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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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嘀嘀咕咕的聲音瞬間止了。

呼嚕聲高低回蕩的大廳裏, 三只鏡子都緊盯著那面空無一物的墻壁,老鏡子目光灼灼,小鏡子有些緊張。

良久。

小鏡子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爺爺……那裏什麽也沒有呀……”

老鏡子道,“有。”

“有什麽?”

“有呵欠聲。”

“可是那裏只有墻壁呀。”

“墻壁裏有東西。”

老鏡子朝著墻壁走過去了, 一步一步, 很是謹慎。它在墻壁前止步。片刻後——

它從自己破碎的鏡面上取下一塊碎玻璃, 朝著墻壁狠狠地紮了上去!

哢!

玻璃刺進墻壁。

但是……除此之外無事發生。

它拔出玻璃碎片,又朝著另一個地方紮了進去。哢!仍是無事發生。

在兩只小鏡子又好奇又緊張的註視下, 老鏡子手握碎片, 眼疾手快地在墻上刺來刺去,仿佛真有個什麽東西在裏面, 躲得很狼狽似的。

墻漸斑駁。

有個聲音從連接著大廳的某條走道上傳來。“嘩——老鏡子, 你在鍛煉身體?”

一盒顏料飄飄搖搖地進了大廳, 滿身臟兮兮的顏料跡子, 盒子已經微微發黃了。白霧狀的四肢纖長,仿佛風一吹就要散了。

小鏡子說, “顏料爺爺。”

顏料指著仍在墻上刺個不停的老鏡子道, “它在幹什麽?”

“爺爺說墻壁裏面有東西。”

“墻壁裏能有什麽東西?”顏料道,“還不快把它拉回來。”

兩只小鏡子一左一右地把墻前的老鏡子勸回來了, 後者頗有不甘, 臨走前在墻上摸了好半天, 什麽也沒摸著,這才把碎片安回原位,走了。

顏料道,“老朋友,你最近緊張過度了。”

老鏡子哼了一聲。

顏料又道, “自從老電話死了,大家都有點緊張過度……唉……”

沈默一陣。

小鏡子道,“電話爺爺為什麽會死的?”

顏料嘆了口氣。“被人類拆了。早就告訴它那個人不像其他人那麽好惹,不聽,非要去招惹。連我都是畫了印記之後就離那個人遠遠的。”

“呀……”

“它也真是。都說了多少次了,人類雖然不是好東西,但也實在厲害,不要以為自己能捉弄人,成天給人家打電話。有一次那些人類還弄了個這麽大的定位儀,要不是我反應快,拿水把那玩意弄壞了,它更早就沒了。”

小鏡子道,“電話爺爺討厭人類。它說喜歡聽他們在電話裏不停追問它到底是誰,它說它喜歡人類那個時候那種恐懼害怕的聲音。”

“它就喜歡嚇唬人。”顏料說,“但是,結果……”

還不是被人殺掉了。

那麽老的一部電話機,日升月落、風雨晴天見了幾十年,又因為是被安在刑偵局那種地方的,借著一條電話線路,人間善惡悲歡的事也見得多了。結果,也不過一日之間吧,被人拆了,死了個透徹。

老鏡子不知怎麽的,忽然劇烈一抖。它四下掃視一陣,壓低了聲音。“我怎麽覺得……”

“覺得什麽?”

“覺得不太舒服……”

顏料道,“因為你老了吧。唉,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別太一驚一乍的了。”

老鏡子不說話。

顏料指了指那面被紮得亂七八糟的墻壁,道,“你看看,那裏本來什麽也沒有,都是你瞎緊張,搞成那樣子。我還得修。”

“不——”老鏡子道,“不一樣。”

“不一樣?”

“剛才只是聽到聲音,不覺得危險,”說著,老鏡子的鏡面上竟是微微滲出了水珠子,像冷汗,“我現在感覺到的……像是殺氣。”

另三只都是一怔。“……殺氣?”

它們有些慌亂地掃視著四周。大廳依舊明亮空闊,空氣裏也依舊是老馬桶分貝驚人的呼嚕聲,什麽也沒有。

不。有吧。

那四條走道,三條明,一條暗。屬於已經死去的電話的那條走道上一絲光也沒有,很黑,像一張已經張開的大嘴,一個即將吞噬一切的巨洞。

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嗎?

看不見。

黑暗裏,什麽都有可能。

良久。

什麽也沒有發生。

又是良久。

小鏡子松懈下來,看看顏料,又看看老鏡子。

再一陣。

顏料緊皺著的眉頭緩緩松開,老鏡子鏡面上的水霧也蒸發了,緊繃著的神經恢覆如常。果然,是太多心了吧?

一條沒開燈的走道而已,能有什麽呢?

——總不可能那個拆了電話機的人就在裏面盯著它們吧?

老鏡子又開始咳嗽,輕微的兩聲。

明明這裏也就四個物靈吧,但,某面小鏡子還是伸出手,一個一個數了數,一,二,三,四,又說,“我們到齊啦。”

“好,”顏料道,“可以開始了。”

四個物靈圍成一圈,坐了下來,姿態各異,但,都很閑適。

另一個小鏡子說,“這個叫什麽來著,茶話會?”

“嗯嗯,”小鏡子說,“就是茶話會。人類的茶話會可好玩了,我在樓下那個人的電視上看到的。”

“你爺爺寵你,”顏料說,“你要個茶話會,就給你一個茶話會。茶話會要幹什麽?”

