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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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林起沖進中軍營帳,“我有一計,或可暫退梁兵。”

趙種正在自制的沙盤前一邊凝視著少武關的地形一邊思索對策,畢竟援軍十天才可開到,而天氣無常,若是乍然回暖,少武關的冰雪轉瞬即化,破城只在旦夕。他見林起裹著寒氣不經通報便急哄哄沖進來,眉頭皺了皺,然而卻又聽他說有退敵之策,心下一凜,他便繞過沙盤,嚴肅道:“講!”

“此為秘事,請將軍屏退左右。”林起拱手,見趙種揮手撤下了帳中旁人,才又問道:“將軍可聽過增竈減竈之法?”

趙種皺眉,“未曾。”

“如此,此計或可一試。”

“哎呀。”趙種一拍帥案,大步邁到林起面前,急道:“你說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文縐縐的?別賣關子了,快講!”

林起徑直走到沙盤前,拿過三節小竹棍,將少武關、田常營盤、梁國都城少梁連在一處,而後將他初步成形的想法一一道來。

趙種聽後,面色凝重地沈吟了片刻,才又問道:“計是好計,然而牽扯過多,依你看勝算幾何?”

“五成。”林起答道,見趙種聞言胸腔一鼓就要說話,連忙揮手止住他,耐心解釋了一番,“此計冒險之處在於,伏兵長途奔襲,易被斥候發現,探知虛實,勝算需減去兩成。田常行事謹慎且武藝過人,我軍夜襲,單軍直入將其擒獲的勝算又要減去兩成。再算上其他不可測因素,最後大約還剩下五成勝算。”

“請將軍決斷。”

林起說完,又是一拱手,表情嚴肅,卻目光灼灼。此時的他,就像一柄出鞘的寶劍,眼裏發出懾人的光芒。他有信心趙種會采納他的計劃,畢竟這是目前想到的損失最小,一旦成功卻又最有效的退兵辦法。以他對趙種的了解,比起將全軍命運全交給天意決斷,他更願意寄托於人謀。

“若是此計可行,”趙種偏頭看他,目光銳利,與平時的豪爽之態迥然不同,“你以為誰可領疑兵,誰去突襲?”

林起心下一震,隨即無奈起來。趙種心中不可能沒有決斷,卻故意來問他,無疑是對他的試探。趙種需坐鎮少武關內,以保計策有變時可以居中統籌,故而這次奇襲的主將就得在其他將領裏選。趙種想聽他的答案,其實真正想聽的是他對自己和白峰的安排,一是看他是否任人唯親,二是看他是否打壓同僚。林起沒想過會接到趙種的試探,心裏難免有些疙瘩,但他知道趙種是出自一片栽培之意,於是倒也沒對他心有芥蒂,把心裏的成算照實說了。

“將軍王毅,行事謹慎周密,可領疑兵。”

“白峰呢?”趙種果然有此一問。

林起面色不變,照常答道:“白峰勇武過之,然謹慎不足,可任偏將夜襲,卻不可領密事。”

“好!”趙種接著又問道:“誰可領夜襲將位?”

“林起!”

“哈哈哈,好小子。”趙種大笑著重重拍了林起肩膀兩下,“那就讓白峰做你副將。去,把他和王毅叫過來,咱們好好商計一番。”

“嗨!”林起大踏步去了。

是夜,上將軍營帳的燭光一直亮到天明。

三日後,黃昏。

大雪已經停下,然而少武關外仍舊是白茫茫一片,彤雲密布。林起站在城頭,細細觀望著城下梁軍營帳,慢慢瞇起了眼睛。

“將軍你看!梁軍旗幟比前幾日多了。”

趙種也登上城墻,仔細看了一陣,而後一拳砸在女墻青磚上,低聲道:“王毅成了,田常果然要跑。”

說罷,朝著林起微一頷首。林起會意,下城秘密調集兵將去了。

僅一炷香的功夫,林起便帶上騎兵一萬,沿小路開出了少武關。這一萬人馬,俱是馬裹蹄,嘴銜布,以樹林為掩體,沿著關外的山脈悄無聲息地行進到梁軍大營背後,在峽谷最窄,地勢最險處偃旗息鼓,埋伏下來,靜靜等待梁軍路過。

夜半,梁軍營帳仍是燈火如常。

“誒,你怎麽知道梁軍今天拔營?”白峰在半伏在地上,以白布遮身,扭頭問旁邊的林起。

“很簡單,”一旁微微拱起的白色小丘震動著傳出聲音來,“你看他們的旗幟比往日多了,必是欲全軍撤退,又恐我軍趁勢追擊,故而虛張聲勢,插上那麽多旗的。”

“說的是挺像這麽回事。”白峰了然地點點頭,突然話音一轉,“不過我們等這麽半天了,連個梁軍的影都沒看到啊。”

“...”林起噎了一下,“再等等。”

