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客青衫 102

關燈
崇信末年,整個盛泱陷入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混亂。

先是立觀星神侍紛爭,然後關山郡大旱,及至後來連一國王都——星野之都,都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無數朝臣上諫,請君王上啟天神,下罪己詔,以平息神憤,王無一應允。

後來,不知怎麽坊間開始流傳一種流言,說這一切的源頭都是觀星閣少閣主楚淵所造成的。

他身為先帝的欽點神侍,本應如現今君王後母,卻以色媚上,禍亂朝綱,誘導現今君王做出父子共妻一般的事,這才惹得天神震怒。降下災罰。

身為“盛泱百年間最出眾的觀星師”,卻聲稱推不出亡國三星也是這個緣故:

他自己其實就是亡國三星之一。

過去人人崇敬的觀星閣少閣主,一時間身敗名裂,天怒人怨,被放到了風尖浪口的最高處。

面對這種紛爭,最高權位的君王沈宴,卻做了一樁令人無法理解,卻足夠膽寒的事情——

他以雷霆之腕抓捕了所有聽信這種謠言的人,上至一品官員,下至尋常百姓,拖到驚華宮門口杖責。若認罪則放還歸家;不認罪,就一直打到氣絕。

至於占蔔出來的“三星”就更好解決了,沈宴下令把觀星閣內所有弟子下獄,每日殺一人。若殺到最後天宮中的“貪狼星”還沒有滅去,才能說明楚淵就是觀星閣裏的那個不詳之人。

數日內,星野之都內死去人數愈萬,每天都有無數慘叫和唾罵在驚華宮之外此起彼伏。

剛剛經歷過毒患的王都,實在經不起任何折騰。沈宴這麽一手下來,盛泱國脈幾近斷絕。

楚淵的求瑕臺離行刑點很近,他每日聽著驚華宮外的杖責和哀哭聲,都靜默很久。

他試圖去找沈宴撤回成命,但沈宴根本不見他。逼得急了,才丟下一句:

“朕心裏愛你,願拿天下換你,莫要犟了,回求瑕臺養著吧。”

楚淵在宮門外靜立了一整宿。

直到第二天紅日初升,薄薄的晨曦灑下來,侍候沈宴上朝的宮人遞進來了楚淵的辭絕書。

“羨魚為眾矢之的,不值得君王以江山社稷庇佑。今歸思南山,願祈君安。”

願祈君安。

多少年的知己陪伴,最後落下句讀的,只有這四個字。

七殺手指夾著楚淵的辭絕信,似笑非笑,在指尖轉來轉去。

他想果然是這樣,這個人的軟肋和死穴,都太過明顯和容易拿捏。

求瑕臺空去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楚淵臨行前想到些什麽。

只聽人說,他最後什麽也沒有帶走,就如他從前帶著一張琴,一襲雪衣來到星野之都的時候那樣,離去的時候他也同樣沒有從星野之都帶走任何俗世人間的賞賜之物。

“師父……您曾後悔過麽?”

駛出驚華宮的車道上,一輛再簡樸不過的馬車中。最後留下的那名觀星閣小侍僮問楚淵:“入世七年,耗散一身靈力,卻什麽也沒有得到……這一切,可值得?”

“世事與人心,本就是世上最覆雜的東西。”

楚淵倚靠在馬車的側壁上,車身的顛簸令他感到輕微的暈眩。

然而楚淵輕微地笑了一下,搖搖頭,說不出是寂寥還是地孤寂說道:

“我自以為參透了星辰,便妄想讀懂塵世。卻不知世間遠有比星辰軌道更覆雜的事。在這一點上,是我自妄了啊。錯了的人……也許是我。”

其實從頭到尾,楚淵都確實不是一個善於鉆營政治和人心的人。

他不應當進朝堂,更不應當為沈宴違背觀星師的禁令。可他從前多麽孤註一擲,覺得這一切都能夠被自己掌控。

殊不知沒有任何人能料到未來,而今他再回首望去,才發現事情早已經向著他不能控制的方向發展去。

他和沈宴正在離彼此的初衷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我不要你為難。”

楚淵深深地呼了口氣,嘆息道。

他註視著自己的衣袖,在心中無聲地對沈宴說。

此刻,在他身側,是空空的只放有一張五弦琴的座位。

在馬車之外,隔著一定的距離跟著一名帶有銀色面具的少年。

他臉上和身軀上留有不少傷,都是在底獄的時候留下的。楚淵本想讓言晉與他一同乘馬車,但是不知道什麽緣故,以往再信賴依戀他不過的小徒兒卻異常沈默地拒絕了。

楚淵將他從底獄帶出來之後,言晉就不再怎麽和楚淵說話,有時候楚淵轉過臉去了,他卻又安靜地看著楚淵發呆。

好像有滿腹的心事一樣。

楚淵想也許是徒兒長大了,卻不知道是有淬毒的邪惡的種子栽下,正在少年的心中生根發芽。

在楚淵離開星野之都的這一天,九天之上的命運星野發生了徹底的變化。

兩柄亂世之刀正在脫離它們唯一的鞘,長達百年的中陸亂世就要開始了。

後世《星野之書》上曾這樣說:

