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下了一月有餘，前陣子還是淅淅瀝瀝的樣子，昨日忽的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似是不祥之兆。姜木白乃是驀雲派三門弟子，驀雲派中有三門，三門之下有九宮，九宮之下外門弟子又有數千。也是奇事，姜木白本身資質不錯，被選入三門之中華玄的門下，華玄才智極高，桃李天下，可偏偏教不好一個姜木白。

姜木白入華玄門下已有十年，卻沒有半點兒沒有突破。

若是再這樣滯頓下去他怕是要被趕出三門，這可是百年未有之事。姜木白聽從師傅旨意來到雷劫殿中潛心參悟。此事幾年之前對他來說卻有些氣悶，他那時心高氣傲，見同輩弟子紛紛超他數倍、自己卻毫無建樹，實在寢食難安，夜夜不得安眠，只能加倍修煉，後來莫名傷及根基，五年不得修行，混沌至今往事到也算是透徹了。

他如今無心再去修習，這些日子也仔細想了今後的出路，離了三門便要去九宮，他只覺得這樣也是好沒有意思，幹脆將自降到外門去，世間紅塵、繁蕪陳雜也是得了趣了。若說人命危淺、朝生暮死實在是不為虛言，凡人雖經歷生老病死，但也享了幾十年的快活。

姜木白不求長樂一世，只求快活一時，不求上進極了。

況且也還有些緣由他講不出口，沒有真憑實據的事情大抵也是不好說。

大殿寬闊，中間有一鼎，四周有木制梁柱支撐，相傳雷劫殿乃是一修士得道成仙之所，雷劫過後殿中空蕩、依稀還可見些焦黑的痕跡。姜木白躺在殿中，漸漸有了睡意，夢中見天上繁星，鬥轉星移，遠遠一條星河肅穆而寂靜，山川皆隱，大河東去。又聽得耳邊細碎鳥鳴，雨水打葉之聲。

於是心中平靜，似有所了悟。

等姜木白再醒來已經是清晨時分，雨早就停了，他爬了起來，向窗子走去，聽得大殿中回蕩著腳步聲，將窗推開。這雷劫殿建在幾近山巔處，俯瞰山河，朝陽灑出一片金色來，姜木白心中開闊，心說眼見如此景致也算是人生一大樂事了。

懸崖峭壁上有條不知那年那月修的棧道，從雷劫殿出，向上再走片刻便是“遇仙臺”，千年之前此處名叫“晀遠閣”後來不知為何就改成了這個名諱，姜木白向上望了望見上方雲霧繚繞，倒真像是仙人修習之所。

想到出了雷劫殿就要去找華玄回話，姜木白搖頭笑了出來，攏了攏額前的碎發。他總覺得華玄從第一眼見他就對他不喜，雖說他也並未表現出來而且對自己格外關註，可人情冷暖姜木白心中最為清楚。

不喜歡很難裝成喜歡。

他也不知自己是什麽地方開罪了華玄，思索未果索性不想，總之兩人表面上到是一副和睦的樣子，井水不犯河水。一開始他還會請華玄指點，可不論他想出什麽樣的招式、參悟出什麽樣的道理，華玄都是知道的。

某某日，三門東大殿前的一刻榕樹之下，落英紛飛，華玄身著一身紅衣，挑挑鳳目，對他說了這樣一番話。

“你這些不過都是些下乘的皮毛功夫，不要再練了，按照我給你的功法修習便好。”

姜木白自此之後對於功法一事，就沒再單獨找過華玄。

說實話，他對自己也沒了什麽信心，受了不小的打擊。

姜木白覺得華玄給他的功法似乎有什麽不妥，索性將其置之不理。按照自己的念頭修習了一段時間被華玄發現狠狠責罰了一番，他不想和別人分辯，況且也覺得大道昭昭，不論從什麽地方去探求都是能找到，於是也不作他想。

話又說回來，雖說他這些年修為沒什麽進步，可心中某團火像是熄滅了，整個人都平和沈靜了許多。還是喜歡和同門弟子玩鬧，但是想要得道成仙的心思到是真的被華玄給消磨殆盡了。他沿著棧道走了片刻，倏地山勢平緩，下方有一大片平地，此處便是東大殿的所在。

到了華玄的就寢之處被外面的小童攔住。

“師尊還沒起，師兄還是遲些再進吧。”

“那我便在這裏等些時候。”

說完這話姜木白坐在了殿前的石階上，小童說地上涼讓他起身，姜木白沖他笑笑。“師弟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你我修仙之人自然是要什麽苦都受得、什麽都不忌諱方能得道，嚴寒酷暑也算是歷練之一，不可怕它，任它如何享受一番便是。”

“你又在這裏胡言亂語了。”

“青合師兄，我就是逗逗小師弟，你又何必點破。”

“我是怕你把小師弟帶歪了，將來跟你一樣走了斜路。”

姜木白哈哈大笑，拍了拍方青合的肩膀。

“師兄你也是做師傅的人了，說話還是這般句句戳人痛處，我倒是心疼起你那些個弟子來了。”

“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才好。”

“師兄放心，我自有出路。”

兩人正說著卻聽得華玄在殿內讓他們進去，殿前掛了一塊大匾，上有“留華閣”三個大字，這個名字還是掌門送的，掌門乃是華玄的師傅，年歲已經不可知，驀雲派中也沒什麽人見過他就是了。

