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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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筵之禮持續了三個月,直到六月初,才算告一段落。

“你可真行。”周喜去乾清宮辦事,順道上夕照房中討口茶喝。“那時邀你一起走動,你總是不冷不熱,本以為你淡泊名利,卻又晉升得如此之快。”周喜一臉不可思議,“德秀兄到底是借了誰的路子?有什麽秘訣,也告訴告訴兄弟。”

“嗨,哪有誰的路子,純粹都是運氣。”夕照用素瓷茶杯斟了兩杯淡茶,坐在他旁邊,陪著閑聊。

“聽說,你是皇上欽點的?”

“嗯,算是吧。”夕照隨口答。

“能讓皇上看上,可不容易。你這運氣真是不一般啊。”周喜咂嘴道,“都知監的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近了皇上的身,誰想你剛一進去,做的便是梁頤梁公公這份差。你可知道,這梁公公,雖比不得司禮監的王公公,高公公權勢大,但也是這級別的。”周喜伸出大拇指,在夕照眼前晃了晃,“成日在皇上跟前伺候著,皇上喜歡他,就沒人敢動他,他要想興個風作個浪,其實容易得很。”

“梁公公如此厲害?”在夕照看來,這梁公公不過就是一個和善的老人家而已,好說話,也好相處。

“看不出來吧。”周喜眉一挑,“那是因為人家梁公公為人低調隨和,不愛往這個圈子裏湊。他不去作什麽亂子,司禮監的人也就樂得與他互不相犯,各過各活。”

能和司禮監的公公相提並論,想不到,梁公公在宮裏竟有這等地位,夕照心裏尋思,看來這回,還真是歪打正著,做到了一份有前途的好差事。

“周喜兄知道的還真多。”夕照接起話道。

“跟著李公公在司禮監混,能知道不少事。”周喜嘿嘿一笑,“再比如說,最近,就要有一件大事發生了。”

“大事?”

“呵呵。”周喜的語氣神神秘秘的,好像在說著什麽機密要事,“那袁督師的案子,就快有定論了。”

“哦?什麽定論?”聽到袁督師三字,夕照的心便一下子提了起來。

“具體是什麽,那要皇上定奪。但是據李公公推測,最後的裁決,也就是近期的事了。”

“何以見得?”夕照眨眨眼睛問道。

“上個月,金軍正式退兵了,你知道吧?”

“這知道。”

“春講也結束了,皇上正是要閑下來的時候,聽司禮監前輩們說,內閣首輔周延儒周大人,和禮部尚書溫大人,很快將要有所行動。”

“所謂行動……也就是……”

周喜嘴角一挑。

“他們是倒袁派的。”

“哦……”夕照點了點頭,回想起在殿西將銀子塞在自己手中的那個幹瘦男人。就在幾個月前,奏折中的擡頭還是“禮部尚書周延儒謹奏”,一晃之間,就坐上了這百官之中的第一把交椅——內閣首輔,這周延儒還真不是個尋常人等。而由他這個首輔帶頭倒袁,袁督師豈還能有活路?

“不過,王承恩王公公是袁督師這一邊的,他和李公公他們商量著,不管怎麽樣,好歹先保了袁督師性命。”周喜說得口幹,拿起茶杯,深飲一口,“怎麽處置袁督師,皇上怕是還在猶豫,不然也不會把人關了這麽久也不見動靜。接下來就看他們哪一邊能將皇上的心思拉攏過來,袁督師的生死,怕是就在此一搏了。”



沒發生的事情尚不好說,但周喜有一句話是說對了——關於袁崇煥的事,崇禎的確十分猶豫。

金軍退了,京城暫時無憂,關於袁崇煥的奏折也日漸多了起來。去年金軍長驅直入地打到北京,各種傳言漫天紛飛,一怒之下,崇禎便將袁崇煥投進了監獄。如今半年過去了,頭腦冷靜下來的崇禎也開始承認,那時的舉措的確是急火攻了心。每每看到奏折中袁崇煥的名字,無論是倒袁派的,還是保袁派的,崇禎心裏都會左右搖擺一番。若說袁崇煥通敵造反,內心深處總是不信的。自從登基以來,自己親手將他提至大明帝國手掌兵權第一人,委以覆遼重任,錢財,地位,權力,提出的所有要求無不一一滿足,就連他殺了大將毛文龍,都不曾過分追究,反而為他辯護。如此厚待,就算是不感恩,也不應使他轉投敵營吧?更何況,投了敵營,對他又有什麽好處呢,除了這個皇帝位子以外,袁崇煥能在大明國中得到的已經是極致了,換了皇太極那邊,所得名利只少不多。所以無論旁人如何評說,崇禎始終難以說服自己百分百相信,這套莫名的袁崇煥通敵論。

可是……

崇禎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太陽穴,發現書房中不知何時,已經點上了燈燭。陣陣檀香拂過面龐,令糾緊的心情漸漸輕松了幾分。轉頭看看,只見張德秀低著眼,安靜地站在一旁。明明只是幾步之外的距離,卻仿佛十分遙遠;面目身形清晰可辨,卻又仿佛身處不同的空間。確是沒有看錯,這感覺,果然和梁頤一樣。身邊能有這樣的人陪著是最好的,安穩,心靜,連心跳和血流,似乎都和緩了許多。

“皇上,有什麽吩咐?”

