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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不負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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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無論有何隱情,降金獻城便是不忠,不忠之人便不可再續用。陛下切莫偏聽祖大壽詭辯,以免來日大淩河之事重演。”

早朝過後,周延儒便來到南書房,呈上有關祖大壽以及大淩河失陷之事善後的票旨。而在周延儒離開許久之後,這句諫言依然在崇禎耳邊餘音不絕,字字清晰。周延儒以為此密信不足以取信,祖大壽必有二心,但在崇禎心裏卻遲遲做不下這個判斷。以那少之又少的糧草堅守兩月有餘,祖大壽信中所描述的慘狀完全可以想象,若是誠心要降,何必等到今時今日。但周延儒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至少,祖大壽對大明,對自己,並沒有那個寧死不降的何可綱忠心。

“你覺得,祖大壽是否可信?”崇禎低頭翻著奏折,一邊說。

除了夕照以外,房中並無他人。機會……?夕照略想了想,答道,“周大人通曉國事,見識卓絕,心思縝密,小人覺得周大人的意見應該可取。”

崇禎聞言楞了一楞,下意識地看看夕照。

美言得過分了嗎……夕照尷尬地輕咳一聲,趕緊又接上話:“司禮監王公公每日處理奏折,對國事也是頗有見解,皇上何不多與他們商議……”

“哎……”崇禎淺笑一下,搖了搖頭。夕照直覺這笑中,似有幾分無奈。

“當初袁崇煥那事,你是為何教朕收回成命?”稍稍沈默後,崇禎問道。

過了這許久,為何舊事重提……而提了此問,又教人如何回答——總不能說皇上錯吧。夕照面露難色,思前想後,斟酌著說道:“小人是覺得……嗯……袁督師雖有過錯,亦有功勞……若是功過相抵,便罪不及淩遲……但、但是小人不懂那許多國家大事,斷沒有幹涉政事的意思……只是……”

“只是?”崇禎眼一擡,目光落在夕照臉上。

“只是……”夕照也沒想好只是後面該說些什麽,混亂之間,便脫口而出:“只是淩遲之刑實在太可怕了……”

崇禎怔了一瞬,而後不禁莞爾。應是繞過了險區吧,夕照見皇上笑了,也便安了心。

“功過相抵,罪不及磔……當初,不知有多少人勸朕收回成命,卻怕是無人真正像你這樣想。”崇禎合上奏折,隨手放在一邊。

“可小人記得,當初保袁督師的大人們,幾乎人人都是這樣說的呀。”夕照不解。

“不錯。”崇禎道,“但不同的是,他們身處保袁派。”

身處保袁派?身處保袁派,力保袁督師,難道不對嗎?

“德秀不懂……”夕照皺皺眉,小聲說道。

崇禎溫和地笑笑,站起身,走到窗邊,幽幽看著窗外。夕照也隨著停立在窗前,擡眼望去,只見層層漢白玉欄桿後的另一端,是冷冰冰緊閉著的乾清門。

“你可懂得,什麽是黨派。”崇禎問道。

“嗯……”夕照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若說不懂,身處皇宮,耳濡目染,怎會全然不懂,若說懂得,一時間卻又無法形容得出那究竟是何物。

崇禎見夕照不作答,微微一笑。

“黨派,就是被利益拴在一處的人們。榮辱相連,唇亡齒寒,所以他們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所說所做,多出於利,難出於心。”崇禎說著,語氣靜緩一如冬日的湖泊,“人人追名逐利,欲望便不斷交錯層疊,重重掩蓋在心房之上,經年累月,言行之間,終是再透不出半點真心。”

崇禎頓了一頓,擡起手臂,指向窗外。

“乾清門處守衛那人,你可辨得清面貌?”

夕照定睛望去。乾清門本就不近,又有欄桿擋了視線,夕照探著頭,仍看不清晰。

“回皇上,小人辨不清。”夕照收回目光,欠身道。

“朕也辨不清。”崇禎依然安靜看著窗外,“既是辨不清,又教人如何相信。不可信之人,縱是滿腹韜略,又有何意義。”

崇禎一席言語波瀾不驚,好似無悲無喜,但在夕照聽來卻清清冷冷,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若是平時,夕照也許仍是一頭霧水,但此時此刻,他卻立即明白了皇上話中的含義。因為就在片刻之前,夕照剛剛為周首輔作了美言,不是出自內心,而是因為那熱騰騰的四百兩銀子。