兩人本要進去，姜木白停下卻蹲下揉了揉童子的頭。

“師弟叫什麽名字？”

“俗家名為方添，道號還沒取。”

“看你的面相將來一定能有一番作為，到時候可別忘了請師兄喝酒。”

童子有些驚異地看著姜木白，似乎不知他什麽意思。方青合扥了扥他，把他拖走了，應該是不想讓他再接著騷擾小師弟。

“師兄你看這個小師弟也姓方，沒準兒幾百年前你們還是一家人。”

方青合瞥了他一眼不想再同他說話。

“師兄好沒有意思，連玩笑都聽不得了。”

“我看等你去了九宮還能不能每日這麽涎皮賴臉。”

“去九宮做什麽，若是離了三門我直接去外門才好。原先入門之時，我也就同剛才那個方添師弟差不多年紀，人世間如何還沒了悟就要修什麽天地大道，也算是老天憐憫，讓我到紅塵中逍遙一遭，我自然求之不得。”

方青合聽完之後轉身盯著他看了許久，見他眉目含笑，不似在說謊。

“若你真是這樣想的，我也只能替你高興。”

姜木白見兩人之間氣氛有些低沈，想到了些有趣的事、笑了出來。

“到時我一提自己熟識臨川門的方青合，旁人自是對我萬般崇敬，那番光景只是想想都能笑出聲來了。”

“那我可就要去為你壯壯聲勢了，只叫旁人絕不敢小瞧了你。”

姜木白湊過去和方青合勾肩搭背。

“師兄可要說話算話。”

“別鬧了，一會兒師尊見了又要責罰你。”

姜木白松開手、撇撇嘴。

“師兄到是清楚我最怕誰。”

“臨川門內誰人不知你最怕的就是師尊。”

這話說完便聽得華玄叫方青合先進去，而讓姜木白等在門外。

兩人在屋內說了很久，姜木白開始還老老實實地站著，後來累了就坐在了地上將腿攤平，無聊至極開始晃腿，盯著自己搖來搖去的鞋尖兒看。也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姜木白以為是方青合就擡頭沖著那人笑了出來。

他沒想到出來的竟然是華玄，華玄一出門就看見姜木白坐在地上，沒規矩極了，正要責備兩句卻見姜木白仰著頭沖他笑了出來，一副眉眼彎彎的樣子。等姜木白看清楚了是誰嚇了一跳，趕緊爬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擺。

“師傅，你、你怎麽出來了。”

“隨我進來。”

屋中空曠，窗戶開著，遠眺看見縹緲的山峰和濃重的煙雲，近看屋內有幾盞燈，燈身大約有一人高，分出枝杈來托著些油盤，現在還沒點上，晚上看橙色的光到是暖心。華玄盤膝坐下，身前的案上擺著一張琴。方青合坐在華玄對面，姜木白則走到方青合身旁也坐了下去。

三人坐定，華玄問了一句。

“聽青合說你要去外門？”

姜木白瞪向了方青合責備他洩露了自己的心思，方青合也不甘示弱、回瞪了過去。

“是有這個打算。”

“我遣你去雷劫殿修習，你參悟得如何了？”

“若是能有所了悟，也不會蹉跎了這麽些光景，弟子此生沒有什麽仙緣，於是便想若能在凡塵俗世中逍遙一生也是極好。”

華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揮揮手讓方青合先出去了，不知為何，同華玄單獨處姜木白總是有些不太自在。在這驀雲派中也不是沒人討厭他，可就算是和對他厭惡至極的人共處一室都沒有這種感覺。

他盯著方青合不想讓他離開，方青合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要在門外等他。

姜木白又轉而拉住了方青合的衣角，方青合笑了，從他手中抽出了衣服轉身就走。姜木白沒有坐穩險些趴在地上，他幹笑兩聲坐好，只見華玄皺著眉，似是不耐煩極了。他心中哀嘆，只道華玄對他的厭惡一定又增加了幾分。

“師傅，可還有什麽事情要吩咐？”

“你真想去外門？”

姜木白坐直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若是去了，就再也別想回到三門之中了。”

“其實我也舍不得，只是三門之中仙氣橫溢，弟子經脈不暢，仙氣淤積其中。近些日子覺得有些頭暈，原先不覺得山上寒冷今早在雷劫殿卻被凍醒的，想必是要受不住了。留在此處左右也沒有什麽益處，再強求怕是反而會丟了性命，不如索性離去為好。”

華玄沒有直接答應，似乎在思索什麽。

姜木白坐在此處等華玄決斷，突然聞到了一股酒香，早就聽聞華玄會釀酒，而且技藝高超，姜木白饞了好久，可惜雖然華玄會將酒分給座下弟子但其中明顯不包括他。

過了許久華玄才同意放他去外門，姜木白起身行禮打算回去，卻被華玄叫住了。

“既然你要走了我許你三件事，也算是你我師徒最後的一點兒情分。”

姜木白有些驚訝。

“是我自己沒有仙緣，師傅不必如此。”

說完後姜木白笑了出來，指了指門外說方青合還在等著自己，若是華玄無事他便要走了。華玄皺眉看他，見他笑得極真誠的樣子也不像是作假，揮揮手將他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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