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說傻的不只是趙擴，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樣。韓?的話，完全顛覆了他們以前的思想、顛覆了他們的信仰、甚至顛覆了他們的一切。

萬運隆是聖人的弟子，他現在恨不得一把將韓?捏死。腦袋轉了不知多少轉，厲聲質問：

“韓?，你滿口胡言。你以為金國那種野蠻之國就好了，無君無父，時時都有叛逆之人。他們的皇帝，有幾個得位正？你安的什麽心，難怪要我大宋臣民像他們那樣，做個無君無父之人嗎？”

韓?現在也是豁出去了，他是個很感性的人。有時忽悠得太投入，容易把自己也忽悠進去。現在、他就被自己忽悠進去了。

“皇上，臣有些話，怕說出來你會降罪。”

趙擴現在就想殺人，重重出了幾口氣：

“你還有什麽話不敢說的？說，朕絕不會因言治罪。”

“多謝皇上，”韓?朝四周看了眼，很令他滿意，全都像是他的信徒，怕打擾到他，一個個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他現在才看到謝夕韻幾人。見謝夕韻一臉緊張，死死盯著他，他朝對方笑著點點頭：

“萬大人說的這些我不讚同，金國那些皇帝就算得位不正，人家仍叫金國。一個崇武的國家強盛了，難免會有些野心之輩，這很正常。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們金國不叫金國了，得位的也是他那個民族的人，那只是內部矛盾。要是因為一昧文明被人滅國，所占領之人又是外族人？大家願意接受？

我們打個比方，這個比方純屬虛構，絕不能以此來攻擊我。萬大人德高望重，要是有朝一日你面對兩個選擇，一是選擇我大宋本族人為帝，二是選擇外族人為帝，你會選擇哪個？”

萬運隆雙眼一黑，差點沒暈倒。嚇得撲通一聲朝趙擴跪下：

“皇上，臣請皇上立斬此無君無父之人。”

韓侂胄再也看不下去了，起身大吼：

“還不向皇上請罪？”

“晚輩認為代縣伯沒有說錯，”一個身穿文士服的女子登上木臺，朝趙擴一拜後說：

“代縣伯也說了，這是他的假設，做不得數，並且已先向皇上請旨才說出。小女子不才，若是讓我選，當然是選本族人為帝。同是一個民族，有共同的文化、語言。總好過那些兇殘的外族，就算為民，也只能成為他們的奴隸。”

“夕韻，你快給我下來。”謝深甫比韓侂胄更急。韓?再怎麽也是皇親，趙擴不可能對他下死手。他家不一樣，謝夕韻又是個女兒身，說不定趙擴一怒，將他的寶貝女兒一刀兩斷了。

謝夕韻沒買老爹的賬，轉過頭一看，見韓?正用一對火熱的眼睛盯著她，趕忙將頭撇開：

“爹爹，今日本就是辯論會。代縣伯不惜以身犯險說出這些話，足以證明他對皇上、對我大宋忠心。否則以他的才能，根本沒必要說這些話。”

謝深甫見女兒非但不下來，還替韓?說話？氣得兩眼發直，正要跑上臺，被趙擴打住。

“好好，我大宋現在的這些晚輩，個個都成才了。今日的辯論取消，韓?，你隨朕回宮。”

趙擴沒想等韓?的意思，起身就走。上天仿佛也感受到他的憤怒，晴朗的天空很快被烏雲蓋頂。看這樣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就會下雨。

“臣遵旨。”韓?一點沒擔心自己的小命，不說是皇親，他開始就說過，已得到趙擴的答應才說的那些話。那些話的確太急了，他也是想到宋後的朝代，忍不住將自己也忽悠進去。

韓?回應過後，並未立即下臺，看向玉臉有些紅潤的謝夕韻，輕聲對她說：

“多謝你相助，要不是你，可能我還走不掉。”

謝夕韻終於沒再給韓?臉色，朝他輕輕一笑：

“你那麽有能耐，就算我不上來攪和，你也能輕松應對。”

謝夕韻的一笑，讓韓?很想抗一回旨。才得罪趙擴，還是沒敢如此。兩小和幾女已在臺下等他，他和謝夕韻下來後，大家將他團團圍住，大丫輕聲說：

“哥哥，皇上是不是要責罰你？”

“爹爹也發火了，我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二丫雖聽不太懂剛才那些話，只是大家的反應，就差點將她們嚇哭。韓?摸了摸兩小的頭：

“沒事，皇上要是罰我，也不會將我召進宮了。你們回去，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趙丹也在圍觀之列，她擠到韓?身邊：