“那……皇上是認為,首輔大人和王公公,都不可信?”夕照試探著問道。

崇禎微一搖頭,但卻不知這搖頭是對夕照此問,還是對這二人。夕照不敢再多話,只是靜靜陪著,兩相無言。身著一襲華美黃袍,佇立在窗前沈默遠望,崇禎的身影宛如困於樊籬中的靈獸,高高在上,尊貴至極,日日間接受人們朝奉,卻人人遠得面目模糊。何等尊貴,周身卻只有一圍紅墻,和一片孤寂。夕照看著這樣的皇上,心中一陣酸,一陣悔。酸的是朝臣萬千,皇上卻只得孤軍奮戰的無奈;悔的是財迷心竅,與萬千朝臣同流合汙的自己。夕照張張嘴,正想說點什麽,崇禎卻先松了神色,淡淡一笑:

“說這些也無用,無論如何,大明還是要仰仗他們。”說罷,轉身便向龍案走去。

“皇上可以相信德秀。”

崇禎聞聲回頭,只見夕照毫不避諱地直直看著自己,眼中似有幾分膽怯,但卻掩蓋不住那幾近滿溢的堅決:

“德秀不才,無滿腹韜略,也無武藝超群,但今後皇上若有問,德秀定當心無雜念,以誠相對,不求能解國事之憂,只願為皇上稍稍寬心,盡德秀一份微薄之力。”

崇禎楞住,對這突如其來的表白頗感意外,隨後卻眉目一展,不禁笑了出聲來。笑之不意,好似靜水忽被落石驚擾;笑聲清朗,俊秀的臉龐有如水波綻放。見皇上未答先笑,夕照一臉窘迫,不知該如何是好。半晌,崇禎終於住了笑,安安然看著夕照,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朕相信你。”

夕照聞言,終於松了一口氣,臉上也浮上了笑意。雖然冒失,果然還是沒有做錯。夕照心裏偷偷地想。因為皇上這樣的笑容,至今為止,夕照還是第一次見到。



“張德秀是首輔那邊的?”

司禮監王承恩房中,一個小眉小眼的太監正彎在王承恩旁邊,低聲說話。王承恩身著一襲繡金錦袍,頭戴一頂嵌玉烏紗,兩手籠在袖中,懶懶靠在椅背上,正閉眼享受著小太監捶肩。聽完小眼太監一番耳語,王承恩方才半睜開眼,斜斜一睨,發問道。

“不錯,聽人探報,張德秀最近多次主動稱讚周大人文才武略,見識非凡,此人以往並不和皇上談論任何人,如今一反常態,估計是不會有錯了。”小眼太監殷勤地答。

“哼,還文才武略。”王承恩從鼻子裏悶哼一聲,翻了個白眼,“這老小子動作還挺快。”

“公公,您看……咱們是不是也拉攏一下張德秀?”小眼太監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不用。”王承恩擺擺手道,“他還太嫩,不能和梁頤相提並論,沒準皇上哪天膩了,他就屁也不是了。”

“哦,”小眼太監忽又想起一樁事,“而且據說,祖大壽祖總兵投降獻城之事,皇上也是問過了他,才法外開恩,寬容不罰。”

“哈?”王承恩眉一皺,眼一挑,滿面疑雲,“這周延儒可是主張重罰的,二人既是一條道上的,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小眼太監搖了搖頭。王承恩從袖中抽出手,端起茶杯,捋了捋杯蓋,思忖半晌,方又頗有深意地開口道:“不管是唱的哪一出,為了除卻後患,還是讓皇上早點膩了為好。”

小眼太監一楞,好像是明白了什麽,順著王承恩的話端,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這日,夕照在路上走著,突然被一小太監叫住。

“哎哎哎,張公公,張公公!”

“何事?”這小太監看著面生,夕照想了一圈,也未能想出他為何識得自己。

“嘿嘿……張公公今天可是休息?”小太監笑嘻嘻地說。

“不錯。”夕照點點頭道。

“這便好,張公公隨我來,”小太監眼睛笑得更彎了。“馬公公有請。”

許久沒來灰墻小院,一進門,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回想當年在這小院的角落裏,為了逃出皇宮自告奮勇的那一次舉手,如今仍同昨日一般,可清晰憶起當時的心境。不過夕照沒有時間懷念太久,便被小太監催著,走到了正屋門前。

“張公公,請。”

推開正屋大門,便見馬公公滿面笑容地迎上前來。“張公公,張公公,好久不見,最近可好啊。”馬公公朝夕照一拱手,那顆金牙在嘴角若隱若現。

“哎喲,這可擔當不起,馬公公還像以前一樣叫我張德秀就好。”夕照忙自謙道。

“哎~那怎麽行,誰不知道張公公現在在皇上面前那可是相當有分量,早已不比在直殿監那時,又怎能和過去同樣稱呼。”馬公公一邊殷切奉承著,一邊伸手向前一讓,“來,張公公裏邊請。”

