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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大難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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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然後呢?”

周喜在夕照房中,聽夕照講著今日南書房中這駭人的一幕。

“然後,過了半個時辰,幾個人都到了。周大人剛來時還不知為何傳喚自己,待到陳大人把事情一說,姚大人他們又證實了確有此事,周大人便一下子癱了下去,啞口無言,一臉冷汗,根本動彈不得。”夕照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眉飛色舞地講道。

“皇上當時有沒有下旨懲處他?”周喜又問道。

“那倒是沒有。”夕照說著,將一粒瓜子送進口中,“皇上沒說什麽,就讓他們都退下了。但是看得出,皇上這次是動了真怒,周大人看來是兇多吉少。”

“嘖嘖,這真是現世報啊。”周喜咂咂嘴,搖搖頭。

“什麽意思?”夕照不解。

“聽你說這情形,簡直和當年周大人告密袁督師時一模一樣啊。”周喜也拿起瓜子,嗑了起來。

“哎?告密?什麽意思?”夕照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也許是淩遲之刑太過震撼,也許是五日禁閉的影響實在深刻,在這宮裏被卷入的第一件大事,始終在夕照心中占有特別的地位。

“你不知道?”周喜眨眨眼,有些驚訝,“你可知當年皇上猶豫了那麽久,為何卻在一夜之間就為袁督師下了重刑?”

的確,那時候在皇上的猶豫與決斷之間,夕照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麽,至今仍未找到答案。“到底是為什麽?”他問道。

“嗯。”周喜將手中的瓜子皮扔下,撣撣手道,“那幾乎就是今日之事的翻版,周大人與兵部給事中許譽卿許大人一同來到南書房,也向皇上告發了袁督師說過的一句頗為驚人的話。當時平臺召對,袁督師不是誇下海口五年平遼嗎,召對之後許大人便去向其請教平遼之策,結果袁督師卻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夕照急忙追問。

“哼哼。”周喜煞有介事地撇撇嘴,“聊慰上意。”

原來如此。多年前的疑惑終於有了解釋,夕照眉目一展,忽然之間只覺胸中豁然開朗起來。皇上對袁督師如何,夕照心裏是清楚的。千刀萬剮的確殘酷,但這四個字對於皇上來說,怕也是如同在心上狠狠地剜上一刀般的疼痛。

“哎,皇上曾經那麽信任袁督師,也曾那麽信任周大人,這兩人卻用如此不堪的態度回報皇上。別說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就算是我這一介小民,也定是要傷透了心。”

周喜嘆了口氣,說道。



幾天後,周延儒上疏請辭。崇禎只批了一個準字,沒有做任何挽留。

按照順位,當了幾年次輔的溫體仁總算如願以償地坐上了首輔的位子。人人皆知這場風波的幕後黑手是誰,但又無人能一口咬定,這位幕後黑手到底是在哪個節骨眼上動了手腳。一切都是捕風捉影的猜測,直到溫大人正式成為內閣首輔大臣的那一刻,身家依然清白得猶如一張白紙。

“恭喜公公,賀喜公公!”李全剛一進門,便拱著手,朝王承恩道喜。

“哎~咱家何喜之有。”王承恩淡定笑笑,擺擺手,“該慶賀的是溫大人,咱家只不過是略微幫了幫忙而已。”

“哦?這麽說,公公沒盼著周大人下臺?”李全眼睛一瞇,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哼,你小子。就要顯得你機靈。”王承恩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挑,眼中卻幽幽然閃過一絲兇光,“這下子事情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就差那一件收尾小事了。”

而此時的夕照,心中正在唏噓。作為深受皇上信賴的首輔大臣,曾經風光至極的周延儒,不過短短幾年,就一落成了庶民。而早先還是名不見經傳的溫體仁,卻腳踏人梯,筋鬥三番,幾年中竟一躍登上了這個第一朝臣的位置。幾日之間,夕照眼見著一批官員新罪舊過一齊被扯出,或調離,或解職,或發配,一片愁雲慘霧;而另有一批官員又莫名的成了朝廷功臣,個個升官進爵,賞金加俸,人人春風得意,滿面紅光。夕照註視這一切,忽覺一陣深深的懼意從背後襲來,後頸到腰間,所及之處均是一片寒毛直豎。原來自己一直站在這樣一淵深潭岸邊,平日裏水面上不過是緩流微波,待到物是人非時才驀然發覺,那曾經的緩流下面掩藏的,不知該是何等洶湧的暗濤。

這就是朝廷嗎……父親,這就是你報效一生,並期待著兒子繼續投身其中的朝廷嗎?如此看來,家道中落或許並非完全是壞事,至少這淵深潭,絕不是兒子想要涉足的地方。

夕照正兀自感嘆著,忽然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之後,只見乾清宮的傳令太監就站在門外,謙恭地欠著身,眼卻向上挑著,略帶一絲異樣的目光,直直打在夕照臉上。

“張公公,皇上有請。”



“張公公到。”

傳令太監稟了一聲,便忙不疊退下了。“給皇上請安。”夕照行了禮,站起身來,卻見崇禎只低著頭批奏折,看也不看自己。房中的宮女太監一個個斂氣屏聲,氣氛頗有幾分詭異。

“此番周延儒辭官,你有何感想啊。”片刻,崇禎開口問道。

“呃……”皇上劈頭便問此事,又加上房中這難以名狀的空氣,夕照一時之間找不出合適的回答。於是略略思考,答道:“呃……周大人雖為國家棟梁,但大不敬之罪不可輕恕,縱是能臣,亦應重罰。”

