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客青衫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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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怎樣形容呢。

就好像一夜之間,得到了你想要的全部。

曾經銀止川問西淮的名字,白衣人卻委婉而遲疑地回覆他: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一回,當銀止川一日日康覆後,他卻在一個下午,主動問那年輕的少將軍:

“你還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想啊。”

銀止川當即說:“一直想。”

“……”

午後細碎的陽光落下來,鋪在西淮漆黑蜷長的眼睫上,他垂著眼,輕輕說了三個字。

“什麽?”

銀止川卻追問他:“我沒有聽清。”

“……”

西淮很低地又說了一遍。

可銀止川仍然沒有聽見。

最後少年人拉過銀止川的手,在他掌心緩緩地寫下了三個字,仰著臉問:

“這下知道了嗎?”

銀止川回味著那細瘦手指一筆一劃劃過自己掌心的觸覺——

有點癢,有點酥麻,好像有什麽輕軟的羽毛撫過,在他的手心留下了一團淡淡香香的蜜。

葉逐顏。

原來是這三個字啊。

一葉知秋的葉,喜笑逐顏開的逐顏。

這本是一個很充滿著祝願和期待的名字。

銀止川低低重覆了一遍,而後湊到西淮耳邊,問道:

“葉逐顏,是嗎?”

西淮點點頭。

“我姐姐,叫葉展眉。”

一個逐顏,一個展眉。葉清明實在是會取得一手好名字。

只可惜上天卻偏偏這樣戲耍弄人,想要的從來沒有得到,給予西淮手中的,只有命途多舛的一生。

“逐顏……葉逐顏……”

銀止川輕輕呢喃著。

名字這東西很奇妙,有些像一枚鑰匙,一個開關,你得到了,就能推開彼此心底最深、最隱秘的那扇門。

銀止川又重覆了一遍,然後將西淮攬入懷中,下頜抵在他的發頂,慢慢地收攏手臂。

西淮這次安然度過蛇毒一關,很是承了李斯年的情。

為此,他和銀止川都挺願意為林昆受栽贓入監牢的事情出一份力,就當還這個人情了。

“但是要先查出是誰彈劾了林昆,又是誰遞了將他下獄的折子。”

一日抽空,三人小聚在一起。

西淮聽李斯年將事情經過大概了講了一遍,蹙眉說道。

這件事,即便是西淮也不是特別清楚。

因而可以推測,應當和上京那邊沒關系。

只是突然跑去林府搜查,還真的搜出了關山郡的賑銀,這怎麽看也不像偶然為之,必然是有心人策劃已久。

“會不會是欽天監和莫必歡那些人?”

李斯年擰眉,說道:“當日枕風與少閣主一同參與廢除欽天監一事,很是觸了他們的逆鱗。想必被懷恨在心。他們此時尋機報覆……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有人尋機報覆,也得君王那邊批示了才行。”

西淮說道:“否賊即便莫必歡的的黨羽恨林大人至死,也只有忍了這份怨氣。”

李斯年蹙眉望著他。

“你還是沒有明白過來啊李都統……”

西淮極輕嘆息,說道:“這件事情的核心,並不是林大人是否清白,君王知不知道他是清白的。而是……星野之都的蛇毒蔓延得太厲害,百姓積怨已久。現今再談除去欽天監已屬於天方夜譚。那麼……就需要有人為那些死去的百姓擔責。”

李斯年眼皮微微一跳。

“誰給他們擔責?”,才引得眾民心生不滿。林大人有心清君側,卻無力回天。現今走到這一步,沈宴已經別無選擇——”

李斯年已經心頭升起一股極為不詳的預感,果不其然,下一刻西淮就說道:

“林禦史,是上位者推出來的犧牲品。沈宴想結束這場鬧劇,就需要給民眾一個情緒的發洩口,很不巧,林大人就是這個人。”

“他們不會管你是否清白,是否為他們才走到這一步。”

西淮極輕說:“眾民都是愚昧的啊,您不知道麽?……賑銀的事,也許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還有整個星野之都的兵荒馬亂、萬千無辜黎民的慘死,都會推到林禦史頭上。介時,他就會是一切禍端的起因,罄竹難書的罪人……待他身敗名裂,就是人人拍手稱快之時。”

“……”

李斯年愕然地看著白衣人平淡寡然的面容,空氣中詭異地凝滯了數秒。

“可是……我也參與了欽天監一事,為何沈宴沒有想過用我去頂罪?”