“要講故事。”

“講故事?”

“講有趣的故事!然後等我們老了,我們又把爺爺講給我們的故事講給比我們更小的鏡子。”

“噢,有意思。”顏料道,“老鏡子,你先講?”

老鏡子道,“講什麽?”

顏料朝兩面頗為興奮的小鏡子道,“講什麽?”

兩只小鏡子異口同聲。“隨便。”

老鏡子想了想,又咳了咳。“就講……我們來到這裏之前的事吧。我們是五年前的——”它仔細想了想,“某個三月碰上的吧,我們四個。我,鏡子。還有這邊,顏料。還有電話和老馬桶。我們是在廢品站遇上的。”

“我們都是被丟掉的東西。”顏料說,“都是十幾年的老物,被人說丟就丟了。”

“我們被堆在廢品裏,身上壓了很重很重的東西,還有人往我們身上倒吃剩的食物,黏糊糊的,真惡心。”

“過了沒幾天,我們就要進切割機了。”

“切割機聲音很大,只要進去了,沒有出來的。”

“我們沒打算跑。”

“沒有什麽東西是不會死的。死了也很好。”

“雖然人類是騙子。”

“人類是叛徒。”

“人類用羈絆把我們從死物中喚醒,讓我們擁有生命。”

“可是他們很快就不要我們了。”

“但是,不計較了。死了也很好。終於可以休息。”

“但是——”

“忽然出現一個人類,他說能給我們一個家。”

“他那個時候說話真好聽。”

“他說他不會丟棄我們。”

“他說只要我們幫他,他永遠不會丟棄我們。”

“馬桶被說動了,說不如我們跟他走吧。”

“我們跟他走了。”

“他說想見識見識我們的力量。”

“所以,從廢品站逃出來的那天,我在街上看見一個女人,手裏有一面化妝鏡。她很喜歡它,它也很喜歡她,它是她年輕時候的定情信物。我告訴它,早晚有一天她會背叛它,快殺了她。它是個蠢貨,它不聽。於是我吃了它半個靈魂,操縱它。化為人形,搖身一變,做了那個女人家裏的客人,痛痛快快地殺了一只貓,把那個女人嚇得魂不守舍,逃出了國,哈哈……他見識到了我們的力量。”

“他收留我們。”

不知世事的呼嚕聲仍回蕩在大廳裏,四只物靈坐成一個小圈,老的講著故事,小的聽得入迷。這畫面,說溫馨也溫馨,說恐怖也恐怖。

它們不可愛嗎?它們有喜怒哀樂。

它們可愛嗎?它們是殺人的。

不知怎麽的,大廳中講故事的聲音忽的停住了。一個句子,才說了一半,在不該停頓的時候停頓了。

老鏡子的鏡面上又一次滲出水痕。

冷汗。

它們緩緩地,緩緩地,朝著那條唯一漆黑的走道看了過去。

四下裏燈火通明,只有那一抹黑。那抹黑真像是死神的眼睛。

小鏡子的聲音有點抖。“爺爺。我們會死嗎?”

老鏡子盯著那條走道,開口。“沒有什麽東西是不死的。”

“我們該死嗎?”

“沒有什麽東西是不該死的。”

“爺爺,我不想死。”

但是,那個人已從走道裏走了出來,大廳亮如白晝,照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滿地是碎玻璃。

翻倒的顏料把雪白的地毯染臟了,這裏一片紅,那裏一片藍,狼藉。

墻上也亂了,被玻璃劃過的痕跡,被顏料沾濕的斑駁。

它們死了。

從物中化靈,物碎了,靈也就沒有了。

程楚歌緩緩拭去手上的血跡。是他的血。方才,老鏡子擋在小鏡子前,惡狠狠朝著他劃了上來。

傷口有點深,殷紅的鮮血哪怕拭了,很快又冒出來。血往下滴,有一滴恰滴在某面小鏡子的碎片上,鏡面上安靜劃過。

染紅了地毯。

呼嚕聲仍然在響,但初時三明一暗的走道如今顛倒了,三條全暗,只剩傳來呼嚕聲的那一條還亮著,不知世事,睡得香甜。

兩個人從其中一條暗著的走道裏走出來。

柳小明小心道,“它們死了?”

“嗯。”

“哦……”

邢若薇瞥他一眼。“你不忍心?”

柳小明道,“它們還挺……”

可憐的。

邢若薇道,“很多刑事案件的犯人都很可憐。但如果放過他們,他們會四處作惡,讓其他無辜的人更可憐。”

所以決不能放過。哪怕不忍心。

“哦……”

程楚歌緩步走到那面被老鏡子莫名其妙刺得亂七八糟的墻壁前,坑坑窪窪,深深淺淺,一個又一個洞。

他打量著這堵墻。

柳小明道,“老大,你在看什麽?”

邢若薇也問,“墻裏有什麽嗎?”

程楚歌道,“我的眼鏡可能在這裏。”

“……哈?”

但程楚歌伸手在這堵墻上敲了敲,又敲了敲,沒反應。

程楚歌道,“出來。”

墻裏沒反應。

半晌後,邢若薇忽然朝著樓梯的方向驚訝一聲。“小紅?”

是了,有個頭發微微亂的姑娘從樓梯爬上來。

方才她在墻壁裏,鏡子朝著她刺,她往後躲,一不小心——又掉到一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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