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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潮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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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繼上次之後,周大人又來過兩次。一次是詢問夕照事情辦得如何,順便又塞給夕照二十兩銀子。另一次則是前幾日,又讓夕照做了回同樣的事。當然銀子是照給的,夕照拿得也是心安理得,毫不手軟。

如今,已是在殿前打掃的第七日。每日皇上下朝,夕照便按著熊哥教的,跪在地上低著頭,有時能瞥見皇上匆匆的步伐,有時離得遠了,就只能聽見雜雜的腳步聲,反而不如在殿西的那次看得真切。

這幾日間,熊哥他們似乎總在偷偷商議什麽事,一見夕照,便馬上噤聲,轉而說起別的話題。夕照看在眼裏,雖有幾分在意,但也並未特意去問——若是算計自己,問了也無用;若不是,少知道些事倒也清凈。

日子就這麽平淡無奇地過著,轉眼已是年關。宮中一片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而夕照他們也和其他太監一起,在乾清宮這邊結上了紅緞,掛起了宮燈。

“這宮裏頭過年,不熱鬧。”夕照和二福兩人一邊將紅緞掛在走廊上,一邊閑聊。

“是啊。冷冷清清的。”夕照隨口應著。

“還是家裏那邊才像過年。”二福說著,話裏透著懷念,“哎,自從進了宮之後,好多年沒回家過過年了。”

原來是想家了。夕照笑笑。“二福哥是哪兒人?”

“北直隸薊州人。”

“那倒不甚遠。”

“哎,遠近都是一樣。”二福一臉無奈,“家在哪裏都是回不去的,進了宮做了這差,莫說過年,就是父母歸天之時能回家奔個喪,都算是恩典了。”

“二福哥父母可都健在?”

“父親早亡,母親還在。上面有個哥哥,下面有個弟弟能照顧她,我倒也還安心。德秀呢?家裏還有什麽人麽?”

“沒了,父母早就過世了,我是獨子。從小就寄養在親戚家,親戚嫌我是個累贅,便將我送到這宮裏來了。”夕照眼睛眨眨,順口將周喜的過去安在了自己身上,“二福哥到底還有家可想,說實在的,這已足夠讓德秀羨慕了。”

“也是個苦命人啊。”二福嘆了口氣,看著夕照,眼中有幾分憐惜。

“二福哥呢?為什麽進宮來的?”夕照將紅緞抖開,遞給二福。

“我也是當年家裏窮,想進宮來,找機會奔個前程,”二福踩著凳子,接過紅緞,一邊將紅緞穿過橫梁打結,一邊答道,“當年我年紀還小,弟弟更是年幼體弱,只有大哥和母親養活家裏。所以我和大哥商量著,進了宮來,保不齊就能像魏公公那樣飛黃騰達,讓全家過上好日子。母親聽了後是怎麽也不願意,說哪怕窮,只想我們踏踏實實、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那時候我不懂事,只想著那些不切實際的事,違背母親的意思跑了出來,如今想想,果然還是後悔了。”二福從凳子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母親今年六十有三了,我身在宮裏這是非之地,無甚成就,也不能在膝前盡孝。這幾天做夢,總夢見離家那天母親扶在門框上落淚的樣子,哎……很是心酸。”

“二福哥也莫要傷懷。”夕照心中一動,溫聲安慰道,“既來了,總歸是回不去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熊哥和小寶都是不錯的人,咱們四人在這宮裏一起過活,也算不寂寞。”

“哎……嗨。”二福含混地應了一聲,抿起嘴,眉頭漸緊。夕照以為他會再說些什麽,誰知卻竟是久久無話。夕照眨眨眼,抻起一截紅緞遞上去,正想換個話題,二福又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

“這幾天,你不要再去南書房打掃了,叫你去,你也不要去。”

“這是何故?”二福突然沒頭沒腦的這一句,讓夕照很是疑惑。

“聽哥哥的,沒錯。”二福朝夕照笑笑,拉起紅緞,踩上凳子,繼續幹起活來。



第二日,在乾清宮殿門口,夕照快走了幾步,追到熊哥面前。

“怎麽著?不願打掃南書房了?”聽了夕照的話,熊哥瞪著眼問道。

“也不是……嘿嘿,就是也想去別的房間見識見識……東暖閣,西暖閣,我這還沒進去過呢。”夕照撓撓頭,臉上堆著笑。

熊哥一皺眉,嘴一撇,一改平時的大哥模樣,不耐煩地說:“掃個地,該掃哪就掃哪,哪那麽多想法。”說罷便轉身要走。一瞬間,夕照仿佛瞥見熊哥的目光猛然直刺向在二福和小寶,但一瞬過後,那淩厲的目光卻又煙消雲散,就像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

夕照也看向二福,不知該不該繼續要求下去。而一眼過去,只看到了二福漠然的背影。算了,說到底,也不知二福為何叫我不要去南書房。夕照想。既是熊哥不應允,便還是作罷吧,何況離開南書房,這不等於是斷了財路嘛。

這樣想著,夕照便轉身又向南書房走去。而就在夕照轉身的剎那,二福也微微回頭看向夕照,眼中掠過一絲難懂的覆雜。



一晃已是大年初一。這幾日都沒有什麽活幹。按照老理兒,年三十除舊歲,要掃個徹底,然後將過年時院子裏的炮仗屑子、火藥灰什麽的攢到初五一並掃去,這一年的福氣才能積得起來。宮裏雖沒有遍地炮仗,但還是順著這習俗,初一到初四並不打掃庭院。只需掃殿內,不需掃殿外,過年這段日子算是夕照他們這全年無休的活計最清閑的幾天。

