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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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待到夕照再睜開眼時,隱約覺得周身是一陣熟悉的氣氛。夜半時分,房中點著一盞昏黃的紗燈,四周安安靜靜的,一個宮女坐在床前不遠的地方,淺淺打著瞌睡。夕照撐著想爬起來,卻只覺下半身有如消失了一般,完全使不上力。而再動上一動,屁股上忽然一陣刺痛鉆心,疼得他齜牙咧嘴,雙手一軟,又癱了下去。

這陣響動驚醒了旁邊的宮女,她站起身來,將夕照身上的緞面薄被蓋好,斜斜看了他一眼:“好好躺著,別動。”

夕照認得這宮女。她也是在乾清宮做事的,偶爾的,會在大殿裏擦肩而過。只見她為夕照整好被子,又說:“你好生躺著,我去把藥熱來給你。”

夕照連忙叫住她。“請問姐姐,這是哪?”

“這不是你的房間嗎。”宮女眉一挑,答道。

“我怎麽會在這……”夕照努力回想,但記憶模模糊糊的,只能記得個大概。

“你在乾清宮前頭昏倒了。”宮女一笑,半開玩笑地嗔怪道,“你這一昏倒好,什麽也不記得了,可把別人忙壞了。皇上急得不行,還叫太醫給你診治,我們也跟著忙活了一晚上。”

“啊……辛苦姐姐了。”夕照拱了拱手,算是謝過。

“行了,你歇著吧。我去給你熱藥去。”說罷,宮女便轉身出了門。

原來是昏倒了。夕照清醒了大半,漸漸回想起了昏倒之前發生的事。皇上該是原諒我了吧……昏得實在太快,沒等到皇上說原諒二字,夕照心中到底還是沒底。不過將我送回梁公公的房間,又為我請太醫,這該算是皇上消氣的證明吧。夕照轉著眼睛左思右想,想著想著,忽然一口氣倒抽,想起一件要人命大事。

太醫……?!

正在夕照惶惶不安時,宮女端著藥回來了。

“姐姐姐姐,太醫看過我的傷了?”夕照忙問。

“是啊。”宮女坐在夕照床邊,把藥放在手旁的檀木小桌上。

“那太醫說過什麽沒有?” 夕照焦急地問道。

“嗯……”宮女眨眨眼睛,回憶了一下,“太醫說,傷口這邊有些感染,按期換藥,修養二十日,應該就無大礙了。不過你跪得太久,膝蓋筋骨受損嚴重,這個恐怕要養上百日,方可下地。”

宮女絮絮說了半天,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待她說完,夕照等了半晌,也不見下文,便又問道:“沒了?”

“哦,還有!”宮女眼睛一眨,好像又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

“什麽?”夕照急急追問道。

“太醫還說,昏倒是因為身體虛弱加上暑氣郁結。”說著,宮女舀起一勺藥湯,用手接著,送到夕照嘴邊。“來,把它喝了,這是解暑的藥。”

夕照哪有心思喝藥,只是急著問話:“就這些麽?”

“嗯,基本就這些了。”宮女點點頭,將勺子抵上夕照嘴唇,夕照猶猶疑疑地,暫且胡亂把藥喝了下去。

難道……太醫沒有發現我是假太監這事?咽了藥,夕照稍稍松了口氣,低著頭,暗自慶幸自己的運氣。

一旁的宮女看著夕照若有所思的樣子,似乎想笑,卻又微微輕咳一聲忍了下去,兩只黑眼珠滴溜溜一轉,裝作不經意地說道:“皇上吩咐我這段時間好生照顧你,替你擦洗換藥。今天這藥也是我上的。”說罷,偷偷看了眼夕照,見他仍在沈思中,無甚反應,於是便放下勺子,正色說道:

“坦白吧,你這個未凈身的男人,混進宮來,是何居心?”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有如當頭一棒,敲得夕照腦袋一蒙,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他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宮女,半天也沒能吐出半個字。宮女見此,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歪著腦袋,調皮地看著一臉呆相,不知所措的夕照。“看什麽,還不快坦白。”她湊近了一點,稍微壓低了聲音,“坦白了,我就替你保密。”

“姐姐願意替在下保密?”夕照見宮女似無惡意,便勉強半撐起身,大致算是作了個揖,“若姐姐能高擡貴手,在下願隨時聽候姐姐調遣,以報答庇護之恩。”

宮女抿嘴一笑,杏眼一斜,看似很是得意。

夕照認命地嘆口氣,挪挪身子,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將自己混進宮來的前後因果一一向宮女說了清楚。“……本應早日回歸本分,卻陰錯陽差成了皇上的近侍。在下是真心敬慕皇上,因此久久舍不得離去。”夕照說著,又看向宮女,一臉誠懇,“懇請姐姐體諒,讓在下在皇上身邊再多呆一些時日,待到有朝一日緣分盡時,在下自會離開。”

“嗯……”宮女略略想了一想,點點頭道,“好吧。念你也並非存有歹心,我就如你所願,高擡貴手吧。不過,你要先應我一件事,可好?”

