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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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林起還是沒能如約去看林季。

他那天晚上跑出林季的小院,又胡亂跑出一段,呼喊了兩聲,引來下人把他帶了回去。父親見了他果然大怒,揚起手就要打下來,不過幸好被母親抽泣著攔下,懲罰最後變成了禁足三天。

三天裏林起吃喝書本一樣不缺,只是一點,不能踏出他的小院。門口好幾個家丁輪流守著,林起本來想偷偷混出去,試了幾次都沒成功。等到第四天,他終於氣咻咻地把書一摔,收拾好一個小包袱,理直氣壯地從正門走了出去。

他揮開家丁,沿著那天晚上做的記號找回了林季的小院。那天夜裏胡亂地跑時不覺得,白天一走才覺出他那小院的偏僻冷清來。他走了好久才到,進了院子入眼的盡是荒涼破敗,幾株雜草無精打采地在初冬中佝僂著,枯黃的碎葉鋪滿院中的石板,一腳踩下去便會嘩啦啦碎成好幾片。院中的景致讓他想起了那晚見到的蒼白瘦弱的人,不知道他現在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林起緊了緊身後的包袱,擡腳邁進屋裏。

撲面而來的藥味林起已經習慣了,然而進屋之後他仍是不由得一呆。

林季微微側著身子,兩手扣在下腹上,咬著身上的薄衾,緊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冷汗縱橫。

林起把包袱扔在床上,慌亂地問:“林季!你怎麽了?”

林季聞言睜開眼睛,明明滿目痛色,見到他的時候卻閃過一瞬欣喜。他張嘴剛想說話,卻從喉嚨裏溢出一聲呻、吟。

林起見他痛得都說不出話,上前兩步,還沒碰到他,卻見一個十分粗壯的女婢走上前,兩條結實的手臂一伸,就將林季打橫抱了起來。

打橫抱了起來...一個女人...林起騰地紅了臉,震驚地呆立在了原地。

那女婢將林季放在恭桶上,林季體位驟然改變,臉色刷得一白,抱著肚子悶哼一聲便向一旁倒去。女婢一只手按著他的肩膀固定住他,另一只手把他護在腹上的手掰開,不甚溫柔地按上去。

林起呆呆地看著,完全忘記了動彈,便見那女婢在林季下腹揉了起來,應該是用了不小的力氣,她揉一陣,停一陣,每揉一下,林起便能聽見一陣水聲。

林季身子被固定住,頭向後仰著,脖子彎起驚心的弧度,上面甚至有青筋鼓起。但他卻咬著牙,一聲痛呼都沒有。

等林起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林季已經被放回床上,女婢也搬起恭桶出去了。經過林起身邊時,他不經意間偏頭看了一眼,發現那桶裏竟有血色。

而再看林季,正平躺在床上,面色灰白,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兩只手虛虛搭在腹上,想是因為連按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起定了定心神,踢掉鞋,撲騰著小短腿爬上了他的床。

“林季,你到底怎麽了?”

林季好像這才想起了還有一個人在場,睜開眼睛勉力對著林起笑著,“你來了。”

“嗯,我是因為被你哥禁足了,前幾天才沒來的。”林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可能就是因為爽約了而不好意思吧,“你是病了嗎?”

林季看著他,眼裏笑容愈深,“別擔心,只是腹疾犯了。剛才可是嚇到你了?”

“沒...額,有點。你總是疼得那麽厲害嗎?”

林季沒回答他,而是拉著林起的手放在他腹上,眼神卻沒離開他的臉,神色裏帶著些小心。

“這裏,還是疼。”

林起的手放在他小腹上,隔著一層溻透了的薄薄的衣物尚能感覺到裏面的跳動,不知道他是腸痙攣還是怎樣,總之在這個連解痙針都沒有的時代,患上腹疾也是挺遭罪的。他腦子裏胡亂地想著,看到林季期待的神色,手上竟真的為他揉了起來。林季的小腹軟軟的,沒有什麽肌肉,想來是長久纏綿病榻。林起有些同情起眼前這個人了,他穿越前已經工作了幾年,雖然因為職業原因,沒經歷過什麽職場競爭,但勉強也算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一圈,見過的人不少,卻從來沒有誰像林季這般,看起來不過還是個少年,卻這樣病體支離,小心翼翼。

“哦對了!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林起突然想起了他的小包袱,從裏面拿出來一包糕點。

“這是我從屋裏偷拿的點心,你能吃嗎?”

林季笑著搖了搖頭,林起失望地把點心收了回去,又拿出一個湯婆子,“那這個總該有用了吧,你屋裏這麽冷。”

“嗯,謝謝。”

林季接過湯婆子,隨手放在一邊,仍是笑著。

“還有這個...”

“林起。”

“啊?”

“叔父起不來,你躺下讓叔父抱抱好嗎?”林季張開一只手臂,怕他不同意,又加上一句,“叔父有些冷。”

林起覺得叔父這個稱呼被這樣一個未成年說出來怪怪的,但猶豫了下,仍是不願拂了他的意,於是就躺了下來,把頭枕在林季胳膊上,林季手臂微微收緊,兩個人便貼在了一起。

一瞬間,林起心裏升起異樣的感覺。好似有一種骨肉親情的羈絆把二人聯結在了一處,想要與他親近的感覺從骨血中破土而出。他整個人都被林季攬在懷裏,一只小手還摟在他的腰上,心裏有些難以置信,只見過兩面的人竟然會親近至此,大概血緣的力量果真如此強大。

之後的幾天裏,林起一有機會就偷偷往林季房裏跑,給他帶些小東西,或者講一些他聽說的外面的趣事。林季總是安靜地聽著,很少插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總能讓林起不自覺間說得更加賣力。

林起有時會撞見林季喝粥,或者喝那些看著就很苦的湯藥,眉頭都不皺一下,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年。林季發病時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驚訝,疼起來時他就兩只手交疊著給林季揉一揉,在他腹瀉時還會不滿地讓那個女婢動作輕一些。不過兩個人在一起時,大部分時間都是林季把他抱在懷裏,下巴搭在他的頭頂輕輕地蹭著,如同對待什麽珍寶般愛惜。

關於林季的事,林起沒敢問林遠,而是私下裏問過母親。母親見他知道了那個人的時候很是驚訝,但還是給他說了個大概。

林遠是家中長子,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但後來父親娶了偏房,逐漸冷落了母親,雖然待他一如往常,但母親郁郁寡歡之下身體日漸破敗,終於熬不住去了。要說心裏不怨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能因此指責父親。後來那偏房有孕了,也不知是不是報應,竟早產誕下了一個天生不足的男嬰,而那可憐的女人,連看都沒有來得及看他一眼便血崩而死,他父親受此打擊,從此也一病不起。於是就有了傳言,林家幺子不祥,一出生便克死了母親,沒幾年林老爺子也給折騰沒了。

後來林遠當家,因著心裏有怨,再加上市井傳言,也就不把林季當弟弟對待。給他安置在林宅一處偏院,撥給他一個精幹的女婢,每月給些例錢,除此之外便不管不問。

“哈?克死?他那時候才多大?”

林起本以為這裏面有個覆雜的故事,卻沒想到真相那麽荒誕,而且這庶子失寵的橋段也這麽眼熟。而林季當時不過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童,他們居然居然會相信這種毫無道理的迷信說法。林起那脾氣本想發怒,但是看著眼前尤帶懼色的母親,終究沒有說出什麽話來,只是往林季處跑得越發勤了。父母知道這事後,見攔他不住,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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