只要說起這裏，都會用老街代替整個永興，所以是不是外人，一聽便知。

老街每家店門都是古色古香的黑色楠木，門前也總逗留些客人在東張西望。而在盡頭的拐角處卻有一家店才剛剛起燈，《周莊夢蝶》的霓虹店名招牌亮起，一只纖細的玉手將門後兩邊的白色窗簾拉起，順帶用中指挑過門牌換成“營業中”。

一醉察覺到外面有聲音，楞了一下，黑色的眼珠在眼眶中輕晃一圈，之後笑著放下手中的古籍，朝外面跑去，攬過紫色的珠簾，看到正好轉過身來的女子，“紅娘，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今晚不開業了！”

“不開業是等著你養我？”因為白天落枕，姜紅從黃昏起來時，就一直覺得脖子疼。

她用手使勁捏著脖子，偶爾頭還繞上兩圈，向櫃臺走去，移開活動板，打開收銀盒，左手拿銀票，右手拾大洋，然後朝一醉搖了搖手上的銀票，挑眉暗笑：“並且今天還是收錢的日子，我能不來嗎？”

一醉口中的紅娘原名姜紅，因為總愛一身紅衣，又是《周莊夢蝶》的老板娘，所以自稱紅娘。

他剛開始時覺得這“紅娘”二字與姜紅的性格很不搭，建議姜紅換一個，但姜紅不許，他也只是個店小二，自然不得再有意見，久而久之，也就叫習慣了。

此時的姜紅坐在凳子上，穿著一身典型修身紅色旗袍，上面繡著奪人的曼珠沙華，從裙擺一直延伸到她的胸前，一邊數著手中的鈔票與大洋，一邊聽一醉嘮叨老街上的事情。

“除了程家最近每個人都緊張兮兮的，老街也沒什麽大事。”一醉報告完，看著紅娘將錢收進她的小口袋，然後默默離開，撇過珠簾，朝後面走去。

他撓撓頭，想著收錢的日子自然也是發工資的日子，但姜紅為何沒動靜，於是他叫著，跟上去問：“紅娘，我的工資呢，不會是想拖欠吧？”

姜紅還在想著剛才的賬目，覺得數目很玄乎，444塊另加4塊大洋，想著今天應該有大事發生，卻沒想聽到一醉這番質疑她信譽的話。

突然她停下腳步，轉身用蘭花指對著沖上來的一醉，捏花一笑道：“沒拖欠過，今日心情好，想試試，你覺得怎麽樣？”

意料之中看到一醉糾結著五官，委屈欲哭，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的樣子，她“嗤”了一聲，轉身掩笑，繼續向前走去。

“別啊，紅娘！你又不缺錢，不像我，還需要養活我家可愛呢！”可愛是一醉養的一只土狗，天天只知道對著鏡子嘶吼，很老爺。

一醉為了彌補它作為女孩子的氣質，便想用名字去改變它的性格，但這一切不過是一醉的幻想。

珠簾後是窄小的走廊，全程二、三十米，只有他們頭上一盞貼著君子蘭的紗燈亮著。

一醉跟著姜紅出了走廊，進了客廳，看著他剛從倉庫裏翻出來的古籍，桌子上堆成小山，還不時掉下一本；三個凳子上兩個已經砌成小樓，摞在最高處的那本還是他剛出去翻扣在上面的。

地上更是慘不忍睹，灰塵一地三層，都夠成豆大的粒子被吃進肺裏，這個地方簡直像個亂葬崗。

姜紅目不轉定的盯著這片像剛戰鬥過的場面，雙手緊緊攥在一起，蓄勢待發。

正想發怒時，一醉趕緊走上來輕拍她的手臂，好生解釋：“別生氣，別生氣，我這不是聽說程家那檔子事兒，想著以前在古籍上看過，便想找出來研究研究，難道紅娘不想賺錢？”溫柔似水的小眼睛兩角斜著向上，很嫵媚的模樣。

一醉最懂紅娘今生所愛，除了錢，還有男色，最受不住的便是漂亮的男子。

姜紅像見了鬼一樣向後跳著，指著他：“滾吧你，就你那樣還學人家嫵媚，學啥都跟可愛一樣狗樣！”但說完之後，她回憶一醉剛才的話，抓住重點，向前一步拉著一醉的領子，瞇著眼問，“你說研究程家的事，不會是程家三少突然癡傻這破事吧？”

