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客青衫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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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墳平平無奇,乍然看上去,沒有任何顯眼的地方。

碑帖上寫著亡故人的名字,叫什麽“陳吳氏”。

大概是名丈夫姓陳,父親姓吳的女子。

亡故時間是在半年前,立碑者是她的丈夫。

“候尚掘過這座墳?”

銀止川聽完西淮的話,緊緊皺起眉頭,有些不可置信:“為什麽?”

實際上西淮也不知道為什麽。

從動機上來看,西淮起初懷疑的是候尚通過盜取亡者的陪葬品,維持生計的。

這也是為什麽他分明只做著酬勞微薄的守墓人工作,卻能夠在賭坊一擲千金。

所以西淮去尋他對賭——

他想給予候尚金錢上的壓力,讓他在賭空積蓄之後,再欠下一筆錢。這樣,候尚必然就會重操舊業,再一次去偷取亡者的殉葬物。

西淮刻意給候尚的活動留出了時間——昨日只是平局,今日才是真正的對賭。

走到這裏的時候,西淮的一部分猜想也被印證了,這裏的大部分墳冢都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但是略微叫人出乎意料的是,這座被動過的墳冢,卻是清寒樸素,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寒磣的。

——這樣一座墳,候尚動它做什麽?

“會不會是缺錢缺的太厲害,所以每一座都翻得試試?”

銀止川抱臂,皺眉提議說。

“也許。”

西淮答:“但是,喏。”

少年走到一處十分完好,明顯未被翻掘過的墳冢,示意:“這座墓比那座‘陳吳氏’的好得多,從幾率上來講,翻這座不是更有可能得到豐厚的隨葬物麽?”

“——但是,候尚放棄了它。為什麽?”

銀止川視線隨著西淮看過去,確實瞧見一座體面得多的墓碑好好立在那裏。

……如果候尚真的是盜取殉葬品的慣犯,那他所管的這一片墳冢大多都會陷於他的毒手。

總沒有盜哪一個,放過哪一個的說法。

“會不會是他的親戚?”

銀止川開了個輕松的玩笑:“底下躺著的是他大爺,所以不好動手。”

西淮微微彎了彎唇,但沒有太真的笑起來。

“一會兒把他拿住,問一問不就行了,不要太放在心上。”

銀止川看著西淮那一臉嚴肅、揣著心事的模樣,就想戳他的臉頰:“不要總是皺眉頭。你是‘逐顏’啊,要多笑逐顏開才是。”

西淮緊繃的面容這才被他逗得放松下來,略帶嗔怒地看了銀止川一眼。

“說得那麽容易。”

他輕聲說:“好像你問別人就會說真話似的。”

“那我給你想辦法讓他說真話嘛。”

銀止川笑嘻嘻說:“來,下來。小心一點……別老站墳上,這土臟死了。”

西淮穿著一雙白靴子,從踏上這荒野的時候就沾汙了不少。

瞧著這冢上的泥土更是滑膩,銀止川張手,輕輕摟著西淮的腰將他抱了下來。

兩人繼續向候尚的窩棚走去。

但是路途上,西淮默默記著數,發現相當奇異的——

被人挖掘過的墳墓裏確實是表面寒磣的更多,幾乎占據了總體的十之七八!

所有被候尚盯上的墳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兩極狀態:

要麽極近奢華,一看就知是有錢的鄉坤之墓;要麽簡陋得厲害,明顯長眠著一位貧困交迫之人。

而最重要的是,這些被候尚動過的貧困者的墳墓,幾乎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女子。

“還好照月走了。”

走著走著,看過太多年紀尚輕,就香消玉殞的女子的墳冢,銀止川倏然沒頭沒尾說。

西淮一怔,頓了頓,說道:“是啊。”

“不知道……那些沒有能走掉的‘河神的新娘’,現在怎麽樣了。”

當初因為楚淵和林昆的反擊,欽天監很是氣焰低迷的一段時間。但是後來毒患和那場奇怪的夢過後,他們就又重整旗鼓,威逼百姓比從前更甚。

好不容易一度被放歸回家的“河神的新娘”,也被重新抓了起來。

那串名單上真正逃脫開了的,大概只有早早離開星野之都的照月一人。

想起她和四哥的無疾而終,和君子樓上那場舞劍的送別,銀止川心裏又有些若有所失。

她回到了鄉下,大概會在未來哪個時候,和一個陌生的鄉野男人成婚罷?而後餘生都和“銀止行”這個名字再無關聯。

“別想了。”

察覺到銀止川的失神,西淮淡聲說:“這世上總是離別多過團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正追究起來,都是很淺薄的。”

“浮雲聚散,遲遲歲月,聚在一起的時候,哪怕吵架,失去之後回憶起來,或許也會淚流滿面。”

西淮有時候,總會說出讓銀止川暗自一驚的話。

他不知道有過多麽痛的體悟,多麽哀傷的記憶,才能把人世看得這樣透,這樣明白。

“你……”

銀止川張了張嘴,西淮卻略一擺手,在他說話之前,示意自己沒關系,淡淡地斂起眉眼,繼續往前走了。

候尚的住所在墳地的外邊緣處。

銀止川和西淮一路走過去,都很荒蕪,一個人影都沒有。

看著這些新新舊舊的墳冢,西淮又想起銀止川早前說過的死同穴的話。

他從來不是怕死的人,但是自從銀止川那天說過之後,西淮竟然有些暗暗地期待死亡。

“這裏就是姓候的那小子居住的地方?”

