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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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林起一介將軍,在軍中與諸將稱兄道弟,但在朝廷卻沒什麽人脈。況且他常年在外作戰,久不居廟堂,要扳倒韓覆,談何容易?

只是他既然已經誇下海口,便是已有了成竹在胸。對付韓覆,朝堂上的手段沒有用,只能從別處下手。古往今來,帝王最怕的不是欺上媚下,也不是貪汙受賄,最忌諱的其實只有這兩樣:一是結黨營私,二是近臣通敵。因為不論忠臣奸臣,只要是能臣便可為國效力,但若是誰人妄圖染指最高的皇權,那麽不論忠奸,不論真偽,往往最後只有死路一條。前者用在了林安身上,讓他失了官位,如今他便將後者用在韓覆那裏,讓他連腦袋都保不住。

至於所用之計,唯“反間”二字而已。昔日,曹操用賈詡毒計,抹書間韓遂,一紙書信便瓦解了整支西涼軍,此等用間之妙,堪為後世之典範。林起重生一次,不盜詩詞歌賦成己文名,如今倒是要借此計一用了。

他帶上些吃食,入獄去探望當日為他親手所擒的田常,支走了隨行獄吏,開門見山道:“田將軍,林起有一事相求。”

田常本是梁國王室宗族,卻為林起所擒,轉眼便從赫赫將軍淪為了趙國階下囚,他不願降,趙王也不殺他,所以便只能在這牢中渾渾度日,幾乎要把牢底坐穿。見林起突然來看他,田常有些驚訝,他整整牢服,開口問道:“如今將軍為將,田常為囚,如何幫的上將軍的忙?”

“田將軍只需擇日將此信交於獄卒便可。”林起聽他口氣有些揶揄,也不在意,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帛遞交給田常,田常接過,展開看了一會兒,隨即擡頭疑惑道:“將軍這是讓田常以偽書揭發署名為韓覆的這人?只是這信中於要害處多有塗抹,恐怕通敵文書不會這樣寫吧。且信中機要處盡被蓋去,即便將軍想以此離間,對證時也無法從此信中找出韓覆通敵證據來。”

“將軍為我謀劃頗多,林起感念。”林起拍拍田常手背,而後微瞇起眼睛,低聲解釋道:“若是事事落在實處,趙王必不會信,多方查證後不難看出破綻。而若是如此般朦朧字樣,塗抹機要,趙王反而必疑韓覆暗通機密之事,韓覆即便想要辯白,也是無從下手。見疑於王,韓覆之罪豈能免矣?”

田常聞言楞了一陣,將絲帛收入懷裏,而後苦笑道:“當年落在將軍手裏,平白吃了這麽久的牢飯,田常卻心服口服。今日更是慶幸起來,慶幸田常已成這階下之囚,終不必再與將軍為敵。”

“將軍胸懷寬廣,只恨王室身份使然,終不能為我趙國所用。”林起對田常的稱讚之言不置可否,卻是真心佩服田常的胸襟。他搖頭感嘆一陣,而後忽然慨然抱拳道:“將軍且待得數日,此事若成,林起便向我王稟報,為將軍尋個山清水秀之地隱居。你我不談政事,單做酒友,也是美事一件。”

“好!”田常與他碰了一下拳,而後嘆息一句,“可惜田常此生,終是不能回到梁國故土了。”

“也不盡然。”林起站起身來,眼中光芒微微閃動,“或許有朝一日,梁國盡數化入我趙國國土,屆時,將軍或可故地重游。”

田常一楞,竟不以為意,反倒高聲笑道:“這天下亂的夠久了,若真有那日,田常必與將軍浮一大白,慶賀將軍不世戰功!”

林起便也哈哈大笑起來。

此事過去的第三日,果然傳來消息,韓覆已被趙王投入獄中,不日處斬。林起正欲緩緩謀劃如何重新推林安上位,卻不料次日上朝時竟又在文官首位看見一身黑色朝服的林安。不過旦夕之間,之前還如日中天的韓覆踉鐺入獄,而林安卻東山再起,官覆原職,且此時已無政敵掣肘,日後不知又是怎樣權勢滔天。

饒是林起立場堅定,堅決站在林安一邊,卻還是要感嘆一句,當真是世事弄人。韓覆春風得意沒有幾日,轉眼便成了階下囚,就好像笑到一半時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嘴角尚咧著笑,血淚卻已先一步流下來了。而林安呢,失了寵削了爵,眼看著連藥都抓不起了,一個不註意,轉身卻又成了那個呼風喚雨,只手遮天的林相國。

果真世事難測,令人感慨不已。

“怎麽樣,林安,”林起歪著身子枕在林安腿上,扯過林安垂下的一縷青絲在手指上一圈圈纏著玩,一邊嚼著他餵進嘴裏的小青果,一邊含混地說道:“你還說我鬥不過韓覆,現在看出我除了在戰場上之外,在朝堂上也是把好手吧。”

林安被他扯著頭發,不自然地偏著頭,伸手接過他吐出的果核,扔進盤裏,然後又取出一顆餵給他,笑道:“是啊,只是不知小將軍所用何計?”

