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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無解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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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又是一季春暖花開。但不詳的消息一則接著一則,好似黑壓壓的烏雲密聚在皇宮上空終日不散,令整個紫禁城幽幽冷冷,清清寂寂,空有一庭百花爭艷,卻無人有心賞玩。大同總兵姜瓖面對李自成的攻勢不戰而降,拱手讓城,而八日之後,宣府也因士兵倒戈,輕易便被攻陷。昔日由盧象升堅守的宣大防線盡盡瓦解,反亂軍距離京畿,只差一步之遙。

朝堂之上,君臣相對無言。勤王軍受阻於途中,遲遲不見來救,而連年征戰,京畿守軍也只剩下些老弱殘兵,與氣勢洶洶的農民軍相比著實勢單力薄。若不增兵禦敵,怕是只有坐以待斃一途了。但國庫早已是捉襟見肘,莫說增兵,便是現有的兵士都要發不出餉來。大殿中諸臣懷著最壞的預期,各自緘口沈默著;而崇禎不見有人提得出什麽有用的對策,便也索性閉口不言,面對層層疊疊戰報,只餘一聲沈甸甸的嘆息。

“給皇上請安。”

下朝後,武英殿暖閣。崇禎聽聞說話聲,略一擡頭,只見王承恩恭敬敬站在門口。

“進來吧。”崇禎隨口應了聲,便繼續瀏覽奏折。王承恩躬身進屋,對崇禎安安一禮,略想了想,說道:“皇上,如今京畿形勢頗為危急,而守軍孱弱,實無法與兇猛賊寇匹敵。若再不增兵,只怕京城將陷入絕境啊……”

“財政之難,你也不是不知,怎地還來提增兵。”崇禎目光移向王承恩,眉頭微微一皺。

王承恩謙謹地笑了笑,也不馬上答話,只是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疊薄紙呈上前去。崇禎定睛一看,那王承恩手中捧的,竟是一疊銀票。崇禎一怔,又猛然擡頭,卻見那廂王承恩眼角皺紋一聚,笑得從容不迫。“奴婢心知軍餉難籌,但兵卻不得不增,所以思來想去,唯有號召群臣募捐,方為快速聚財之道。奴婢願首先獻出白銀五萬兩,為平寇略盡微薄之力。”說著,便身子一低,將銀票安妥放在崇禎面前的龍案上。

五萬兩,著實不是一個小數目,崇禎看著這疊銀票,既驚訝於王承恩竟能拿出這麽多銀兩,更驚訝於他這一介宦官,竟心甘情願,為大明拿出這麽多私財。崇禎抿抿嘴唇,正欲應話,但那王承恩卻在崇禎出言之前,不露痕跡地截下了話端:“奴婢不過區區內臣,這些錢財從哪來的,皇上想必也是心如明鏡。這些年來承蒙皇上寬縱厚愛,也該到奴婢回報皇上的時候了。惟願用這五萬兩促得朝廷百官各自解囊,籌起餉銀,守住京畿,以求渡過眼前難關,化解皇上燃眉之急。”

面對著王承恩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面對著這一疊來路並不光明正大,卻最終將用於挽救大明社稷的銀錢,崇禎口中默然不語,心中卻不由得感慨萬千。想那平日裏,眾官員們口中那幾要溢滿朝堂的春秋大義,忠國忠君,如今竟皆成了低不可聞的唯唯諾諾,明哲保身。貴為朝臣高官,倒是不如這自稱奴婢的王承恩嗎……崇禎眼神一暗,勉強笑笑道:“你的誠摯心意,朕很是感動,只是不知朝中百官,有幾人能如你這般為朕著想啊……”

“皇上言重了。”王承恩正起面色,深深一拜,拜起再開口,又似是胸有成竹,“此事奴婢大略想過,別人不敢妄言,但嘉定伯周奎家中頗具資財,可謂富甲一方,又身為國丈,大明之事於他既是國事,更是家事,皇上派人去勸說一番,想來定可募得大筆軍餉。”

“嗯……你所言有理,朕這就派人去試。”崇禎稍作沈吟,點了點頭,淡淡一笑。這笑盡管微弱輕淺,但卻是自南遷夭折以來,難以得見的光彩。



第二日,王承恩又捐了五萬兩銀子,從各監掌印那裏,也多多少少募得了一些,而待到要尋李全籌銀子時,竟發現房中空空,只在桌上用鎮紙壓著兩萬兩銀票,人卻早已是不知去向。但與此相對的,外廷官員們捐出的銀兩卻是零零星星,少得可憐。大臣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窮,接替了陳演的新任首輔魏藻德只勉強拿出了五百兩,而國丈周奎經崇禎派來的太監軟硬兼施,才勉強捐了一萬兩出來。這些銀子雖也可聊補軍餉之缺,但又如何能支撐守軍抵擋即將蜂擁而至的虎狼之師。於是在三月十五日,李自成帶領著農民軍抵達居庸關,守軍既無抵抗之心,亦無抵抗之力,守衛北京的最後一道關卡,就這樣毫無意外地,輕易告破。

怎麽辦?怎麽辦!

