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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曠古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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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七年是不平靜的一年。

一直令崇禎頭疼不已的農民起義,在這一年中經歷了一場戲劇性的波折。此時,新策略令官軍的鎮剿屢戰屢勝,農民軍一度被逼入絕境;而彼時,老伎倆又令農民軍絕地逢生,官軍一時間節節敗退。震怒之下,崇禎任命鐵腕將軍洪承疇為五省總督,調集了十萬大軍,硬生生將燃遍中原的戰火一一踩熄撲滅。各地的農民軍敵不過那來勢洶洶的圍剿,紛紛被逼壓至洛陽附近。一年將盡,北風凜冽,深寒刺骨,走投無路的造反者們人人皆知,不消幾日,四面八方的官軍便會蜂擁而至,重圍之勢頃刻將成。而越戰越勇的平亂者們也認為,徹底剿清亂寇終於指日可待,再次陷入絕境的農民軍,此次定無生路可尋……

……

皇上!!

……

什麽!!你說什麽!!

……

李自成!!……

……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困獸之鬥,卻令崇禎八年,註定是更不平靜的一年。



崇禎八年,正月十五。

正值一年一度的上元燈節,京城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在這北京城中,數城東的燈市口大街最為熱鬧。這裏高高低低的掛滿了京城最好看的花燈,飛禽,走獸,人物,花草,應有盡有,滿目琳瑯。路邊小販大聲叫賣著自己的貨品,惹來不少行人駐足,卻不期那廂突然耍起了龍燈,伴著奪目的焰火,輕易便擄走了人們的視線。孩子們爭相跑上前去圍觀,一邊拍手,一邊歡笑。龍頭翻轉,拋出絢爛的火球,激起人群一陣驚呼,年輕人們忙不疊地鼓起掌來,叫好聲此起彼伏。花枝招展的女子,錦帶玉帽的公子,舉著糖葫蘆的小孩,佝僂著脊背的老人,人人沐浴在暖意融融的節日氣氛中,指著說著,笑著鬧著,整條街熙熙攘攘,一派喜慶繁華的景象。

崇禎與夕照也登上皇城東北角的箭樓,俯瞰著這座被精心裝扮過的京城。燈火連綿,仿佛繁星漫天,而華燈璀璨的燈市口,恰似星空中那條蜿蜒明亮的銀河,將深沈的夜色映得微微泛起了紅暈。不知哪裏傳來的歌聲,遠遠近近地混雜在一起撩撥耳膜,正要細聽時,一陣煙花炸裂,又將本就聽不明晰的歌聲齊齊掩了下去。

“有時真辨不清,這眼前的歌舞升平,和千裏外的戰事紛亂,到底哪個才是幻象。”崇禎站在箭樓上,看著不遠處的天空中煙花朵朵綻放,幽幽感嘆道。

“回皇上,哪個都不是。”夕照接過小太監遞上來的鬥篷,仔細為崇禎披上,“戰事固然難消,而這派太平景象,也定是老天對皇上日日勤勉不怠的回應。”

“你啊……就愛說些好聽話兒哄朕。”崇禎口中責怪著,嘴角卻分明露出了笑意。

“這哪是好聽話兒,德秀說的可都事實。”夕照機靈靈一笑,接著說道,“自從洪將軍接任了五省總督,這一陣子捷報頻傳,形勢大好,依德秀看,估計要不了多久,京城內外便都會是如此這般的清平景象了。”

“哎……但願如你所言。”崇禎拉好鬥篷,輕呼口氣,唇間聚起一團白霧,轉瞬即散。

這時,一陣輕巧的腳步聲順著木樓梯自下而上,一個宮女上來箭樓,屈膝說道:“皇上,燈會備好了,皇後娘娘請皇上移駕坤寧宮賞燈。”

“知道了。朕這就去。”

待到崇禎一行來到坤寧宮時,女眷們早已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的玩鬧半日了。見皇上駕到,大家連忙收了玩笑噤了聲,呼啦啦跪成一片。

