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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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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窩冬已過,開春正是列國用兵之時。而我戰具俱備,甲兵已足,是東出、還是南下,諸位有何高見?”

殿首趙王正襟危坐,面上依舊威嚴,但仔細看去,這一談到戰事,他臉色倒是比平時紅潤了不少。

“梁國與我素有齟齬,且自少武關攻下後,梁國對我已是門戶大開,臣以為應先發兵攻梁,震懾諸侯!”林起前面一位武官率先出列,話音剛落,對面一綠袍文官便截過話頭,“臣以為不可!梁軍此前已發書請臣,上金帛、納歲貢,而我未及半年便要背盟伐梁,豈非失信於天下?”

“如此,可攻楚國。楚先前獨占宋城,後被諸侯聯軍打敗,被迫將宋國數城又吐出大半,國力大損,此時攻楚,正當其時。”

“楚雖敗兵,然未傷元氣,趙楚相爭,必成兩敗之局,得不償失。”

“攻楚確實不妥,然而軍士久不出征,必然疏於戰事,丞相怎麽看?”

“一切憑王上決斷。”林安緩步走到中間,拱手說完這句後便又彎腰入列,然後便定定地跪在那裏再不發一言。

一顆皮球踢來踢去,踢到林安身上,最後又被他踢回給了趙王。林起微一撇嘴,盯著前面那人頭頂的雙鹖尾羽暗自出神。他就知道此刻林安就算被迫發表意見也只能是和和稀泥,看趙王臉色,顯然對伐梁是頗為意動,而看百官表情,大多都有不讚同之色,他能察覺到這一點,林安自然也能,所以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奉承話,而後便不再多言。

怪不得李世民不殺魏征,反而還對他以禮相尊,果然敢於犯顏進諫的砥柱之臣確實是可遇不可求啊。坐到林安這個位置,卻還保持著剛正不阿的品性直言諫主的,真真是鳳毛麟角了,且非遇明主不可得,不然早死了千八百次了。

“上將軍,你怎麽看?”

別看趙種平時豪邁直爽胸無城府的樣子,關鍵時刻也不含糊,一句附丞相議,便輕飄飄地也躲了過去。林起正感慨間,卻不料趙種突然拉自己下水,“王上若暫無決斷,不妨再聽聽林起怎麽說。”

林起下意識地看了趙種一眼,見對方正面帶微笑地看向自己,只得無奈出列,整整思路,緩緩道來:“臣以為王上之言大是,我國傳統:但凡開春,必有一戰,如此既可鼓舞我軍士氣,又能揚我趙國軍威。”他學著那些官場老手的樣子,先重重地奉承了趙王一句,然後話鋒一轉道:“然適才眾人所議,皆是放眼於南部戰場,是故林起現有一問:不知諸位大人可曾考慮過北方胡人?”

“胡人?去年入秋時不是才讓上將軍打跑了嗎?”

群臣不禁嘩然,趙王揮手止住下面的竊竊私語,看著林起道:“繼續。”

“我趙國百年來擁勁旅,利甲兵,數代君主勵精圖治,強臣代有,名將輩出,國君有吞吐天下之志,民臣有協規同力之心——”林起越說越快,越說越響,然而卻突然一頓,然後放低聲音道:“然我趙國多年來卻只能占據中國以北三十餘城,何以如此?”

趙王兩手放在王案上,不由得慢慢跪直了身子,面色肅然道:“何解?”

“便是因為我趙國為中原門戶,除了與戰國逐鹿,還需不斷抽手替中原諸國抗擊北面胡人。胡人春燒秋掠已成慣例,年年犯我邊土,擾我人民,分我戰力,為我後患,使我不能大舉南下,與列強共爭九鼎。是故,胡患一日不平,我趙國便一日不能大出於天下。我王以為如何?”

“對!年年打胡人,只北境一面駐軍就有十萬,根本抽不出手和他們好好打!那你說怎麽辦?”趙王顯然是被“大出天下”的設想取悅到了,一句話的功夫已是連連拍案,語氣裏盡是切齒,好像瞬間便與胡人勢同水火一般。

林起語調倒是無甚變化,環顧四周後繼續說道:“邊患已達百年,雖然每每派軍剿殺,然我軍前腳剛走而胡人又至,反反覆覆不得安寧。究其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打得不夠狠!方一被我軍擊退,胡人便隱於草原腹地,然後伺機又出,皆因其乃逼於我一時之兵勢,並非心服。”

“如何心服?”

“臣願請軍五萬,並邊軍共十五萬人,半年之內,保為王上大破胡人,絕我後患!”