“你今天那些話太大膽了，不過說的都有道理。這麽多人，沒一個反駁得了你。我和你一起進宮，什麽時候教教我口才。我也要像你那樣，將天下人都說服。”

在臺上還有比他們更急的人，陳敬明急得已來到呂祖泰身邊，低著腦袋說：

“快去向皇上參韓侂胄，過了現在就沒機會了。”

呂祖泰看了眼臺下的韓?，一臉茫然搖搖頭：

“今天聽到的事太不可思議了，我得回去好好想想。陳大人，告辭。”

隨著呂祖泰的離開，韓侂胄今天逃過一劫。對方設下的這個陰謀，他們好久才知道。

一場註定會載入史冊的辯論會，隨著韓?的離去而結束。這場辯論會雖結束，很快在天下燃燒起它的火種。天下大半文人，都將會參預進來。他們辯論的內容和運算之法沒任何關系。剛出門口的一群學子中，傳出一道很興奮的聲音：

“野蠻之國與文明之國，我覺得野蠻之國更好。”

“放屁，讓你天天穿著羊皮在草原上騎馬射箭，我看你要不了兩天就會哭爹喊娘。”

不說文士學子，官員也三五成群走到一起。韓侂胄這堆的人數仍是第一。陳讜滿是愁容說：

“韓相，韓公子他怎麽能說這些話？唉！以後天下聲討我們的人只怕更多。”

“我覺得公子這番話說得非常好，”舒貴年接道：

“我們本就要練兵強軍，朝廷一直不重視軍隊。只追封岳元帥有什麽用？他這番話說出，以後皇上和朝中一些官員，都會認真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不說給我們多大的幫助，只要他們不阻止，我們的收獲就不可小視。”

這群三十多人，多數面有憂色，少數人和舒貴年一樣，很樂觀。劉三傑就是其中之一：

“今日公子之言，可謂震鑠古今。我雖讀聖賢書，也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相信認可的絕不止我一人。今天這些話，比任何著作釋義都要好，很快就會傳遍天下。連謝深甫家的才女都被說動，韓相，要是能將謝深甫拉過來？”

韓侂胄原本皺著眉頭，被舒貴年和劉三傑這番話說舒展開，想了想輕嘆一聲：

“這個兒子，以後還不知還要闖出多少禍來。謝深甫的事，還得問問這個闖禍的兒子。”

圍在謝深甫身邊的人也不少，他沒有韓侂胄開心，沈著一張臉。這群人沒人有笑容，一個個或在深思、或帶著愁容、或一臉憤怒。一個矮瘦的中年男子怒聲說：

“聖賢之書和那些學術，豈是他一個黃毛小兒能誣蔑的？我們這就聯系天下學子，聯名請誅此賊。不殺他，我大宋危矣。”

年紀最老的周必大，正在和另一個年紀更老的陸游在後面交談。今天陸游雖站得遠，最後太清靜了，又加上好友周必大說，他已知道韓?說的內容。聽到中年男子的怒吼，他將話接過來：

“各位大人，你們真覺得今日代縣伯的話，一點道理也沒有？”

中年男子怒氣沖沖，轉身一看是陸游，到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陸游現在雖不是官，名氣絕不比他們當官的小。謝深甫皺著眉頭問：

“放翁兄，難道你也讚成他那些話？”

“讚成，”陸游一點沒否認：

“代縣伯說過，野蠻利於開疆擴土，文明利於治理天下，但前提是天下都安定了才能治理。天下還未安定，整天讓後輩讀聖賢書，搞那些學術。針對我大宋當前的情況有用嗎？我相信代縣伯的話還未說完，他的意思也絕非是我們想的那樣。”

周必大有些驚訝：“放翁兄以前認識代縣伯？你怎麽知道他的話還未說完，絕非是我們想的那樣？”

“今天早上有過一席話之緣。”陸游準備說出韓?對於理學的承諾，怕對他有些不好的影響，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

“代縣伯年紀雖輕，絕非是心胸狹窄、自私自利之人。他的眼界比我們都高，只是暫時不為大家所了解而已。唉！但願皇上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

周必大笑著說：“聽放翁兄這一說，我也覺得他非尋常之人。說實話，今日他說的那些話，不說全部讚成，有不少我還是認可。今日他也太大膽了，要是非親自在場，我真不相信那些話會是他說出。他要是考慮自己的前程，更不應該說那些話，連夕韻這個小侄女也被說上臺了。”

這群人終於有了些笑聲，謝深甫沒只笑意，只有怒意。看了四周一眼，沒發現寶貝女兒，怒聲說：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都是她娘給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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