幹完活,那三人遲遲未回房間,不知是上哪兒溜達去了。夕照趁他們不在,從床鋪底下將裝著銀子的包袱取了出來。原來的四十兩,加上周大人給的,如今一共有一百六十兩了。這麽些年,手裏從來沒有過這麽多錢。夕照喜上眉梢,愛惜地將一錠錠銀子擦了又擦,擺了又擺,心裏樂開了花。這次回宮,不但見了皇上,還賺了不少銀兩,說起來,這還得感謝馬公公的厚待。夕照看著包袱裏的出宮令牌,暗自思忖。本只是為自己打算,誰知歪打正著的,還真讓馬公公信了我的忠心。想到這,夕照心思一動,稍稍考慮一番,便拿了四十兩銀子揣在懷裏,又將剩下的銀子藏好,出門一溜小跑,直奔著馬公公的灰墻小院而去。

進了院才知道,馬公公這會並不在。向小太監打聽,原是早上去其他公公房裏走動去了。大過年,也給誰上禮去了吧。既是早上出去的,看時候應該快回來了,夕照想著,便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小院地方不大,離夕照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塊一人高的籬笆,籬笆上盤著已經幹枯的藤葉,想來應是馬公公自種的花草。籬笆旁邊有一口黑陶大缸,夕照站起身走過去看,只見缸底幹幹的,一滴水也沒有,只是落著一些枯葉和灰塵。以前雖來過小院兩三次,但來去匆匆的,對小院裏的物件全無印象。現在看看眼前的籬笆和水缸,待到天暖時,這裏應是一幅有魚有花,生氣盎然的景象吧。

正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漸近。是馬公公回來了嗎?夕照向門口迎去,但門前出現的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面孔。雖不常見面,名字卻不絕於耳,此人便是自己那成日惹人罵頂頭上司——胡大嘴。

瞥見夕照,胡大嘴立時放慢了腳步。夕照正過身,安安行了個禮。“胡公公早。”

胡大嘴短眉一挑。“你在此處作甚?”

“馬公公這會不在,小的想等他回來。”夕照謙恭地答道。

胡大嘴瞇著眼,上下掃視著夕照,鼻子裏哼了一聲,似乎是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喉嚨裏咕嚕了一遭,卻又咽了回去。上前看看馬公公房中,確是無人,便找了個離夕照甚遠的臺階,撣撣浮土,坐了下來。

看這胡大嘴一臉不善,卻又不多言語,想來怕是覺得我為馬公公的親信,有所忌憚吧。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夕照想起二福前兩天被胡大嘴腳踢的遭遇,心中暗暗不屑,然後也隨便尋了個地方坐下,不時看看門外,盡量不與胡大嘴對視。二人都不說話,小院之中落得一片寂靜。若只一人,靜靜的倒也十分自在,可二人同在一處,又並不交談,氣氛便一下子尷尬了起來。

約莫一刻鐘過後,胡大嘴忍不住霍地起身,在院裏走過來走過去。走了幾趟,終於不耐煩地開口道:“你自己等吧,我還有事。”於是便徑直離開了。而胡大嘴前腳走,這讓人等了許久的馬公公後腳便回來了小院。夕照忙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行禮寒暄。

“怎麽著,在乾清宮過得可還舒坦?”馬公公一邊朝屋中走著,一邊問道。雖然還是同樣的拿聲拿氣,但不知怎地,隔了一陣子沒聽到,倒令夕照覺得格外親切。

“托公公的福,一切都好。”

“嗯。”馬公公隨口應了一聲,掀開暖簾進了屋。

夕照也跟在後面進屋去,一松手,暖簾噗地一聲順勢落下。

馬公公脫了身上的青緞鬥篷,交給小太監,又吩咐小太監倒茶。夕照見馬公公坐定,從懷裏取出已是捂得溫熱的四十兩銀子,恭敬地放在桌子上,馬公公手邊的位置。

“這是……”馬公公一擡眼,略顯驚訝。

“這是小的孝敬公公的。”夕照笑嘻嘻地說,“做得這個好差事,全仰仗公公照顧,如今得了幾十兩好處,又豈敢獨自享用。銀子不多,也算是小人的一番心意。”

“你這小子。”馬公公看看銀子,笑得那嘴角一顆金牙金光四射。“既是你的一片孝心,咱家就收下了,今後好好幹,萬一尋對了機會,發達了,可別忘了當初是誰提攜的你。”

夕照忙欠身稱是,再擡頭,忽覺得這屋中好像少點什麽。

“高虎哥今日不在?”

“高虎?那小子有些日子沒來了。”馬公公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把你調去了乾清宮,他似乎很是不滿啊。”

“哦?”

“哼,他那點小心思以為我不知道,來給我端茶倒水,還不就是為了乾清宮那個缺。”馬公公冷笑一聲。“不過是每天來拍拍馬屁,要論孝心,他哪比得上你。他也不仔細想想,有什麽可不滿的。”

夕照心虛地笑笑,心中憶起從金軍大營回來的第二天,高虎來喚自己時的表情。那不自然的眼神,果是沒有看錯。

“不過,你還是多提防著他。”馬公公端著茶杯,眉頭微皺,“雖說他這半大小鳥也做不出什麽來,但那小子終歸不是什麽善茬。”說著,又呷了口茶,含在嘴裏潤著,半天未咽。

“多謝公公提醒。”夕照作了個揖,謝道。後又閑聊了一陣,夕照便告辭了。出了灰墻小院,又去鬼伯處逛了一遭,已是將近正午。夕照看看時候不早,便準備回乾清宮去。而此刻的夕照不會知道,就是這一早上看似平常的各種際遇,卻讓自己幸運地避過了一場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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