話音剛落,沈悶的馬蹄聲便響了起來。

馬掌與地面相撞的聲音本應清脆,然而此時這馬蹄音聽起來卻是沈悶模糊,顯然對方也是費了番心思,對馬蹄做了手腳的。不過梁軍有十餘萬人,這些人裏絕大多數又都是騎兵,所以即使用布裹上馬蹄,每匹馬的聲音小了,然而全軍的聲音疊在一起,對於山上埋伏的趙軍來說,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的。

“來了。”白峰動了動,握緊了手裏的刀。

“先別動,等大軍過去再說。不過說好了,一會兒田常歸我啊。”

林起說完,沒聽見白峰回話,扭頭看過去,夜色裏隱約可見他正撇著嘴一臉鄙視的看著自己,於是小聲道:“好哥們!回去我帳裏的馬奶酒都歸你。”

白峰收回眼神,算是勉強同意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梁軍的大部人馬才全部從峽谷中緩緩撤了出去。林起用肘部撞了白峰一下,白峰會意,兩根手指伸進嘴裏,發出一聲低低的鳥鳴,樹林裏的“白雪”們便隱隱騷動起來。

待梁軍完全過去後,山下的峽谷中又恢覆了一片寂靜。一炷香之後,又有一小隊騎兵從梁營中出來。林起看準時機,低喝一聲,山上隨即便滾落木樁巨石無數,阻塞在山谷間,擋住這一小股梁軍的去路。兩邊山腳各埋伏下的一人聞聲瞬間便拉緊了絆馬索,只聽戰馬嘶鳴一聲,梁軍騎兵為首一人便應聲跌落馬下!

“殺啊!”

林起在低喝出聲之後便暴起上馬,居高臨下地俯沖下來。隨著沖鋒的口令,趙軍將士俱都卸下偽裝,翻身上馬,呼喊著沖殺下去。

梁軍尚未反應過來,便見林起憑高視下,勢如劈竹,如一只黑色羽箭般直插軍中。跌落在地上的田常尚未來得及起身,便見眼前寒芒一閃,一柄長刀帶著森森寒意竟是已劈至眼前!

林起本欲按計劃一刀砍殺田常,以絕後患,但長刀出手卻又驟然想到趙種那句“至於我趙種到底是不是丈夫,屆時田將軍一試便知”,心念疾轉間放輕了力道,改為把刀架在田常脖子上,對身後的人吩咐道:“把他給我綁起來。”

說完,他便取下田常頭盔,拿在手裏,轉馬沖入陣中。他縱馬於戰場上往來,一邊劈殺著身旁梁兵,一邊舉起田常的頭盔一遍遍大喊道:“主將田常已被擒獲,梁軍投降免死!”

“投降免死!” “投降免死!”

一時間,趙軍的呼喊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梁軍又抵抗了一陣,士氣終於漸漸散盡了,於是紛紛扔下了手上的刀任趙軍將他們圍住。林起坐在馬上環顧一圈,見局勢已定,大笑道:“都帶回去!”

一次埋伏了整整幾個時辰的夜襲在片刻間便已結束。至此,一切盡在林起計劃之中。

“你是何人?田常不服!”

林起打馬靠近被五花大綁,而且正被一名趙騎抱在身前的田常,聞言舒心一笑,“田將軍服與不服,都已是我階下囚了。”

田常在馬上擰動一陣,大喊道:“田常不明。”

林起聽他語氣裏盡是不服氣,心情頗好道:“哈哈,將軍可是探到消息,趙軍十萬人馬正向少梁城移動?”聽他不回答,便知田常是默認了,於是林起又繼續說了下去,“然而將軍卻不知,那十萬人盡是我少武關守軍。”

“少逗我!少武關若有十萬人,何須終日龜縮不出?”

“田將軍莫急,且聽林起把話說完。”林起擦拭著剛才架在田常脖子上的長刀,不疾不徐道:“將軍的斥候探得有趙軍十萬殺向少梁,想必不是親眼所見。其實那隊人馬不過一萬人而已,白天隱蔽,夜晚行軍,所帶皆幹肉,明明不起炊煙,卻每日鑿竈,實際上便是鑿給你們看的。有意隱匿行蹤,為的便是讓你們只能通過留下的竈數和位置判斷趙軍人數和行進方向。將軍以為有十萬人,只是因為我趙軍一人鑿了十個竈而已。”

“而將軍此次為奪回失地,已是幾乎舉全國之兵到少武關下,少梁城盡是些老弱。得知戰報,將軍必要回師救援。至於如何能生擒將軍——”

“如何?”田常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卻沒了方才的不服氣。

林起微笑著轉頭盯著田常的眼睛,一雙眸子在積雪的映照下泛著精光,“便是因為清楚將軍脾性,撤軍必要帶一小隊人馬親自殿後,待大軍全部撤離後才會離開。”

這回田常的聲音已帶著些顫抖,“好一出故布疑陣的連環計...這是趙種的計策?”

“林起不才,其實是在下的主意。”

語畢便再無人說話,只聞馬蹄“嗒嗒”的聲響。過了半餉,一聲嘆息過後,田常喑啞的嗓音才又響起,“有將軍如此,趙國必將大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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