林起說的高昂,趙王卻在此刻猶豫不決起來。讓一個後將軍領兵十五萬,這在趙國還是前所未有的,雖然他確實視林起為後起之秀,但仍不能放心把這麽多軍馬都交給一個尚未加冠的後生,更何況林起此時還是戴罪之將,即便讓他領軍,恐怕也難以服眾。正沈吟間,從剛才起便一直沈默的林安突然上前道:“稟報我王,林起前番火燒梁營,計擒田常,其智可嘉,其勇可賞,後雖敗於遠津城一役,然仍不失為我趙國英才。臣願力保後將軍林起為將,此番北征,林起正可戴罪立功,多加錘煉,日後方可為我棟梁之臣。”

“對!趙種也看他行。”

趙種之前推出林起答話,便是對他有栽培之意,現在聽聞他北伐之策,大感振奮,一時間竟忘了禮法,直接扯著嗓子叫出了聲來。幸好趙王已經習慣了這一點,並未計較他君前失儀,他一手撐在案上,拇指摩挲著一方雕著馬車圖騰的趙王銅印,半餉終於下定決心。

“便如卿言。”

“謝王上!”林起一躬到底。

想他初入趙宮時,受不了屈膝跪伏山呼萬歲那套,更說不出昧心阿諛的話來,如今倒是不知不覺間軟了膝蓋,漂亮話更是信手拈來。原來宦海裏浸過一圈之後,人就像包上了一層殼,面上變成需要的樣子,內裏有顆難得不變的初心。

到如今,他自己的那顆心究竟變沒變,倒是看不清楚了。只是良知未泯,雄心猶在,如此便可,不求其他。

“林安!這幾天鹿鳴山上雪都化了,和我騎馬跑一圈去?”

林起一如既往地不打招呼就直接闖入了林安書房,一邊關門一邊說著,見他手裏還捧著排竹簡,嫌棄地把它抽出來拍在了案上,“外頭天那麽好,快收拾收拾和我出去。”

“好。”林安看都沒再看那孤零零躺在案上的散亂竹簡,含笑起身拉過林起的手,披上件薄裘便隨他出去了。

“兩匹馬?”林起見相府的小廝牽了兩匹馬出來,不無惡意地上下掃了眼林安,“你騎馬沒事嗎?”

林安仔細替他拉平了袖口的褶皺,然後不甚在意道:“左右我不騎馬,這病也時時發作,陪你踏青倒也無妨。”

“你就別舍命陪君子了,說的那麽可憐。”林起輕輕一躍便翻身上馬,然後朝林安伸去一只手,見他只是看著自己,卻並不動彈,習慣性撇了撇嘴,解釋道:“上來吧,反正你也不沈,我帶著你。”

林安眸裏染上笑意,握住林起的手,借著他的力量被半拉半抱地帶上了馬。他身子虛弱,性子卻不柔弱,除去病得實在起不來的日子,面君會客、運籌奔波,即使咬著牙硬撐也要做得與常人無異,甚至更要勝人一籌。故而若是遇到不能乘車,不得不騎馬的時候,與人共乘一騎這種事,即便是在他疼得直不起身來的時候也從未發生過。他一向視之為屈辱,如今心中卻只餘歡喜,倒不是他突然轉了性子,只因那人是林起而已。

林起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見他乖乖地上了馬,便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扯著韁繩,輕輕一夾馬肚,座下白馬便踢踏著碎步揚蹄而去。

鹿鳴山就在櫟邑外郊,高而不險,秀而不媚,故而林起閑暇時最愛趁晴天騎馬游山。趙國的早春時節,鹿鳴山上依舊有些蕭蕭叢叢,枯枝縱橫支楞著,風一吹便發出瑟瑟的聲響。不過仔細去看那馬蹄踏過處,被分開的枯草之下已漫上新綠,溪水也多了起來,在山石間匯作一處淙淙地流著,倒是也有幾分春意。

丞相府上的這匹白馬頗通靈性,不用林起鞭策,自己便挑著山石喀嗒喀嗒地慢慢踩上山去。林安坐在前面,暗暗向後用力,緊緊貼在林起身上,努力感受著身後那人胸腔處年輕而有力的搏動,面上止不住的笑意幾乎化進山風裏去——今日一切都已臻完美,只恨臨行前那條薄裘穿得多餘。

“到了,快下來。”托林安的福,兩人一路都緊緊貼在一處,使得林起在料峭春寒中竟然被汗溻透了前胸,於是眼見已到山頂,他便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林安給趕了下去。待兩人都下馬後,林起深深吸了口氣,一大口山風猛地灌進肺裏,激得他頭腦霎時清明。

“鹿鳴山上景色不錯。”林安見林起頗有興致的模樣,於是便也笑著誇了一句,眼神卻是一直粘在林起身上,不知道山下景色究竟讓他看去多少。

他的林起,臉上的每一處輪廓、每一道線條,他都再熟悉不過,可此時再看,卻又驚覺有些陌生起來。林安細細打量著他毫不拖沓地斜飛入鬢的兩道劍眉,不由得心中暗暗疑惑,這個少年是從何時起,一點點褪去青澀,如他所願地變成了現在這副鋒芒畢露的驕傲模樣?

“那當然了,不然帶你來幹什麽?”林起對於丞相大人的奉承表現出並未很受用的樣子,然而一邊的眉毛卻在不自覺間得意地挑了起來,林安回過神來,見狀也不說破,只是笑意愈深,拉過林起的手側頭道:“那等你回來之後,便常來吧。”

“嗯。”林起應了,想起自己馬上又要走,突然感嘆道:“你說咱倆這也算聚少離多了吧,統共沒見幾次面。”

“我一有閑暇便去看你。”林安攏攏薄裘,認真道。

林起便哈哈大笑,也不推脫。

“行。不過這回別給我帶馬奶酒了,我去胡人那兒喝他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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