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客青衫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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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蕭瑟,曾經賓客不絕的門庭前靜可羅雀。

王為良手負在身後,於房內走來走去,臉上少見地顯出一種焦急的神色。

“大人,莫大人來了。”

稍時,一名仆從輕扣房門,極低聲地稟告。

王為良頓足,門被稍稍推開一條小縫,一名體態豐碩的大員側身擠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名同樣穿著一品官袍的男子。男人一身紫紅的衣裳,臉龐胖白,透出一種常年養尊處優的優渥之態,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貴之人。

但此時,卻不斷地拿手巾擦著額頭上的汗。

“怎麽……”

王為良擡眼看到他,稍微地一楞,隨即古怪笑了起來,問道:“……連朱大人也按捺不住,要來登下官的府邸了麽?”

“王大人說笑、王大人說笑……”

那名穿紫紅官袍的男人滿臉諂笑,慌忙湊著近乎:“而今國將危亡,滿朝文武無一人可倚靠,下官身家性命,全靠王大人指點迷津……”

王為良振袖冷笑了一聲,說道:“朱大人何時需要我指點迷津?燕啟的公子舜華每年從朱大人這裏拿走多少錢——恐怕燕啟的一半軍餉,都是從朱大人這裏得的吧!”

“像您這樣的人,難道還擔心他燕啟人做了這盛泱的主宰嗎?”

朱長忠臉色瞬時大變,慌忙道:

“不敢不敢!”

他緊抓著王為良衣袖,松開後還留下了一張汗漬漬的手指印。大腹便便的官員苦著臉道:“那顧雪都,根本就是個喜怒無測的主兒。誰能知道他心中想著什麽?”

“……連自己母妃、父君都能親手弒去,難不成別人還能指望他受禮後記得恩情,來日手下留情一回?……”

屋內三名曾經同朝為官的大員臉色各異,不發一言。

所有人心中都懷著各自的心思,暗中揣摩對方的籌碼和底牌。

“好了……情形至此,就不要互相怨懟了。”

稍時,禦史臺的莫必歡啟口,算是為王為良與朱長忠之間做了一些轉圜。

朱長忠是朱世豐的父親,比起只會為非作歹的兒子,他顯得更圓滑、有盤算得多。

聽聞王為良在朝中頗有威望,雖然從前未有過深交,但也巴著熟知的莫必歡,讓他將自己一道帶過來引薦了。

禦史臺、欽天監、王為良,本是一丘之貉,但因為欽天監的衰落,這次密會,王為良已經將欽天監的太史踢出了棋局外。

“當日機緣巧合,下官與公子舜華曾有一面之緣。”

斟酌著開口,朱長忠小心地覷了一眼王為良的臉色:“本也沒想著有什麽深交,只是那公子舜華強逼利誘……下官……咳,才微薄地出了些力。”

朱長忠長袖善舞,以自己富可敵國的家世與多個諸侯國暗有往來,早已不是什麽隱秘的事。

王為良也根本不在乎這個人是不是像他同自己形容的那樣沒有退路,他關心的,其實只是這個人能為自己帶來什麽罷了。

“我知道朱大人是個聰明人。”

短暫的沈默後,王為良再開口時已換了口氣,顯出一幅不冷不熱,但緩和得多的神氣。問道:“那麽,朱大人可否知道,與人交朋友,是要有誠意的。”

“知道知道!”

聽他話風如此,朱長忠迅速地察覺到了其中的餘地與轉機,慌忙為自己陳情道:“在下備下了十箱金株,五篋珍寶,還有綾羅美人三車……”

“哈……”

聽他如此,王為良與莫必歡兩人臉上都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戲謔、嘲諷的神色,帶著一點輕蔑。

就像兩個大人在看著一個小孩向自己展示剛才從泥地裏摸出來的爛石頭。

“如此雕蟲小技,算得了什麽?”

莫必歡壓低聲說:“朱大人……我這兒有一筆傾城覆國的豪賭,你要不要跟!?”