楚淵去,而盛泱亡矣。

據說楚淵離開星野之都的那個晚上,宮裏又派出了最快的馬去追——

那是七殺又把神識還給了原識——他就是這樣惡趣味,偏要等把事情做絕之後,再把攤子撂給別人,欣賞別人痛苦絕望的反應。

好在這樣朝令夕改的矛盾指令,近日來宮內已經發生了數次,仆從們都早已見怪不怪了。

孤獨的帝王沒有追回楚淵,只得到了楚淵的一句話:

“我拿陛下當知己,願陛下做千古良君。”

“……我拿陛下做知己,願陛下做千古良君。”

沈宴呢喃著這句話,面前攤開著楚淵留下的那封辭絕信。

他低笑了數聲,隨即大哭起來。

高貴溫和的君主,就如一個孩子那樣大哭。

他從來沒有祈望過什麽——少年時處處不得志的皇子,即位後面對日薄西山王朝的君王,這一路他走得很不容易,但是曾經偷偷許願想得到過的,只有一個楚淵而已。

“我要是不認識你就好了。”

在被拋下的這一刻,沈宴流淚哽咽道:“雖然我依然會是那個受限於世家大族的狼狽君王,困窘不堪,但我一個人,大不了與他們鬥得至死方休。就像一個魚死網破的怒獸一樣。雖然他們都想將我作傀儡,但是我不會這樣難過。楚淵,我要是從來沒有遇見過你就好了——”

在思南山碰見楚淵的時候,沈宴正值失意。

他在宮中因母妃出身低微,不受器重,空有抱負卻難以酬志。他漫無目的地走上思南山,原本是想散心,卻沒有想到碰到山中奏琴的雪衣人。

“我對你笑,見你也對我眉眼晏晏,神情溫和。便以為你也是對我初有好感的。”

沈宴啞聲輕喃道:“可是後來我才明白,你看世人,心中慈悲,便都微微帶笑。”

有許多道理,說盡了,心中反倒會更加難過。

沈宴對楚淵好,楚淵也感念於他的善意,只是他想要的,楚淵從來不曾給。

“……唉,有什麽好難過的呢?”

陰暗的角落裏,七殺撐著臉無聊地看著沈宴的悲傷,他想:楚羨魚想你做千古良君,寧可用自己離開來換。你不願意。但千古良君也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呢。

生來就要做亡國之君的命軌啊,哪有那麽輕易改變?……

同一時刻,鎮國公府。

銀止川將西淮手忙腳亂地帶了回去,卻發現西淮渾身都燒得滾燙。

他起初還有些意識,掙紮著推阻銀止川,或是呢喃著讓他把自己放下——但是他能逃走、尚有行動力的時候,銀止川都不願意放他離開,現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銀止川怎麽可能反倒答應?

西淮別無他法,意識也逐漸模糊。他感覺銀止川將自己帶回了房間,便不住地往床腳縮去。

性格裏,西淮是非常不願意露怯的那種人。

他在乎自己的模樣,在乎自己的舉止,任何時候都註意著自己的體面與儀容,這也是為什麽哪怕淪落風塵,他卻依然叫銀止川一眼註意到的原因。

然而此刻西淮卻感覺到自己正瀕臨失控的邊緣。

他只能壓抑自己不說話,不發出呻吟,卻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走開……走開。”

西淮顫抖著說。

銀止川註視著從未見過這般失態的西淮,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但是又沒有找到問題的關鍵。

西淮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原本為了脫離桎梏捏骨折的右手別扭地蜷曲著。

銀止川看了一會兒,靜靜走至床榻邊,吩咐奴仆:“去拿藥箱來。”

“不要碰我——!!”

西淮驟然暴喝。

然而他此刻實際上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即便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來的話也是軟綿綿的。

沒有一絲威脅的意味,反倒聽上去仿若呻吟。

“你骨折了。”

銀止川沈默地說:“……反正又被抓回來了。這手折著也沒什麽用。”

西淮痛苦地劇烈喘息。

“你也中什麽毒了嗎?”

靜了片刻,銀止川替他包紮著手,終於問道。

西淮微弱搖頭,眼睫撲簌簌直顫。

“……你在說什麽。”

又包紮了一會兒,銀止川註意到西淮的唇在微微翕合,似乎在極輕地說著什麽。

他猶豫了一下,而後還是禁不住湊到西淮唇邊,專註地凝神去聽。

“我好冷……”

西淮喃喃說。

他似乎已經有點意識渙散了,眼瞳也微微擴大。

銀止川不知道他還認不認得自己,然而下一刻就聽西淮極其微弱地說:

“……銀止川,抱一抱我。我好冷……”

那大概是喪失所有顧忌,只出於本能的一句呢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