銀止川一直抱臂站著,此時忍不住插話問道。

西淮漫不經心暼過他一眼,說道:“因為還有別的地方需要用到你。”

“楚淵、林大人、鎮國公府的七公子,這三個人,都不過是君王手中掂量考慮的棋子而已。他會衡量先用哪一個,再用哪一個,能夠得到最大的利益。”

銀止川:“……”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默然數秒後,李斯年驀然開口。

他定定地看著西淮:“我絕對、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西淮淡笑著看著他,說道:“是。我也不會。”

“——這就是我來拜訪李都統的原因。您救我一命的幫助,我會用此來償還。”

兩名武將的註視中,西淮慢慢在案上鋪開一張圖紙。

少年人的身形很清瘦,因為剛中毒痊愈不久的緣故,更顯得仿佛手無縛雞之力。

銀止川站在他身側,從較高的位置看下去,幾乎還可以看到他空蕩蕩衣領下的清瘦鎖骨,和那鎖骨上的一顆芝麻大的小痣。

年輕少將軍的咽喉無意識滾動了一下。

“林府的賑銀,是朝廷中丟失的所有賑銀麽?”

西淮首先問道:“從星野之都到關山郡,一共丟失了一千七白箱金株。從林府中搜集出來的,共有多少?”

“不到十之一二。”

李斯年回答。

這個數量本就也不太多,只是因為林昆恰巧也掌管著關山郡救災一事,才叫從他府中搜出賑銀顯得十分敏感。

“那我們的突破口,就是找到剩下的賑銀去向了。”

西淮說道:“那些人扣押林大人,無非就是打著‘要撬開他的口,查出剩餘貪走賑銀的官員名單’的幌子。但若證明,這件事本就不是從林大人開始,林禦史就沒有被關押的理由了。”

李斯年點點頭:“是。”

“這之後查剩餘賑銀去向的事,交給我和銀七公子去辦。”

西淮說道:“李都統的註意力,請盡量放在底獄上……盯緊底獄。我有些擔心,有些人做慣了臟事,會將汙手伸到林禦史的身邊去。”

李斯年鄭重回答:“好。”

“且慢。”

正當三人覺得這場談話結束,準備各自分頭行動的時候,銀止川卻突然開口,插了句話。

“什麽?”

西淮一怔,蹙眉問:“我有什麽考慮掉了麽?”

“有一個問題。”

銀止川低聲說道。

他似笑非笑的,望著西淮。而後一本正經地糾正說:“不是‘銀七公子’。”

“你叫我,該叫止川。”

……

西淮有時候不理解銀止川這些奇異的堅持,有些又無可奈何。

但這種感覺總歸是好的,他一直是沒有安全感的人,不敢把心輕易交出去。

但是在銀止川無時無刻不在重覆著的“我心悅你”中,小刺猬逐漸收起外表的刺。

他們二人一起走在街上,曾經人來人往的集市蕭索了很多。

盡管朝廷已經派出人來解決蛇蠍肆虐一事,但是過去繁華熱鬧的星野之都,終究已經回不去。

大傷元氣之下,一些強扮出來的繁榮就像重病過後的歌女,虛弱地唱著過往的艷歌。

“這裏以前是八齋坊。”

路過一處的時候,銀止川突然說。

八齋坊,最有名的是玫瑰釀筍,不少人都喜歡吃。排著隊也要來買。

然而現在,以往熱鬧非凡的店鋪卻緊合著門,門前掛著喪聯,大概是家中有人在這場毒患中過世了。

“天不留耆舊,人皆惜老成;此日騎鯨去,何年化鶴乘。”

西淮註視著白聯上的淒哀字句,有些微微的沈默。

是的,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因他而死。

雖然沒有西淮,上京必然也會采取一些措施,叫星野之都亂起來,但蛇患,確實是他提議的。

他恨著盛泱,恨著銀止川棄城而去的父兄,但是他又何嘗不是多少人心中手染鮮血的劊子手?

當一個人想要報覆惡龍的時候,終究自己也會變成惡龍。

西淮心中悵然若失,銀止川卻回錯了意。

“我會是擋在你和死神之間的屏障。”

他倏然朝西淮說。

銀止川以為是看到喪聯,西淮想到了自己中毒,心中後怕,所以朝他安慰說。

西淮一怔,卻見那人確實是十分正兒八經地這麽朝自己說著。

一雙明若星辰的眸子裏落著自己的倒影。

“所有你討厭的,不喜歡的,威脅到你的東西。”

銀止川倏然彎腰,將西淮整個攔腰抱起來了。

他手繞過對西淮的膝彎和後頸,抱著他跨過方才擋在面前的小水窪——

因為穿著素白靴子的緣故,剛才西淮一直不敢邁過去。

唯恐那泥水沾臟自己的靴面。

銀止川將他穩穩當當地放到了地面上,而後輕聲說:

“我都會替你將他們遠遠地隔絕開,讓你只要站在我身後,就永遠是安全的。”

——只要你站在我身後,就永遠都是安全的。

西淮怔怔看著面前倜儻認真的年輕人——

那一刻,他是第一次突然有了要朝他和盤托出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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