朱長忠手指一僵,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此次莫必歡帶他一同來見王為良,恐怕並非像他想象的那樣簡單。

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王為良微微頷首,莫必歡便已經吩咐外頭仆從:

“把院門合上,所有人等,盡數退下!”

……

在此之前,朱長忠曾隱約聽過關於王為良在朝中的傳聞。

於外界看來,王家似乎是沒落的。

他們沒有林家世代為儲君太傅的學識,沒有鎮國公府顯赫的軍功,甚至不如後來者居上的朱長忠等商賈腰纏萬貫……唯一留在這個貴族門楣上的,似乎只剩下先人的蔭蔽和世襲的雕零的爵位了。

但是,朱長忠與他國諸侯交換情報的時候,卻聽說王家甚有野心,似乎對王室有不臣的欲望。那時候,朱長忠第一反應是覺得很可笑:一無所有、沒落的王家,對皇室抱有覬覦,這不是以卵擊石的想法嗎?

可隨著後來更多的接觸,以及深入的訊息探聽,他才恍然意識到,愚蠢可笑的是他自己……!

這世上從來什麽對自己缺乏清醒認知的蠢人,只有外界難以想象的神秘底牌。

“琉璃箭。”

房門已經關閉了,窗簾處也掛上了重重黑布。整個室內晦暗黑沈,透不進一點光亮。

王為良擰動暗格,從架子上抱下一個木盒,放到桌上。

三人屏息而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暗盒。但饒是如此,盒子彈開時三人還是禁不住地發出一聲驚艷的嘆息。

只見盒內墊著暗紅厚絨,謹慎地遮住了所有可能磨損盒中之物的拐角——

而盒內正中央,放著一只纖長筆直的骨箭。

濃重得化不開的暗色中,骨箭泛著瑩瑩淡光。

“……想不到世間,竟真的有這等寶物!……”

莫必歡出言讚嘆。盡管早已猜到了琉璃箭的存在,但莫必歡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禁不住地反覆打量這晶瑩骨箭,如果不是王為良就在身邊,恐怕都拿在手中反覆摩挲了。

“生前,也是一個美人的骨頭哩。”

王為良低聲說。

他臉上有掩藏不住的得意之態,輕松就將二人眼中的世間至寶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回答。

“琉璃箭是由人骨磨至,連皮帶肉地丟入熔爐中煆造,燒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得琉璃骨。”

王為良笑說:“而琉璃骨輕薄易碎,十支裏頭也只有一支能煉成琉璃箭。但琉璃箭一經煆成,就是那燕啟活屍的克星。”

朱長忠早已看著這精巧絕倫不似人間之物的骨箭說不出話來,大張著嘴,瞠目結舌。

王為良看著他這沒見識的模樣,笑了一聲,說道:“朱大人應當知道,燕啟之所以所向披靡,全因公子舜華顧雪都能禦活屍。”

“明月五卿,公子隱可縱鬼兵,日拔七城,中陸聞名;公子舜華其實有與他不相上下的活屍可禦,皆因這琉璃骨箭的存在,才未能未能把他們燕啟的雪狼徽布遍整個中陸。”

“那、那……”

朱長忠磕磕絆絆說:“那為何被世人稱為燕啟克星的,卻是銀家……”

“他們是這世間唯一能駕馭這琉璃骨的人而已。”

王為良漠漠然答。

“駕馭?”

朱長忠茫然問。

“朱大人有所不知。”

王為良低聲道:“這琉璃箭可叫無知覺也無痛覺的活屍觸即化灰,是因為其中飽含有極強的念力。……想也知道,一個大活人被扔進熔爐中,活生生煉至只剩白骨,其中痛怨,必定極其驚人。當這份念力和喪命已久的腐屍相觸,念力鉆入腐屍之中,屍體卻承載不住如此強烈的痛和恨,自然就化作灰燼了。……只是,這念力不僅對屍體有用,也會對活人造成同樣的影響。除了被譽為鎮守‘天下之兵’的繼承者,銀氏一脈,其餘人稍一觸及,就會和腐屍一樣化作灰燼。”

“那您這……”