“對對對，原來紅娘早就知曉。”一醉的領子被姜紅死死拽著，勒得他脖子疼，便趕緊向前挪一小步，雙手拉著領子，想從姜紅手中解脫，但無奈不管他怎麽使勁，姜紅都像個大力士一樣，讓他掙脫不開。

盯著一醉的小動作，姜紅本來嬉笑的雙眼暗沈了些，朵朵浪花演變成洶湧的大浪，將一醉的領子拎高，束縛的更緊了些，溫熱的口水直噴到他臉上，但口氣卻很刺骨：“一醉，我看你將我這館的規矩給忘了吧，從來都是上門是客，你把我這當活菩薩在世了，連八卦都管？！”

看著姜紅那冷若冰霜的眼，一醉頓時沒有小心思，像個手下敗將一樣求饒著：“紅娘你息怒，我不管便是，不管那程三少是癡傻，還是病入膏肓，都不關咱們的事，這下你可滿意？”

“哼，這還差不多！”姜紅手一松，低頭看著白皙的手像沾了什麽臟東西一樣，輕輕拍打，之後便指著滿眼的書籍，忽然間又恢覆溫柔的面色：“收拾好，給你一刻鐘。”然後搖著身子下樓梯，愉快的向酒窖走去。

一醉被姜紅松開後，便立馬解開衣領上面兩個扣子，四處找著鏡子，將脖子湊上前扒開一看，脖子兩邊已經是鮮紅的兩道，想要找藥去抹，但身後那堆書還等著他處理，一想到這，他脖子就感覺火辣辣的疼。

沒法子，作為小二，同時也是名奴隸，他不敢違抗姜紅的命令，只能彎下腰去拾書。

像蛤蟆一樣大叉腿蹲著向前移動，手上的書慢慢多起來，一醉心裏頓時湧上一股怨氣，明明就是他好心好意。

紅娘也明知道程家在這老街的地位，只要治好了那程三少，那銀票、大洋與宅院還不是任她挑選，只認規矩，她紅娘什麽時候在意起禮數與規矩來了，還不是不想多事，真的是個死心眼的老板娘，氣死他了！

就順著姜紅的脾氣，一醉發誓再也不管別人的死活，連八卦都不用聽了，反正姜紅絕對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主，只要不上門，就算知道人得了什麽毛病，快要一命嗚呼了，也不管。

憤懣之中，一醉突然聽到有人在前廳呼叫：“有人在嗎？”生意上門，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一醉嬉笑著趕緊將手上的書放在桌子上，半側著身子，對外面回應道：“來了來了！”

不再管這一片狼藉，便“咚咚咚”的向外跑，皮鞋踩踏在空心的木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讓酒窖裏的姜紅嚇得一把抱住酒壇蹲下。

本來以為是地震，可之後便沒了聲音，她這才知道是一醉幹的好事，便大聲對著上面吼道：“一醉，我看這個月的工錢你是不想要了，敢這樣報覆我，你給我等著！”

第二夢：程家長子

一醉不敢相信的使勁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坐在他眼前的就是程家大少爺程君竹時，他才反應過來。

機靈的一轉身在櫃子上拎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小跑回去，笑嘻嘻的捏起桌上的茶蓋，準備給程君竹沏茶時，剛才說話的管家攔住他的手，彬彬有禮的問道：“我家少爺有急事找你們的老板娘，請問老板娘在嗎？”

管家剛說完，就聽到男子身後傳來一陣急促厚重的腳步聲，尋著聲音看去，是一位年輕貌美，杏臉桃腮的女子正抱著一大壇酒從珠簾後走出來。

他神色一緊，朝大少爺看去，但大少爺對他搖了搖頭，他便立刻明白，退至一邊，閉上嘴，安靜站著。

姜紅剛定睛看到一醉，準備沖上去時，卻看到一醉對她右手邊使眼色，撇過眼一看，呵，都說今天有大事發生，果然不假，幸好機智如她從酒窖裏抱了一壇酒來。

姜紅側著身子靠在櫃臺上，端瞧坐著的男子。

中山裝貼身，全身瘦骨嶙峋，一看就是個柔弱的身子，但他挺直腰桿，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周身有一種從他骨子裏透出來的氣質，又讓人感覺他風姿卓越；一副金絲眼鏡架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書生意氣，而那目不斜視的雙眼直勾勾盯著前方，很是呆滯，讓姜紅想起書院裏說教的夫子。

她嘴角輕笑上揚幾度，之後又用手掩著，清清嗓子，徐徐問：“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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