走到一個只用幾片木板和防水布搭就的窩棚前,銀止川摸了摸下巴思忖道。

西淮也看著這樣一個簡單到近乎寒磣的居所,略微蹙起眉頭。

不怪乎他們二人猶豫,實在是眼前的棚屋太過簡陋。

大概就半個馬廄大的地方,裏外淩亂地鋪著茅草。遠遠的站在門外看去,屋內流浪漢似的窩著幾片爛布片。

一塊腐蝕得差不多了的木板掛在鐵軸上,搖搖欲墜,勉強算是個門。

“他有那樣多的金條……為何不去買棟好點的宅子,要窩在這裏過畜生似的日子?”

銀止川默了半晌,嘆為觀止說。

他自認從前行軍打仗,留宿過不少環境惡劣的地方。但是此刻看到寧可把錢拿去賭坊輸掉,也不改善改善自己居住環境的候尚,才感慨於自己對人的忍耐力還是了解太少。

“也許有什麽原因吧。”

西淮蹙了蹙眉,他註意到候尚窩棚不遠處,似乎還有一個很新的墳冢,但是沒有碑。下意識說:“走吧,靠近一些看看。”

這裏荒郊野外,除了孤冢什麽也沒有。候尚也不在家裏的樣子。

除了野鬼,大概沒有什麽具備攻擊性的東西。

西淮作為一個從不信神佛鬼怪的人,自然而然地就準備靠了過去——

“小心……!”

然而就在他邁出步伐的下一秒,銀止川就倏然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將人往後一拉——

只聽“咻——”的一聲,方才看起來一派平靜的地面突然抽出了數十根麻繩,尖銳地帶動著鐵刺。樹葉泥土簌簌而響,銳刺從四面八方朝西淮攏了過去!

萬幸銀止川拉住了他,這往後的一退成了至關重要的躲避,如果再晚一秒,西淮必然就被這些陷阱紮進了腰腹!

“嘶……”

西淮的白衣被劃破了,他有些餘驚未消地在銀止川懷中輕輕低喘。

“傷到了沒有?”

銀止川慌忙察看他的情況,西淮搖了搖頭。

然而沒傷著是一回事,企圖對西淮動手,是另外一回事。

原本一直吊兒郎當不怎麽上心的銀止川臉色慢慢變了,他腳尖一點,挑起一根樹枝握在手中,慢慢地攥緊了——

“出來!”

出來現身是自然不可能的,但是作為回應,候尚啟動了更多的陷阱。

任誰也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簡陋得一眼能望得到頭的亂葬崗,竟然被人布下了這樣多的機關。

候尚……這個人遠比他們想象的覆雜得多。

各項手工制作的鐵鉤,木刺,帶著倒鉤的柵欄從天而降,銀止川赤手空拳,只拈著一根枯瘦的幹枝。

他以枯枝抵開了流箭,把西淮護在身後。

然而枯枝終究是枯枝,太過脆弱,只使了那麽幾下,就從中間折斷。

銀止川暗罵了一聲,抽出腰間的一柄折扇,以扇柄當做匕首,拈在指尖旋轉起來。

流箭擊上白玉的昂貴扇骨,發出“叮鈴當啷”的清脆聲響。

西淮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銀止川,目光穿過各式飛來的箭矢和石子,尋找機關中的破綻。

這些陷阱一時是難以除盡的,候尚早已準備了很久。

必不止昨天一晚上。

但是他為什麽?

西淮思緒飛快地轉著:候尚這麽一個守墓人,沒有理由在自己的住所附近布下如此多的陷阱。

除非他知道一定會有人找上門來?

所以在窩棚附近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在那兒——!!”

倏然間,西淮眼角餘光微閃,瞥到一個稍縱即逝的身影,立時朝銀止川低喝說。

銀止川當即手腕一轉,剝出一根扇骨出手,呼嘯著避開所有障礙,狠準穩地直朝候尚射去。

畢竟是萬軍之中攻城拔寨練出來的身手,一時暗算還行,真正動起手來,銀止川只用膝蓋打都能抵得過候尚布十年的機防。

候尚被扇骨穿過膝蓋,從膝彎射入,狠狠地卡在了關節中。

男人痛喊一聲,逃路的步伐登時一頓,摔倒在地上。

控制機防的繩線也從他手中滑出,銀止川一腳踹開那些廢掉了的倒刺柵欄,踩在男人的脊背上。用力碾了碾。

“再跑啊?”

他咬牙說:“敢暗算你七公子,活得不耐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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