“不告訴你,”林起得意地笑著,在林安腿上動了動,林安連忙伸手擋住他,怕他從榻上掉下去。林起倒是不在意,張嘴又吐出顆果核,“你知道我很厲害就行了。”韓覆失勢之快已經大出他的預料,而之後林安如何一朝覆起他更是尚有疑問,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林安,無奈之下向與他還算熟識的趙種打聽吧,結果那莽夫也是一問三不知。事到如今也只能裝作自己好像完全了解來龍去脈的樣子,將林安覆出的功勞一並算在自己頭上,至於其餘細節則只能緘口不言。

“是啊,此次全賴將軍,本相這才能覆了原職。”林安笑著,取過帕子為林起擦了擦嘴,垂頭看著收斂了一身鋒芒、如孩童一般窩在自己懷裏耍賴的林起,眸中寵溺絲毫不加掩飾。

其實林起的那一番動作他早就知道了,感動之餘,卻也暗暗嘆了口氣。林起畢竟還是閱歷不深,把官場看的太簡單了,要扳倒韓覆這般勢力的人,必得提早埋下猜忌的種子,之後步步為營,不到有萬全把握時不使出最後一擊。一出反間計,在戰場上或許能換來千載難逢的戰機,但在朝堂上卻遠不至於能有如此效果。韓覆能有今日,實際上他已算計了三年,甚至此次失了相位也在他計劃之中。所謂螳螂定是遭黃雀,黃雀須防挾彈人,他看似失勢,實際上卻一刻也未曾離開這場博弈,絲絲縷縷皆經由他手,招招式式盡在指掌之中。韓覆自以為是那只得計黃雀,現下得意,卻也實在沒剩下多少時日可以蹦跶了。

韓覆此人,愈是勢大,便愈是不知收斂。這三年裏他不動聲色地一讓再讓,便是為了驕其心,盛其氣,可憐韓覆一直以為是因為他林安軟弱,卻不知正被他一步一步往早就挖好的陷阱裏引。他本來是打算慢慢磨著韓覆玩的,但林起成長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料。若林起只是一個普通的將軍,他想護下林起並非難事,但顯然林起並非池中物,絕不可能止步於此。位置越高,便越搖搖欲墜,他欣慰的同時,也有了一絲危機感。身邊有了林起,他不敢留下一絲隱患,於是一改從前的漫不經心,手段瞬時淩厲了幾分。此次他故意使得自己被革職,韓覆果然更加的飛揚跋扈,得意忘形起來,而他林安雖成了一介布衣,門生黨羽卻多得以保存,要扳倒這樣一個破綻百出的對手,根本耗不得多少心力。

只是他的這些暗中謀劃,林起統統無需知道,既然他高興,那就讓他一直以為是他那一出反間計救了自己便好。至於林起是否深谙為官之道,倒也無甚重要,因為但凡他在朝中一日,便必可護得林起周全。他雖為一介文人,而且還有這麽一副孱弱破敗的身子,但上至趙王,下至販夫走卒,只要在他眼皮底下,誰也不得傷了林起分毫。他的林起,就該是這樣驕傲的,眼中藏著鋒銳無匹的光芒,窩在他懷裏時卻又偏偏像孩童一般。只要有他在,林起大可以在他所熱愛的戰場之上自由揮灑無所顧慮,所有其他的事情,都由他來一一完成。他不怕在將來漫長的時光裏,什麽發生了,又有什麽改變了,雖有世事沈浮難測,他亦自有手段萬般。思及此,林安眸中閃過一絲狠辣,轉瞬之間卻又恢覆如常。他取過布巾擦擦手,低頭看向林起,動了動被壓得有些發麻的腿,而後彎唇問道:“相救之恩,不知本相何以為報?”

林起眸光一閃,面上嚴肅起來,“我已向趙王上書,出兵救陳伐楚。你也上書,自請與我一道前去吧。”

“嗯,為何?”林安不知他此舉何意,畢竟在這戰國,一國丞相同將軍一道出征的例子還不太常見,但見他認真起來,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怎麽,你不願意?”林起一邊眉毛即刻便挑了起來,林安無奈地拍拍他的手背,道:“自然是願意的。只是陳國早就發書請援,我聽聞你前一陣極力反對出兵相救,此時卻要插手,這是為何?”

“陳國被楚國打,既不能不救,又不能早救。不救,既使我趙國失信於陳,又平白便宜了楚國。然而若是陳國方一求援,我便出兵,便落於既聽命於陳,又代陳受兵之地,得不償失,所以那時我主張先晾著陳使,打打太極。而如今楚陳二國已成兩疲之態,陳國更是已在存亡關頭,此時救援,既可令陳國感激於我,又可使我趙國少受損失,甚至坐得漁翁之利。”

林安眸色深沈,握著他的手頷首笑嘆道:“你本就為名將之才,蟄伏兩年,此次南下,必引得列國震動。”

他話音剛落,林起便霍地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安,與他幾乎貼上鼻尖,灼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一字一頓沈聲道:

“出了鞘的劍,總是要見點血的。至於我是否有名將之才——哈,此次你便與我一道,見證林起青史留名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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