“給皇上請安。”周皇後上前來,深深道了個萬福。

“免禮吧。”崇禎站定,掃視了一遍面前謙卑下拜的女眷們,語氣輕松,“佳節難得,大家不必如此拘禮,各自賞玩,各自盡興便是。”說罷,便踱著步子,也徑自觀起燈來。

坤寧宮的燈會雖難比宮外盛景,但一盞盞精巧的花燈高掛低擺,錯落有致,倒也將平日間一成不變的紅墻黃瓦裝點得艷麗多姿,煞是好看。周皇後領著一眾妃嬪婢女跟在皇上身後,陪著一同賞燈。眾女眷們雖仍小聲說笑著,但崇禎在場,到底是比方才安靜了許多。

“這盞燈為田妃所做,上面的錦繡牡丹圖也是田妃親手畫的。”周皇後見皇上目光停留在一盞彩色的牡丹燈上,不失時機地解說道。

“嗯,造型大氣卻不張揚,雍容卻不浮華,可謂上品。”崇禎讚許道。

“謝皇上誇獎。”田妃生得一幅小巧玲瓏,抿著嘴,甜甜一笑。

“這寶瓶燈是臣妾做的。”走了幾步,周皇後又道。

“哦?”崇禎著眼看去,只見這燈是由薄紗制成,呈一尊雙耳花瓶的形狀,通體素白如雪,上面繪有游魚與蜜蜂的圖案。

“這寶瓶燈寄托著臣妾之心願,只願大明從此風調雨順,天下太平。”

“好,好,難為你如此有心,值得嘉獎。”崇禎看著周皇後微笑著說。

“謝皇上。”周皇後杏眼半低,又福了一福。

崇禎轉回頭,一邊繼續前行觀燈,一邊對夕照說:“德秀,你未入宮前,上元節可曾去過那城東的燈市?”

“家父在時,幾乎年年都去。”夕照答道。

“哦?那依你之見,這宮裏的燈與宮外的燈,哪方更勝一籌?”崇禎口中問著,眼睛饒有興味地盯著燈上細膩的花鳥畫。

“回皇上,宮外能工巧匠雖多,又怎可與娘娘們飽含心意的精工細作相媲美。” 夕照頷首低眉,答得十分恭敬。

崇禎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賞完一側,轉過彎來,一組艷麗的花燈一下子便奪了眾人的目光。一朵嫩粉蓮花瓣瓣分明,托在鮮翠欲滴的葉子中央,周圍有四條大紅錦鯉式樣的彩燈繞著蓮花旋轉著,不急不緩,亦不停頓,造型很是奇巧。崇禎走上前去仔細看,見鵝黃花心處用正楷寫了八個小字——連年有餘,國泰民安。

“這燈是何人所做?”崇禎開口問道。

“回皇上,”周皇後柔聲道,“這燈不是宮內所做,是前些日子鳳陽府來進貢年貨時,順便呈上來給皇上賞玩的,不知皇上喜不喜歡。”

“鳳陽……”崇禎輕輕念著。

“是。”周皇後應道。

“鳳陽乃□□龍興之地,先人安寢之所。多年來鳳陽守官身兼重任,護城辛苦,應多作鼓勵。”崇禎心血來潮,轉而對夕照說,“德秀,傳我旨意下去,原有的賞賜無論多少,再多撥三成給鳳陽。”

“是。”夕照欠身一拜應了旨。崇禎點點頭,繼續賞起燈來。在這被旖旎燈火映襯著的良辰美景中,崇禎、夕照、周皇後以及那一班妃嬪,任誰也不會想到,剛剛曾在他們話語中停留過片刻的,本如魚繞蓮花一般平靜祥和的鳳陽城,此時此刻竟是血光四濺,火焰沖天,回響著令人絕望的悲鳴,遭受著那番即將震驚朝野的曠古劫難……



正月二十。

天剛蒙蒙亮,早朝未散。今晨似乎出奇的冷,候在皇極殿外的宦官們縮著身子,吸著鼻涕,在寒風中等待著皇上下朝。這列宦官中並沒有夕照的身影——天氣太冷,夕照剛和守門的打過招呼,前去乾清宮為皇上多取幾件衣服過來。