夕照一樂,連忙殷勤地湊到床邊。“好,好,只要姐姐不說,千件萬件在下都應。”

宮女櫻唇微翹,佯作不悅:“這一件事就是,收了你那姐姐二字吧。小女子年方二八,年少於你,也有名有姓。”她似是不滿的用指尖戳向夕照肩膀,眼中卻盈盈含著笑意,“可別叫姐姐了,叫我碧桃吧。”



第二天一早,崇禎就來到了夕照房間。看到皇上駕臨,碧桃忙屈膝行禮,又搬來椅子放在夕照床前。夕照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崇禎伸手止住。

“你趴著就好。”崇禎展平前襟,坐定看著夕照,眼神中頗有幾分覆雜。

“皇上,一切都是德秀的不是,只怪當初不懂事,一時糊塗。”夕照低著頭,不太敢看崇禎的眼睛,“德秀不敢求皇上原諒,只求皇上別趕德秀走,能讓德秀繼續留在您身邊服侍,彌補之前犯下的過錯。”

崇禎輕嘆一聲,並未答話。夕照心中忐忑,擡眼看向崇禎,卻無法從那微妙的神情中得到答案。皇上似是仍有氣惱,但仔細看去,卻又像是疼惜;雖是不言不語,一臉冷峻,但低垂的眼眉間卻又不時浮現出幾絲柔軟的暖意。這點點跡象是如此暧昧淺淡,若不是夕照這幾年間日日陪伴著皇上的一顰一笑,定然難以察覺。

“皇上……”夕照又輕喚了一聲,卻不知應再說些什麽話來懇求皇上的寬恕。

“哎……”崇禎深籲口氣,依然不置可否,只是看了看夕照身後。“傷可還疼?”

“回皇上,已經好多了,不太疼了。”夕照笑著答道,盡管下半身仍如水燙火烤一般,脹痛難忍。

“那就好。”崇禎點點頭道,“太醫說你的膝蓋傷得不輕,三月之後才可下地,要想行動自如,怕是要養上半年之久。”

“皇上放心,德秀年輕,不需要那麽久。”夕照嘿嘿一笑,並不在意。

崇禎也勉強一笑,表情卻有幾分黯然。

“你這又是何苦。”崇禎低聲說了一句,未等夕照答話,便站起身來,準備離去。“朕這邊有新人服侍,你不用掛心。”

夕照聞言一驚,心中不安地亂跳起來。皇上這話何意……?難道皮肉之苦受盡,還是沒能讓皇上回心轉意……

“皇上……德秀……”

“你且安心養傷,待何時能囫圇站上一天了,再來服侍朕。”出門前一刻,崇禎回過頭,目光落在夕照臉上,淺笑溫然,一如過去那幾年間的時光。



“皇上去看了張德秀?”王承恩茶到口邊,卻無心再飲,將茶杯嘎啦一聲重重撂在桌上,茶水溢出,灑了一桌。

“這張德秀到底是個什麽人物,能有這麽大能耐?”王承恩一臉憤憤,又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李全,“他神仙下凡?”

李全淡定地笑了笑。“公公息怒。”

王承恩眼睛誇張地一翻。“這招苦肉計用得真夠純熟,看來還不能小看了這小子。”他向椅背上靠去,手指在桌上點來點去,“這都整不倒他,今後怕是真要成禍害了。”

“嗨,公公也莫急。”李全略略沈吟,開口說道,“雖然這張德秀如今得寵,但依小人所見,此人之心並不在權和利上,就這麽放他去,也不見得會對公公造成多大阻礙。”

王承恩聞言,瞇起眼,一時沈默。李全稍稍湊近,接著說:“公公以為,當年梁公公與張德秀比如何?”

“梁頤歷經三代,資歷豈是這毛頭小子可比?”王承恩嘴上不屑地說道,而肩膀手臂卻稍稍放松了下來。

“梁公公在時,並未見他如何興風作浪,這公公也是知道的。張德秀看起來與梁頤頗有幾分相似,小人以為,公公可先暫且觀察一陣,若是真的無甚威脅,也省去了公公一份力氣。”

王承恩沒有答話,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點了點頭。李全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掀起杯蓋,放在嘴邊吹了吹,而嘴角挑起的那一絲意義不明的笑容,正好被茶盞掩了去,並未讓一旁的王承恩察覺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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