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春花謝時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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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卯時,天蒙蒙亮。

金柝急急敲響,梁軍向赤楓關最後一座孤城發起了第一次攻擊。

秦繹昨夜沒有在慕子翎房間內過夜,今日也與他兵分兩路。

一個領兵親征;一個原地不動,且再試一試能不能召喚出陰兵。

“一定要萬事小心。”

臨行前,秦繹叮囑他,但是慕子翎的神色卻像有些不太留意的模樣。

他只玩著腕上的朱蛇,漫不經心說:“知道了。”

秦繹欲言又止——

如果是因為慕子翎自身的緣故,暫時喪失了對陰魂的控制還好。

但是如果是由其他因素造成的……

秦繹想起上次盛泱使者來訪時,王為良手下類似於慕子翎的那名奇異少年。

誰也不知道他具有什麽樣的能力,而王為良手上,又有多少名他那樣的孩子。

秦繹始終對此懷有心結,卻又不能直接告訴慕子翎——

慕子翎還不知道他曾把雲燕的俘虜拿去給盛泱做交易的事情。

“在通靈之術上,從未有人勝過我。”

慕子翎在路口和秦繹分道揚鑣,臨走前說。

他的背影消瘦利落,雖是單薄的少年身形,卻帶著一股孤傲淩冽的意味。

但是,他所有的自矜與倨傲又都有足夠的資本,千年以來,雲燕也只有這麽一個慕子翎。

戰事開始之後,慕子翎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居高臨下地觀看著這場攻城之役。

秦繹處前鋒,狂風中,他帶頭殺敵,就像一支冷銳的箭,領著梁成士兵殘忍地撕開盛泱外翼,精準而快速地擠了進去。

在一眾烏合之眾裏,他是那樣突出:英勇、俊朗、身手利落。

秦繹彎弓搭箭的姿勢流暢如行雲流水,一箭射出,霎時將守城之將穿喉射落馬下,揚塵四起。

他不像一個長在深宮的弱氣王君,而像一個生來就該開疆擴土,一統中陸的完美帝王。

慕子翎靜默地看著他,風中,他的白袍獵獵而動。

深如秋潭的眼底明明滅滅,像在專註地看著那個俊朗尊貴的人,又像只是在發呆。

“你們也該出來幹活了!”

無聲凝視半晌,慕子翎拍了拍手,輕喝道:“阿白,骨姐兒,出來見我!”

風沙中青煙四起,縹緲的陰魂在虛空緩緩顯形。

然而它們剛到脖子以下,就好像被什麽熾燙的東西壓制住了,細細地尖叫著:“啊,痛——”

而後還未等慕子翎呵斥,就扭曲著消散逃離了。

“……”

慕子翎眉頭緩緩蹙起,註視著自己的手指。

“為什麽?”

他喃喃,赤楓關三城中死去人數不過區區十餘萬,從前數量更多的鬼兵也在他的操縱之中。不至於失控到連化形都化不出來的地步。

他擡起頭朝遠處的盛泱王城看去,只見黃沙漫漫,巍巍城墻堅實地矗立其中。

隱隱約約的,好似能看見在那城墻之上,有一圈模糊的人影。

“那是什麽東西?”

良久,慕子翎像發現了什麽,凝目低語道,“……孩子?”

……

“幹得好啊。”

盛泱城樓之上,有一人閑適微笑:“想他公子隱縱鬼兵多年,只怕從未在這上頭吃過虧罷?”

跟在他身後的,一名是人高馬大的守城武將,一名是肩膀上停著雪鷂的少年。

王為良身著藍色官服,瞥了雪鷂少年一眼:

“我們的‘存貨’還有多少?”

“四天。”

少年說:“我們還有四百多個孩子,前兩日耗去兩百個。倘若不出什麽意外,再撐四天是足夠的。”

他的神色永遠都馴服而柔順,好似一個無悲無喜,唯一的用途就是聽話的傀儡。

王為良對此卻十分滿意,道:“不錯。這四天已經足夠拖垮梁軍了,更不提我們還有別的底牌。”

“只怕秦繹那廝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我們還有這樣一手罷?”

他笑道:“背信棄義、出爾反爾……總要讓他明白明白與我盛泱撕破臉的代價!……沙底的孩子們呢?將那些孩子也叫出來給梁王陛下開開眼!”

城樓下,橫屍遍野,烽火漫天。

王為良註視著此等景象,卻只感到滿意和從容。

沒有人的江山不是用鮮血染透的。

他想,當日慕子翎用鬼兵得來雲燕,那麽今日,這赤楓關就將是他一統中陸的開始!