夕照腳步匆匆地趕到乾清宮時,直殿監的宦官們趁皇上未歸,正緊著在宮內打掃。活計仍是那些活計,但做的人卻已不是他們了。夕照走進門,兩個面生的太監恭敬地向夕照行禮問候,夕照也大致點頭還禮,雖不傲慢,卻也不甚熱情。

“張公公此時回來所為何事?”盡管夕照態度冷淡,一個太監還是滿臉堆笑著湊上前來套近乎道。

“哦,幫皇上……”

話剛說一半,忽聽啪啦一聲,從南書房中傳來了一記刺耳的碎裂聲。兩個太監一驚,連忙朝南書房趕去。夕照也來到南書房,一進屋,只見皇上常用的那方青玉游龍鎮紙在地上摔成了兩截,旁邊一個小太監嚇得不住地發抖,那眼神,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哎喲!”剛才與夕照搭話的太監臉色大變,大概查看了一下那青玉鎮紙,便指著那小太監的鼻子罵道,“你這個小兔崽子,找死啊你!剛來沒幾天就摔了皇上用的東西,你這是不要命了!”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嚇呆了的小太監這才晃過神,雙膝一跪,一邊哭,一邊不住地磕頭。

“跟我說有什麽用啊!等皇上回來……”

“哎。”那廂話沒說完,夕照伸手一攔,截了話端,“新來的手腳不利索,也是情有可原。看他哭得可憐,這鎮紙就算是我摔的,不要為難他了。”

那罵人的太監見夕照發了話,也便低頭稱是,又轉對小太監說:“還不趕緊謝謝張公公的恩典!”

“謝公公恩典!謝公公恩典!”小太監一臉的鼻涕眼淚,一個勁地朝夕照磕頭。

“好了,你們走吧。”夕照揮揮手。

“是。”幾個人行了禮,離開了南書房。

待他們退走後,夕照彎下腰,將碎裂的鎮紙撿了起來。這鎮紙上原是雕著一整條龍,如今碎成兩半,這一條龍便從中間齊齊攔腰斷裂開來,一頭一尾分了家。龍是皇上的象征,這一碎……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夕照看著手裏兩塊殘缺的龍雕,心裏莫名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皇上那邊別出什麽事才好。想到這,夕照心中一慌,趕忙將這兩塊殘骸收好,去西暖閣拿了衣服,匆匆向著皇極殿趕去。



回到皇極殿,正好趕上皇上下朝。夕照幫皇上穿上厚衣,又悄悄環視了一下四周。一切都沒什麽變化,百官依次退去,皇上的車輦儀仗也已齊備,太監,宮女,大漢將軍,四匹高頭駿馬,都安安然地候在一邊等待皇上起駕。是我多心了嗎?衣服穿好,夕照扶著崇禎登上車輦,跟在儀仗中一起向乾清宮而走去。本就是捕風捉影的事情,定是自己想多了。夕照自我安慰道。可直到車輦停在乾清宮,隨著皇上回去南書房,夕照的心裏一直還是七上八下,不□□生。

“看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冷不丁聽到皇上發問,夕照擡起頭,見崇禎正疑惑地看著自己。

“啊,沒……”夕照忙否認道,但念頭一閃,卻又改了口,“呃……其實……今早來取衣服時,不小心摔壞了皇上的青玉鎮紙,德秀心裏怕皇上怪罪,所以……”

“哦,原來如此。”崇禎溫然一笑,退了外衣,走到龍案後坐定。“一個鎮紙而已,也值得你這樣悶悶不樂。”

“是……”夕照也勉強笑了笑,又抿著嘴考慮片刻,終於開口道:“只是……這鎮紙……”

“皇上……!!皇上……!!”

夕照話沒說完,忽然一個帶著哭腔的喊聲由遠及近。夕照嚇了一跳,崇禎也忙側過頭朝門外看去,只見王承恩急速朝這邊奔來,跌跌撞撞破門而入,臉上糾結著幾近絕望的悲色,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皇上……!”

“什麽事?!”

“鳳陽皇陵……被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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