“哼哼。”崇禎冷笑一聲,直教夕照心中一顫。只見崇禎微微擡頭,臉上每一寸皮膚都緊緊繃著,不帶一絲表情。“他道朕是羲皇上人,其實你的想法也與他也並無二致吧。”

夕照倒抽一口冷氣,小心對道:“皇上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哈,如此輕易便騙得朕的信任,你心中定是得意之極了。”崇禎淡淡看著案前的夕照,口中言語卻並不令人輕松。“朕曾以為你與旁人不同,你說可以相信你,朕便真當你作心腹之人,卻哪知朕竟眼拙至此,誤信了奸人同黨!”

崇禎說著說著,語氣突然如尖刀般鋒利起來。他猛揚起頭,劍眉橫立,星目圓睜,一甩手將朱批毛筆啪地摔在地上,筆桿應聲裂開,在青石磚上濺出點點朱紅。

夕照大驚,臉色瞬時一片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道:“皇上是聽了何人妄言,德秀冤枉啊!”

“冤枉?”崇禎眼睛一瞇,深出一口濁氣,“你與周延儒交往甚密,曾多次收受周延儒賄賂,幫他暗通宮務,扣押奏折,虛言亂政,顛倒是非。事事皆有人證,你可還有話說!”

夕照聽了,心驟然一沈。不管是何人所言,皇上終於還是知道了。而究竟是何人,也並不難揣測一二——多半就是周喜所說的事情,應驗了。夕照張張嘴,忽然不知該如何替自己辯解,這些罪狀雖有誇張,卻是件件屬實,讓人想要申辯,卻發現幾乎無法反駁。想來也是,這一切皆是有備而來,便連這些斷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曉的事情,都已成了“事事皆有人證”,那廂又怎麽可能讓自己輕易便辯駁清白……夕照只得默默跪著,拼命想著如何才能讓皇上平息下這怒氣。狡辯?否認?推卸責任?除了這些垂死掙紮的招數,夕照想不出任何有意義的方法。

——況且,皇上怒我騙了他,又怎能再用欺騙為自己開脫……

崇禎見夕照不說話,眉心蹙起,眼中掠過一抹冷灰。“你可認罪?”崇禎又問了一遍,聲音卻變得沈悶起來。

該來的總歸要來。無論是王承恩的嫉恨,還是自己造的孽。果然是老姜毒辣,在這個節骨眼上,將這番新仇疊上對首輔的舊恨,自己怎還逃得開這一劫。夕照心中漸涼,認命地伏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地面。

“小人認罪。求皇上從輕發落。”

竟然……沒有否認。

崇禎眉心一抽,俯視著低低伏在地上的夕照,終於長嘆一聲,閉上了眼。

“將張德秀拉出去,打二十大板,貶回直殿監。”崇禎別過頭去,冷冷地說,“哪來的,回哪去吧。”

旁邊候著的太監領旨,一人一邊,將夕照架起來,向門外拖去。貶回直殿監,貶回直殿監……夕照無力地垂下雙眼,任憑他們拖著,心中又悔,又怕,又悲。悔的是當初一次次貪婪無知終釀苦果;怕的是即將深陷的那萬劫不覆之境;悲的是這份潦草結束、再難續寫的短命的主仆之緣。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能如此真切地看到皇上了吧。夕照心裏這樣想著,幽幽擡眼看去,卻見對面皇上的眼中,竟也滿是黯然。



明明是正午,天色卻昏黃得有如日落西山。陣陣陰風卷著潮氣撲面,應是暴雨將至。

總以為自己不過是立於潭邊,卻在不知不覺中,衣襟早已濕透。從彈劾周延儒,到王志道反擊,從周首輔下野,到自己的此番劫難,那廂到底從哪一步就開始了計算?想也想不透,如今的夕照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懂了一些梁頤當年的教誨。但一夕之間,已是天翻地覆,先前的位置,皇上的信任,一切皆如煙消雲散盡,就算懂了,終究是為時已晚。過路的太監們投來的目光,或事不關己,或幸災樂禍,竟沒有一人向夕照施舍哪怕一點點同情。皇宮太覆雜,自己又太天真,也許自己本就不該對這皇宮太過留戀;離開的時限早就過了,也許這就是自己僥幸逗留的報應。夕照被人押著趴在條凳上,哀哀然閉上雙眼,似乎這樣便能將這宮裏的紅墻黃瓦,這幾年間的人人事事一齊隔絕出心外,再也不去想念。

啪!一板下去,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刺穿胸口直鉆上頭,夕照腦袋嗡地一聲,一口氣哽在喉中,幾乎阻斷了呼吸。好容易將氣息順開,卻突如其來,又是一板劇痛。夕照瞬間滿臉冷汗,咬著牙,雙手緊摳著凳腿,在粗糙的木頭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甲印。

忍。忍。忍過了便離開皇宮,結束這一切。

不知幾板下去,夕照痛得近乎暈厥,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恍惚間,忽聽旁邊有人叫喊。

“別打了別打了!皇上說不讓打了!”

“那人怎麽辦?”

“皇上說了,哪來回哪去,就給他擡到東南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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