一進裏屋,只見八仙桌上早已備齊了一桌酒菜。馬公公上前幾步,先為夕照斟上了酒。

“哎哎馬公公!莫要倒酒!”夕照見此,連忙阻止道。

馬公公一怔,不明所以,拿著酒壺的手僵在半空。

“馬公公有所不知,德秀一向不識酒香,別人是千杯不醉,德秀是一杯就倒。”夕照笑著,走上前去,壓下馬公公手中的酒壺,“好酒倒給德秀算是浪費了,還是留待愛酒之人來飲吧。”

“這是哪兒的話,俗話說無酒不成席,既是久別小聚,豈有不飲的道理。”馬公公說著,繞過夕照壓著酒壺的手,強將兩杯斟滿。

夕照推辭不得,想想也罷,便端起一杯,道:“既是盛情難卻,德秀就滿飲了此杯,且敬馬公公當年對德秀之恩。”說完,夕照將酒盞壓上嘴唇,一仰而盡。

“都是小事,都是小事。”馬公公嘴角一咧,黑黃的面皮在臉頰上皺出幾道溝,擡手端起酒壺,又要再為夕照倒酒。夕照連忙收了酒盞,一手將酒壺推開:“只此一杯,實不能再飲。”說罷將酒盞放下,凳子拉開,兩人相請著入了席。

“張公公果是不勝酒力。”

落座不久,夕照臉便紅了上來。“那是自然,德秀哪會欺瞞公公。”夕照一笑,為馬公公斟上了酒。“來,您喝。”

“好、好。”

“要說和馬公公,還真是緣分不淺。”放下酒壺,夕照謙恭地說道,“當年一同身陷金軍大營,幸虧公公相救,後又承蒙您賞識,調入了乾清宮。若非公公處處費心,德秀豈能有幸在皇上身邊服侍。”

“哎~張公公過謙了。能去了皇上身邊,還是張公公能力過人。”馬公公呷了口酒,說道,“況且禦前服侍的人多如牛毛,皇上可是只帶了張公公一人出宮。”

夕照笑著擺了擺手,馬公公也笑,但這笑卻很是造作。“聽說祖總兵一事,皇上也是問過張公公,才做的決定?”

“問是問過。”馬公公如何知曉?夕照心中意外,稍楞一秒,又馬上接上了話,“但是德秀卻不懂那許多,未能作答,皇上如何決斷,實與德秀並無關系。”

“光是問過,就足以說明張公公如今在皇上心裏非比尋常啊。”馬公公又奉承道,“張公公既非司禮監人,卻能被皇上詢問國事,試問這宮裏有幾人能做到。看來今後梁頤梁公公的位置非張公公莫屬啊。”

“馬公公言過了。”充耳而來的奉承話讓夕照有幾分不快,但他臉上仍是氣定神閑,笑顏相對,“皇上不過是心血來潮,隨口一問,怕是沒那麽多深意,且梁公公已故,都知監掌印之職已有他人接任,德秀尚是新人,豈能與資深前輩相比。”說著,夕照不等馬公公再開口,便自行轉了話鋒,“馬公公今天找我來,可有什麽事?”

“張公公果然敏銳過人,咱家確有一件小事,想勞張公公幫忙……”說著,馬公公湊近夕照耳邊低語一番,然後又起身,從身後抽屜中拿出一布包,展在桌上,推至夕照面前。

銀子。夕照看著桌上白花花的一片,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果是世事無常,上次來灰墻小院時,還是攜著銀子送禮上貢,時隔兩年不到,就乾坤顛倒,成了被送禮的一方。夕照輕嘆一聲,醞釀了一番,攢出一臉為難的樣子,對旁邊等候答覆的馬公公說:

“不是德秀不想幫您的忙,您說人員調遣之事,德秀的確能力有限,實難做到。德秀不能欺瞞公公,既是達不成公公的期望,這銀子就不能收下。”說著,夕照伸手將桌上的銀子又推了回去。擡眼見馬公公眉心一抽,似有不悅,便忙又補上話道:“但公公放心,德秀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請再等一些時日,待德秀羽翼豐滿,定會對公公之仕途有所裨益。”

離開灰墻小院不遠,夕照揉揉笑得僵硬的臉頰,斂起神色,回眸淡淡一望。莫怪我虛言敷衍,馬公公。若是幾日之前,怕還好說,但如今,德秀已然不再是過去的德秀了。自從與皇上約定的那一刻起,心中便已發誓不會再為這些身外之物所左右。哪怕食言,哪怕欺騙,哪怕負了所有人,定不會負了皇上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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