消息一出,滿朝上下頓時嘩然。盡管這是早可預見的情形,但終於落到了這朝不保夕的境地,人們也終於開始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惶惶躁動起來,上至朝廷官員,下至京城百姓,人人各自奔走謀劃著保命之法,再無人關心什麽社稷江山,也無人再對大明的前途懷抱著哪怕是一絲的希望。

唯有崇禎,卻似並不慌亂。次日一早,崇禎如往日一般,天色尚還漆黑,便起床梳洗更衣,準備上朝。宮女紅杏手捧明黃的錦緞龍袍,熟練地為崇禎穿上,又將衣帶緊緊結好雙龍結。夕照將金線嵌繡的烏紗翼善冠仔細為崇禎戴好,隨著崇禎走出武英殿,跟在龍輦後,一同往皇極殿而去。但還未離開武英殿大門多遠,便見一皇極殿那邊的值事太監匆匆跑至龍輦旁,一臉窘迫地有事想要稟報,卻不知忌諱著什麽始終開不得口。夕照問了句什麽事,那太監咽咽口水,只得伏去夕照耳邊,低聲道了幾句。

“什麽?!”夕照聞言一驚,連忙湊近崇禎身邊,將聽到的消息又對崇禎耳語了一遍。“皇上,您看這早朝……”說完,夕照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車輦儀仗早已停了下來。龍輦中的崇禎不答話,通路上只餘一片昏暗的沈默。夕照不由攥起拳頭,胸口一陣揪痛,焦心著皇上聽聞這則消息後的心情,卻又難以辨清崇禎那隱在暗昧晨光中的臉色。過了許久,龍輦中方才傳出了崇禎平平淡淡,不含情緒的旨意:

“去皇極殿。”

皇極殿中的情形果如那報信的太監所言。時辰早已過了,本應在殿內恭迎的朝臣們,卻竟無一人前來。崇禎緩步走入殿內,如同每一次早朝一般危襟正坐於龍椅之上,不怒不悲,平靜面對著這場難堪的尷尬。往日烏壓壓的人群不知所蹤,如今的大殿中只剩下一片幽暗暗空蕩蕩,仿佛是夜色之中尋不到邊際的汪洋,風平,浪靜,但那寂靜深處卻滲透著縷縷死相,靜得直教人絕望。門外的隨從宦官們看見這場面,都忐忑不安地私語起來。夕照眉頭一皺,示意旁人閉口噤聲,又打發身邊的小太監去午門處候著消息。門外,殿內,就這樣一同等待著,沒有人明白這等待的意義,也沒有人明白貴為天子的皇上,為什麽要屈尊直面這則窘境,等待那不忠、不義、不臣的,或許也再不會出現的臣子們。時間一分一分,安靜地流逝著,夕照時而望望午門的方向,時而又看向那殿內的崇禎,不敢多想那面色如常之下,心該是怎樣一般的冷寒;這寒不僅僅是對那些心口不一,膽小怕事的朝臣,更多的,大概怕是來自眼前這空空如也,從內到外,都再無一線可能存在的未來。約莫半個多時辰過去,派去午門的小太監終於小跑著回來報了信,夕照輕呼了口氣,只覺一瞬之間周身湧起難以抑制的疲憊,只覺這場等待是如此漫長,長得恍如隔世,長得有若百年。

“陛下恕罪……”“老臣今早身子頗為不適……”“微臣家遠,途中又被逃難人群所阻……”

不一會,果然有幾個朝臣被太監引著走入了殿中,見皇上已在殿內等候,慌忙下跪,各自道著自己遲來的緣由。但崇禎仍是靜靜聽著,連眉毛也未見抽動一下。待到這幾人絮絮話畢,崇禎忽然微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好似是終於等到了這個交代,徑自從龍椅上站起,理好略顯歪亂的衣襟,又一言不發地,緩步走出了大殿。

從皇極殿,直至武英殿,崇禎默然不語,夕照也不敢搭話,只得裝作諸事如常,隨著崇禎行至暖閣,然後動手為崇禎一件件褪下那只在上朝時穿著的華麗衣冠。就在夕照將龍袍衣帶解開的時候,但見崇禎喉結一沈,自上朝,到下朝,終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德秀。”

“在。”夕照連忙應聲。

“隨朕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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