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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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開學日的市一中, 幾條街外便堵車了。

清晨的太陽高掛在天上,挺熱了,車道上塞滿了車, 人行道上大多是拉著行李箱的學生,穿著一中的藍白校服。

摸摸窗戶, 硬的。看看太陽, 亮的。揪了揪頭發——痛的。

這樣真實。

和人行道上的學生一樣穿著高中校服的許願扒在車窗邊上, 望著外面出神。

——明明早就高中畢業了。

——明明死在了A大的電梯裏。

——明明……

不。那麽漫長的時間,現在回想起來, 就像一場夢一樣。

怎麽回事?

趁著塞車, 駕駛座上的許爸爸接了一個電話,生意上的電話。生意是大生意, 他穿的卻是路邊小店幾十塊一件的襯衫, 不講究衣著。

許願伸手揪了一根爸爸的頭發。

他仍打著電話, 回頭瞪她一眼。

許願盯著手上的頭發。爸爸的反應很真實, 這根頭發看上去也很真實。一切都是真的。

她晃了晃腦袋。

塞車實在嚴重,一堵就是半個多小時, 等車在北校門外那條馬路邊停下的時候, 時間已經不算太早了,學生們行李箱的小輪子咕嚕咕嚕響, 步履匆忙。

許爸爸下車給許願把行李箱從後備箱取出來, 挺沈的, 高中住校,一周回一次家,裏面雖只有一個星期的換洗衣服,但書太多。

許爸爸道,“提不提得了啊?要不要送你進去?”

“這麽輕的東西!”她假裝很有力氣似的去提那個小箱子, 胳膊一沈,差點露餡。好重。

“行。爸爸那邊趕著開會,不送你進去了。好好吃東西啊,別餓著,缺錢就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許高越同志。”

“哎,許願小同志,等等,”許爸爸看著她脖子上掛著那個小熊金表,“這個怎麽壞了?你摘下來,我給你拿去修吧。”

“不給。”

“又不是要搶你的,壞了怎麽用?”

“反正不給。”

許願朝著爸爸揮了揮手,轉身便拖著行李箱往校門那邊走,頭還是有點昏沈。昨晚上夢做得太深了。

居然夢見變成了程楚歌的眼鏡,還給他當小助手,受壓榨。

受壓榨也就罷了,天天呆在一起,居然從頭到尾親都沒親過。虧死了。

走到校門附近的時候,有人正好從家裏的車上下來,校服還沒換上,穿的是白襯衫,袖子在手肘往下兩三寸的位置上折了一折。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那手臂蒼白有力,還未帶上傷痕。

她腳步慢了慢。

明明昨晚睡前還在被子裏跟他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晚安說了三四遍才算完,怎麽,卻覺得好像很久沒見過這模樣的他。

車子開走了。

那人轉身,一眼便看見她,笑了。“早,數學課代表。”

她有點恍惚。

刑偵局少有言笑的特聘顧問,見過風見過血,時光倒退,仍是校園裏的少年。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行李,也沒顧忌周圍這麽多人,另一只手順手給她撫平了左額角上略微淩亂的頭發。“沒睡好麽?”

“……程楚歌。”

“嗯。”

“我昨天……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你每天都在做很奇怪的夢。”

“不是啊,真的是很奇怪的夢。我先是夢見我上完了高三,然後夢見你甩了我,然後我上了A大……”

兩個人一面說著,一面往學校裏走了,她嘰嘰咕咕說個不停,手勢劃來劃去,偶爾情緒還挺激動,一下一下抓他袖子。

講的全是天方夜譚的事情。人變成眼鏡,耳機會飛,鏡子是殺人兇手,馬桶有個憂郁的往事……

他聽得倒還挺認真。

“對了!”許願拍了拍身邊人手臂,頗為忿忿,“有一次你差點掐死我!”

他失笑。“是麽。”

“是啊是啊!”她點頭,“當時你懷疑我跟那個洛斌是一夥的,講話又冷又兇,還扣我的脖子,說要把我丟進墳地。”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機智地逃脫了你的魔爪,”她頓了頓,微微擡起下巴,有些不懷好意,“但是不管怎麽樣,我受到了驚嚇,你必須補償我。”

“是麽。”

“必須!”

夢事總是亂七八糟的,他對那些事一無所知,不過是一晚上正正常常地睡了一覺。但他脾氣挺好。“你要什麽?”

“要……算了,沒想好,先欠著吧。”

“好。”

“啊!對了!”她驀地停下腳步。

“又怎麽了?”

“程楚歌。”

“嗯?”

“你記不記得上個學期我們□□到外面去買炸土豆,然後我沒帶錢,你說你也沒帶錢,所以我什麽也沒吃到就灰溜溜回來了……”

“嗯。”

“你是騙我的。你那個時候帶了錢的。”

他神色自若,承認得很爽快。“是。”

“……”

“你怎麽猜到的?”

“……夢裏,你自己告訴我的。”

“是麽。”

“是啊。”她不知怎麽的,微微一怔,覺得像是有什麽破碎四方的東西即將連成串,從腦海裏掙破出來。“程楚歌……你說,會不會是真的啊?”