莫必歡和朱長忠看著肆無忌憚正把玩著琉璃箭的王為良,瞪大了眼睛。

“不必擔心。”

王為良略一輕笑,悠悠然回答:“我這一支,不是從熔爐裏煉出來帶有怨念的箭。是一個奴隸病死後,從她身體中自然而然刨出來的。不會傷及觸碰者。”

但是話雖如此,莫必歡與朱長忠再看著這精妙絕倫的瑩瑩骨箭,卻已經不再如先前那樣滿是欣羨與喜愛的神色,而是隱隱有一些驚怖的畏懼之色。

“那銀家……”

稍時,朱長忠蹙眉遲疑問:“也知道此箭的由來……?”

“這等叫在下一族安身立命的隱秘之事,怎麽可能叫旁人知曉。”

王為良一笑道:“如何得來琉璃箭的,從始至終都只有我族族長與……”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臉色稍稍有異:“只有我族族長一人知道。”

這話放在十年前並不假。只是自從儲君成為沈宴之後,就變得不一樣了。

從前的皇室並不插手王家蓄奴,但自從現今的聖上、從前的儲君沈宴入主東宮之後,他就把目光放到了王家身上。

王為良至今不知道沈宴是如何知道琉璃箭的存在的,甚至用琉璃骨對抗燕啟人的活屍,也是沈宴一手安排。

有時候,王為良看著這個被外界譽為溫文爾雅、純善寬仁的太子,都懷疑他是否是與自己暗通書信,提出那樣殘酷之法的人是一人。

要不是而今宮內訊息全失,即便他想方設法與沈宴取得聯系也皆以音訊全無告終,他是絕不敢將琉璃骨此事告知莫必歡與朱長忠的。

他弄丟了曾經與沈宴往來的書信,如果這是沈宴將把他作為棄子的信號……

王為良眼底沈了沈,他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那……”

朱長忠不住地擦著汗,囁嚅問道:“王大人希望下官,為您做些什麽呢?……”

“公子舜華已經在星野之都不到三百裏的地方,再束手等待下去,最後等來的只有死亡!”

王為良壓低了聲:“與其如此,不如奮力一搏。王侯將相,安有種乎?朱大人富可敵國,卻還需捐官入王都,此非笑談耶?……而今情形,看起來危急,卻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不如你我聯手……——”

王為良聲音低了下去,他抓著朱長忠的後領,將他帶向自己,極低地耳語了一句話。

朱長忠全身震動,劇顫了一下,差點從桌子上跌下去。

“怎樣?”

衣冠整齊的官員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蠕顫的胖白同僚,含有蔑視之意,問道:“朱大人敢嗎?”

“這……這……”

“我自信府中有足夠對付燕啟人的琉璃箭,只缺能將他們射出的弓箭手罷了。”

王為良道:“只需朱大人出些資財,以每人十顆金銖的價碼召集義士,介時莫大人在禦史臺同樣會發布文書,稱這些應招平民為盛泱‘砥柱’……有了報酬與名頭,召集起數萬民兵,不算什麽難事。”

“一旦守下星野之都,再向驚華宮逼宮,就輕而易舉。”

王為良接著說道:“無論是廢而當立,還是從旁系選一傀儡,有了民心,還有什麽愁的呢?”

“但、但是……”

朱長忠手發著抖:“這一旦被發現……便是殺頭滅族的大罪……”

“國都將要不國了,還害怕被什麽一朝律法束縛嗎?”

王為良驚訝問道:“更何況,朱大人。你以為今日我等告訴你的這些事,是可以隨便告知於人的麽?將它與你說了出來,便是不再容許你有置深度外的機會。否則,你若敢用這些消息去與燕啟人做交易,我與莫大人不會叫你今日能夠走出這間房門一步。”

“……那,那數萬琉璃箭,得要多少執箭的弓箭手化為血水啊……”

最後,朱長忠虛脫地問道:“這……得要多少人命啊……!”

“人命?”

這次,是莫必歡笑了。他像不認識朱長忠似的看著他,玩味問道: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難道不就是人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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