回過神來,發現張德秀正在看著自己。

“哦,沒有。”崇禎收回目光,“若是站得累了,便去外面走動走動,不妨事。”

“多謝皇上體恤,小人不累。”張德秀笑笑說。

“如此便好。”崇禎轉回頭,拿起另一本奏折打開,卻又見袁崇煥三字。

哎,袁崇煥,袁崇煥。我雖有意信你,可你卻做得什麽好事。約定五年覆遼,如今已過兩年,不但未見成效,反而引得金軍兵臨城下。私自殺了毛文龍,惹來金軍進犯卻又堵截不力,按兵不攻,一時遣散援兵,一時又妄求領軍入城,這教人如何相信你的誠心。朝野上下輿論似箭,箭箭指你,這又教人如何保你性命。如今金軍已退,兩派呈的奏折各自堆積如山,事已至此,已是不容朕再拖延下去了。可不容辯駁的事實在前,又該如何做這個決斷?元素,你說,朕究竟該如何決斷?



“內閣首輔周延儒求見。”

六月的下午,陽光熾得炫目。知了不知疲憊地高叫著,擾得人無端無由便心生煩躁。南書房中,崇禎扶著頭,私有倦意,面容姣好的宮女為皇上扇著扇子,清風過處,也為站在旁邊的夕照去了不少暑氣。下面傳令太監低著頭,耐心等著崇禎的旨意。崇禎想了想,開口道:

“傳。”

“傳周延儒覲見——!”

片刻,周延儒低著身子走了進來。

“參見陛下。”

“免禮。”崇禎依然倚在案上,懶得擡頭。

夕照打量著這位周大人,只見他頭戴烏紗冠,身著大紅團領衫,腰纏青玉帶,一幅謙恭姿態站在龍案前三步遠的地方。

“陛下,禮部尚書溫大人奏呈的有關袁崇煥一案的折子,臣擬了份票旨,還請陛下過目。”

“呈上來吧。”

夕照走上前去,接過周延儒手中的票旨。不經意間四目相對,周延儒眼中明顯掠過一絲的驚異,但很快地他便收斂了眼神,似是對夕照一笑,又低下了頭去。

夕照將票旨呈上。崇禎看著這張薄薄的紙,眉頭漸漸緊皺起來。約有一炷香的工夫,崇禎的目光一直沒有移開,只是在一遍遍地讀著這並不長的幾行文字。屋中一時安靜。

“你……”半晌,崇禎才開口,“你這是要置他於死地啊。”

“陛下明鑒。”周延儒對道,“袁崇煥一案,罪狀條條屬實,通敵之心昭然若揭,並有與金軍密謀之事為證,倘若從輕發落,縱虎歸山,恐為日後留下隱患,危及到大明的江山社稷。”

“若如此說,削官即可。此次雖抗金不力,但畢竟曾是有功之臣,輕易取其性命,”崇禎停頓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輕取性命,似有不妥。”

“陛下此言差矣,”周延儒回答得不假思索,仿佛早已料到了崇禎會作如此說,“削官或許能解一時之患,但留下性命,難保沒有長久之憂,況且此番通敵事關重大,若不重罰嚴懲,以正朝綱,恐令忠心之臣嗟嘆不公,令異心之人有機可乘啊!”周延儒有意加重了有機可乘四字的語氣,崇禎聽後眉心一抽,隨即沈默下來。

周延儒等待片刻,見崇禎仍然閉口不言,便又補上了一句。

“如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大多主張袁崇煥通敵賣國,其罪當誅,票旨既已呈與陛下,還請陛下早作決斷為是。”

“嗯……知道了。”崇禎遲疑地答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陛下若無事,微臣就先暫且告辭了。”

“嗯。你退下吧。”

周延儒躬身一拜,又頗有深意地看了夕照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夕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隱隱有幾分沈重。周大人的話的確有道理,而且似乎,皇上也是這麽認為。難道,袁督師此次真的是在劫難逃了嗎……雖然袁督師的種種罪狀,夕照也有所耳聞,但他並不認為,袁督師是真的通敵。畢竟,在金軍大營遇到的那件事情,細細想來漏洞百出,實不可信。而如果這真的是計,那麽顯然,金軍是想除掉袁督師的,又怎麽會是兩方串通一氣?夕照思來想去,總歸覺得這案子不可草率。人死不能覆生,倘若一朝錯殺,事後可是追悔莫及。如今皇上正為此事心煩,若將自己的想法與皇上說了,不知是否能為皇上略略解憂?夕照前思後想,終於鼓足勇氣,上前一步,開口道:

“皇上,關於袁督師之事,小人有話想說。”

“嗯?”崇禎看向夕照,眼神略顯意外。

“去年金軍圍城時,小人曾被抓去金軍大營,密謀之事,是小人親耳聽到。但此事實在蹊蹺,不可取信,還請皇上明察。”夕照說著,心裏砰砰直跳。自己不過是小小一個宦官,談論此事,不知是否算是逾矩?

“原來被抓去金軍大營的就是你。”崇禎微微一笑,“讓你受苦了。”

“哪裏哪裏。”夕照一驚,沒想到崇禎會說出這樣體貼的話語,連忙辭謝道,“多謝皇上關心,托皇上的福,不曾怎麽受苦。”

“嗯,那便好。”崇禎點點頭,便不再開口,好像並未聽出夕照話中的真意。

夕照見狀,有點摸不著頭腦,於是便試探著說道:“皇上……”

“朕知此事不可信。”崇禎不等夕照繼續說下去,便將話接了過來,“此事雖不可信,但其有通敵之嫌的罪狀比比皆是,若不殺一儆百,恐難服眾。”

“可是皇上……”

夕照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崇禎幾句不溫不火的話語驀然斬斷。

“此事朕自會公斷,你乃一介宦官,又非司禮監之人,應當守好本分,莫再談論政事。”

果是逾矩了。夕照心中一緊,正要開口謝罪,只見傳令太監又出現在門口。

“司禮監秉筆王承恩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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