另一邊,戰場沙地。

不知出了什麽變故,原本平靜廣闊的沙地突然毫無征兆地震動了起來,人群略有騷動。

秦繹蹙起眉頭,卻一眨眼,許多騎兵倏然毫無征兆地摔倒,跌下馬來。

沙子中看不清是什麽在蠕動,紛紛拽曳著摔落的騎兵,瘋狂地將他們往沙底拖去!

“……怪物……”

看到同袍剎那間就消失地底,梁軍登時有些人驚慌起來:“沙地有怪物啊!!”

秦繹眼底微沈,一位離他不遠的副將也被沙地裏的東西抓住了坐騎,猛然慘叫著向下沈去——

他登時足尖一點,踩在馬背上,以一種難以想象的身體弧度將他撈了回來,同時出手,斬斷了抓住馬蹄的一截蒼白屍手!

“……真的有怪物。”

這下,梁軍眾人徹底被這東西弄亂了陣腳,紛紛驚慌起來,恐懼喊道:“這沙底有東西!!”

眾人不住倒退,盛泱人卻聯合包圍,不容許他們逃出去。

梁成的騎兵們提防著沙地裏的怪物,另一表還要躲避周遭盛泱士兵的攻擊。

情勢霎時倒轉,方才占盡優勢的梁軍慌了神,沖進包圍圈的人反倒變成了甕中之鱉。

“……救命。”

無數人絕望喃喃:“我娘親還在等我回家……!救命啊!!”

整個戰場如同被加入了催化劑的血肉攪拌機,霎時間無數騎兵墜於馬下,長戟捅入皮肉,眾多梁成人還未弄清楚發生了什麽,就成為這邪惡怪物的祭品。

“沙魘降?”

慕子翎喃喃,作為場上唯一清楚這東西是什麽的人,他卻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沙魘降,專門將奴隸活埋在地底,令其窒息脫水而死的煉鬼術。

等活人死去後,靈魂裏最渴求的就是刨開沙子,爬回地面,所以會不顧一切抓住地面上的東西往下拉。

然而,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是本應當只存在於雲燕秘書卷裏的禁術,是誰把它們帶到了這裏?

慕子翎面上閃過一絲冷意,阿朱感應到了——

它“嘶嘶”地吐了吐信子,從沙底立刻鉆出了數條鮮紅的小蛇。

“看來有些老鼠還沒有死絕。”

慕子翎寒聲道,他臉上顯出一種非常明顯的厭惡之色,幾乎是不加掩飾的:“去,看看是什麽惡心的東西……!”

沙地裏登時蠕動起來,像有數道無形的波浪以慕子翎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那是數不清多少條的蛇蠍毒物正在沙底快速移動。

慕子翎走到山坡的頂處,他的白衣在風中獵獵而動。

坡下的戰事陷入了膠著狀態。

盛泱放出來的沙魘降助了他們一大臂,然而萬幸梁成這邊有秦繹,他一人不退,士氣就尚且能夠維持住,不至於敗落潰散。

慕子翎的毒物在沙底瘋狂攻擊那些沙魘降,一波接著一波,好似兩種相逆的力量在無形的戰場生死相搏——

雲燕人的戰場一向如此:沒有刀劍相交的刺耳聲,也沒有血肉橫飛的血腥氣,只有非生即死的舍命之鬥,一瞬之念就能夠決定勝負。

“回去再獎賞你。”

垂目瞧著纏在他頸上上撒嬌的阿朱,慕子翎低笑了一下:“乖一點。”

阿朱懶懶拍了拍尾——

作為蛇王,它能詔令它目之所見一切毒物。

蠍子、彩蛛、響尾蛇……在任何有活物的地方,慕子翎只用它,就能拿下一座城。

……只是,唯一的缺陷是這裏是沙漠。

沙漠裏的毒物遠不如雨林裏多,且分布極散。

在這樣的境況下,與本就以沙漠為主場的沙魘降對起來,只用毒物的慕子翎竟良久都未占到優勢。

“可笑。”

在慕子翎再一次嘗試召喚出陰魂,卻被壓制著嘔出一口血時,慕子翎簡直暴怒起來。

“在開什麽玩笑……”

從馴服阿朱之後,慕子翎都要忘記自己有多久沒遇到過這樣的壓制情況了。

他望著浸入黃沙的暗血,不但未退,反而陰郁冷笑起來:

“阿叔阿伯!”

慕子翎在掌心劃開一道極深的口子,大股大股的血登時流淌而出。

他憑口喚道,滿面驚恐的雲燕亡魂在空中浮現,慕子翎沒等他們消失,淌血的手心狠狠一巴掌拍在陰魂臉上。

鮮紅的血順著死白的腫臉流下來,他道:“吃飽。”

“再給我滾出去收拾你那些孝子賢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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