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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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眠拿著陸瓷的手機走到客廳陽臺上,還將陽臺門關上了,然後接起了新打進來近一分鐘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就聽見對面一通怒罵,沒什麽實際內容,就是單純的辱罵。

顧眠聽得咬緊了牙。

之前聽陸瓷說他媽經常罵他,說得輕描淡寫,顧眠從小的教育環境讓他以為最嚴重的辱罵也就是過分的貶低。

他沒想到陸瓷受到的辱罵竟然如此不堪,陸母的用詞骯臟且至下流,攻擊陸瓷的人格還攻擊他的生理,這哪像罵自己的孩子,罵幾世仇人都用不到這樣惡毒的詞匯。

顧眠咬牙聽了近一刻鐘,對方終於步入正題,還是夾雜著侮辱性詞匯,但訴求講清楚了,最後還反覆強調:“我會給你錢!給你錢!”

顧眠漸漸冷靜下來,等對方的話終於告一段落才開口:“陸瓷不會給。”

對方驟然一靜,再開口時語氣和聲音都變了,口中像含著冰碴:“你是誰?”

顧眠平靜道:“關你屁事。”

對方停了停又說:“我不管你是誰,讓陸瓷接電話。”

顧眠繼續道:“我也不管你是誰,陸瓷聽我的。”

對方立刻怒了:“他是我生的!他所有東西都源於我!沒有我都不會有他!別說我只是要他一顆腎,我就是把他一塊一塊割了餵他弟弟都是我的權利!”

顧眠靜了靜,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道:“好吧,雖然很恥辱,但是血緣上的東西還是沒辦法否認。”略略一停,話音一轉接著說,“不過,就像法律沒有規定你要對陸瓷好,所以你無所顧忌地虐待了他這麽多年。法律也沒有規定親生兄弟就要捐心捐腎,親生母親的要求就一定要答應,陸瓷已經成年了,他有自主意識和完全決定權,所以,”顧眠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藏著恨意和狠意,“就算你和你兒子暴斃在他面前,他也可以心安理得。”

接著不待對方說話顧眠就掛了電話,然後重新關了機。

顧眠在陽臺上吹了二十分鐘的冷風,甚至還想抽根煙,但是他從小被教育不能染上抽煙這種惡習,所以現在也沒有煙給他抽。

顧眠努力回憶了一下有關陸瓷的事情,把剛剛的不快壓下去,感覺心情好了一點,然後才轉身回臥室。

走到客廳時顧眠猶豫了一下,把陸瓷的手機放在了客廳的櫃子上,然後才推開虛掩的臥室門。

如他所想,陸瓷醒了,坐在床上臉對著門口,看見他推門進去朝他伸出兩只手,聲音軟乎乎的還帶著困意:“你去哪裏了呀?”

顧眠走過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傾身抱住他:“沒去哪。”

陸瓷一被他碰到半睜的眼睛就完全閉上了,身子也卸了力軟軟地往下倒,低低地“唔”了一聲就又睡過去了。

顧眠翻身上床脫了衣服重新將陸瓷裹進懷裏,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的光線看陸瓷的臉,在心裏嘆了口氣又不禁慶幸:真好,他的陸瓷好端端地長大了。

雖然陸瓷沒說,但顧眠能感覺到他在為那件事發愁,那天之後顧眠沒有提他看過陸瓷手機還接了個電話的事情,陸瓷也沒有發現,在客廳櫃子上找到手機時還以為是自己放錯了,顧眠猜那個女人肯定又聯系過陸瓷,自己的話絕不足以讓對方放棄,關鍵是陸瓷怎麽想。

顧眠隱約能猜到陸瓷的想法和疑慮。

他總是時不時發呆,有時看著空氣有時看著顧眠,表情沒有難過也沒有歡喜,好像只是簡單的放空。

顧眠知道,他在做決定。

他也知道陸瓷做好決定之後會告訴他。

他還知道,那個決定多半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顧眠終於等來了他不想等到的那天。

那天早上他醒過來睜開眼,看見陸瓷小半邊身體壓在他的胸口,撐在他上方看著他,眼神很安靜很溫柔。

然後他用很安靜很溫柔的聲音對顧眠說:“顧眠,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顧眠看著他沒說話,陸瓷抿了抿嘴唇,垂了下眼睛又擡起來看向他,嘴角甚至掛上了一點笑意:“……我的弟弟,他生病了。”他頓了頓又說,“需要一顆腎不過我現在還沒有做配型……”

顧眠扶著他的肩膀坐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說:“不行。”

陸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勉力笑了笑,只是笑容很蒼白很虛弱:“……也不一定就行,配型不一定能成功……但是他算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血緣的親人了……”

顧眠握緊了他的肩膀:“不行陸瓷。”

陸瓷擡頭看向他,他看見顧眠皺著眉似乎在竭力地忍耐著什麽,但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無比哀戚和可憐的話。

他說:“陸瓷你不是我的嗎?為什麽要分給別人一塊?”

他的眼眶一點點發紅,然後向內擴散,眼神是瘋狂顫抖下的鎮定,陸瓷看見他紅了眼眶理智就潰逃了,顧眠還沒有落淚他就如同大難來臨整個人都亂了套,只能下意識手忙腳亂地抱住顧眠,死死扣著他的腰說:“不給,我不給了顧眠,我是你的,不給別人。”

他從來沒見過顧眠哭,怎麽可以是因為他?

他在心裏嘶吼著哀求:別哭顧眠,我已經難過得要死掉了,你別哭。

但是他的哀求似乎從來沒有起過作用,這次也一樣。

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背脊上,燙得他一抖。

陸瓷所有的話都哽在嗓子裏出不來,只能在心裏呼號:……別哭了顧眠……顧眠……救救我……

沒有用。

第二滴,第三滴,一滴接一滴的水珠打落在陸瓷光裸的背脊上,那些水珠在接觸到他皮膚的那一刻就變成了巖漿,從皮肉一直腐蝕到了骨骼,他整個人都被燒成了灰燼,只留下最後一絲意識聽顧眠的聲音。

顧眠將臉貼在了他的肩膀上,眼淚就順著他們相連的皮膚淌到了陸瓷身上。

陸瓷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哪怕全身每一塊骨肉每一個細胞都在向他求救,他將臉靠在顧眠臉上,安靜看著面前的白墻。

過了很久顧眠才聲音很輕地說:“……陸瓷……”

陸瓷在心裏回答他:嗯?

顧眠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寧可你從我身上挖掉一塊走……”

陸瓷:不可以顧眠,我會死掉的。

顧眠說:“……但是你不行……沒有任何人值得用你去換……別說一顆腎……一滴血也不行……”

陸瓷:嗯,你的東西你說了算。

過了很久顧眠又將他摟緊了一點,眼神似乎穿透了墻壁望向遠處,語調微微上揚地說:“我的陸瓷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存在,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無價之寶。”吻了吻他的頸窩又接著說,“我會豁出一切保護它,任何人都不能損傷它。”他在陸瓷頸窩輕輕咬了一口,“你也不行。”

陸瓷輕輕閉上了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出來經過臉龐,淌過下巴,最後洇在了顧眠與他相貼的皮膚之間,熔進了骨骼。

情字入骨化為毒。

他們倆都萬劫不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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