“夢麽?”

“嗯。”

他收起玩笑心思,像是在思考。

“程楚歌,”她很小心地說,“你媽媽,是不是有一面很喜歡的化妝鏡?”

他說是。但是,女人喜歡化妝鏡,那並不稀奇。

她又說,“那個是不是……阿姨年輕時候喜歡的人,送給她的?”

他聞言有些訝異,因為沒告訴過她這個。“是。”

“還有……阿姨在學術上是不是有一個很聊得來的同行,在德國……費恩教授?”

“是。”他微微皺了眉,“昨天家裏還說寒假的時候準備去德國拜訪他。”

印證了。

她覺得有點涼。

他忽然看向她掛在胸前的小熊金表,說,“怎麽壞了?”

她低頭看。

一只鍍金的小懷表,很舊了,顏色都掉了,跟了她快十年了,是當年媽媽還在的時候買的。上面不知何時,出現一道不可彌合的裂痕。

十年。

她慢慢地,慢慢地,怔住了。

【“就沒聽說過能活過十年的守護靈。”】

【“你們人類很脆弱。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車撞了、被人捅了、被莫名其妙的怪病送進搶救室……你們根本就是多災多難。守護靈預知未來、更改命運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化靈之初,有一次打蟑螂,不小心穿透墻壁,到了我們家。噢,我是說以前那個家。那時候不錯。”

“你的本體,只有這麽小,這麽小,但是真厲害啊……那是我們第一次看見二類物靈,真厲害……金燦燦的。滴答。滴答。”

“真漂亮的守護靈。”】

【“爸爸還說他會一直看著我,我只需要一直往想走的地方走,他會掃平一切障礙……就像可可。”

“也許是它預見你會摔一跤,所以提前給你造了一個夢,希望你遠離危險。”】

很多年以前,在某個下著大雨的陰暗下午,滿是消毒水氣息的醫院病床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女人。

點滴已經撤了,主治醫師站在門外,間或與皺著眉頭的護士耳語,手指一動,推開了準備書寫死亡通知書的中性筆筆蓋。

小女孩拉著病床上人的手不願放,呼吸機還沒停,眼睛一紅,就開始嚎啕大哭。只要哭聲夠大,遮蓋了所有的聲響,就聽不見醫生口中的“死”字,就不會失去媽媽。

一只寬厚的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男人的聲音也哽咽。“願願。媽媽嘴巴動了,要跟你說話,再哭,就聽不見了。”

她咬著嘴巴止了哭,湊過去,定定地望著女人。

不要眨眼睛。

只要不眨眼睛,就不會有什麽東西在眨眼的瞬間趁機溜走,就不會失去媽媽。

女人在笑,有點虛弱的。“願願……”

小女孩瞪著眼睛,努力不眨眼。

“媽媽,不會這麽早,就走的。會,”咳了一下,臉更蒼白,“繼續看著你,看你長大……”

覆在手上的手好涼。

媽媽是最溫暖的,手也是,笑也是,怎麽變得這樣涼。

小女孩一直、一直都沒有眨眼,眼睛累了,進了灰塵,就用手指使勁支著眼皮。

她這樣努力。

但幾分鐘後,媽媽還是死了。

那天的雨真大啊。

不僅打彎了窗外的大樹,好像是還沖破了屋頂,把她的臉也淋得亂七八糟的。眼睛紅得像柿子,哭得昏天黑地,撒潑一樣拽著床上的白布,不準醫生用這個東西蓋上媽媽毫無血色的臉。

一旦蓋上,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

“願願。”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遙遠記憶裏母親溫柔的聲音,也不是爸爸,是身邊的少年。

行李箱放在一邊,他沒管周圍竊竊私語,撫她的頭發,抹她的眼淚,有點手足無措,沒見過她哭成這樣。

她拽著脖子上已經永遠停止走動的小熊金表,另一手抓他的袖子。

過去這麽多年。

不管睡前有多麽郁郁,只要一覺醒來,一定是神清氣爽。沒有大災大病,摔跤也很少,從小學到高中,一路走得都順遂。

世界上最強大的守護靈寄住在小小的懷表裏,日夜為伴,指針滴答滴答地走,那是時刻未曾停息的沒有破綻的守護,清掃瘴氣,破除災厄,知道她怕蟑螂,大概連夏令營時床底下的蟑螂也替她打走了。

她很快就要十八歲。

來年三月,在某個毫不起眼的廢品站,一個不得志的男人將與四個被人遺棄的墮靈相遇,一環再一環,造成她生命裏最大的災難。

——預知未來、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價的。

——把未來縮成一個長夢告訴你,你就會知道如何去改變它,對那些強大而無家可歸的東西,是收留還是摧毀,是你自己的選擇。親手改變命運,也從無憂無慮的象牙塔走進成人世界的風風雨雨。長大了。

——金表破損,停止走動。這份成人禮以命為價。

——媽媽是你最強大的守護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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