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第62章

圓月半升。

夜色中, 藍色高欄將一大片幾無人聲的荒地圍了起來,欄頂上有微弱的燈光和靜悄悄的夜間攝像頭。

一輛白色汽車在高欄外停了下來,未幾, 走下來三個人,開了後備箱, 取出三只大包裹。

三人一人抱了一個, 悄無聲息地走進被高欄圍住的地界。

荒地無燈, 一片樹影搖曳,高欄上的燈光在身後遠去。三人中的一人打開手電筒, 一線燈光照在前方。

荒草荒樹。

間或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在不遠處響起, 也許是夜鳥。

一路謹慎。

不遠處的樹叢間隱隱現出輪廓,一座廢棄磚屋, 滿墻月夜樹影, 門是半坍塌。

時近九點整.

當三人將懷中事物安置在地上, 磚屋的影子陡然一變, 擴大,成了個龐然大物。夜色裏, 華屋之影看不清, 朦朧一片,因此更顯詭異。

有個長發人不由驚呼一聲。

幾分鐘後, 影子縮小, 恢覆如常。月影暗搖, 夜鳥低飛,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邢若薇望著那座陰森森的廢屋,用手指點了點下巴。“有點意思。”

柳小明的聲音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而且很低很急。“有意思在哪裏!”

“哪裏都有意思。”

“哪裏都沒有意思!”

“哪裏都很有意思。”

“哪裏都……”

程楚歌再次出聲打斷這對無趣男女的套娃式對話。“南白,開始吧。”

柳小明最後刮了一眼看上去饒有興趣的邢若薇, 低聲喃喃一句,不再跟她計較。他蹲下去,打開剛才抱過來的其中一個包裹。

裏面裝滿了石頭和碎木枝子。每一塊石頭上都以不知名的顏料畫著奇異的紋路,每一根木枝都來自不同的樹種。

“這是美洲的一個原始宗教的通靈儀式,”柳小明說,“他們相信萬物有靈,認為石頭是比人類更高級的生命。之所以在人類眼裏石頭不會動、不會說、像死物,那是因為在石頭的生命世界裏,時間比我們慢很多很多,我們的一千年對它們來說,還不到一秒鐘那麽長。在石頭眼裏,人類是轉瞬即逝的灰塵。”

他把石頭從包裹裏取出來,根據石頭上奇形怪狀的紋路,仔細在地上排列著。不多時,一個微型石陣布好了。

就輪廓而言,這石陣看著像一張面色沈穩的臉。可那上面的彩色花紋卻是花樣百出,紅的紫的藍的黑的,圓的方的直的彎的,奇形怪狀,層層疊疊,像極了一個個掙紮哭喊、生命短暫的人。

因此這石陣看上去,像極了無動於衷的神明毫無情緒地觀看著喧嚷人間。

柳小明又從包裹裏取出木枝子。各式各樣的木枝子。梧桐枝,楓樹枝,梔子花枝,幹枯梅枝……每種都只有一根。

柳小明道,“各種各樣的樹木從地上向著高處的天生長,姿態各異,代代不斷。所以,在那個美洲宗教看來,樹木代表著地面生靈對天上神靈的信仰,是能夠通靈的神秘之物。”

他又將木枝子一一安插在石陣各處,有了這些木枝,石陣上的奇異紋路更顯淩亂,紛繁覆雜。

但於此淩亂中,卻又隱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秩序感,仿佛石陣下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律法。

最後一根樹枝立好了,柳小明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月色流瀉,石陣詭譎。

程楚歌凝神看著它,連邢若薇也收斂了看熱鬧的隨性樣子,微微蹙著眉頭。

柳小明從終於空下來的包裹裏取出方才被石塊和木枝壓在最底下的一疊紙。那是一疊最普通的A4紙,上面印著古怪的文字,不太清晰。

珍貴古籍是借不走的,只能將將就就拿A4紙覆印下來。

柳小明捏緊了這疊A4紙,有點緊張。“老大……等我念完咒語,你拿打火機點燃石陣。就點左下角那根梧桐枝,它會自己燒起來。”

“好。”

夜色沈寂,有那麽一陣子,只聽得見A4紙在柳小明手裏咯咯作響的聲音。他好半天也沒開口。

這種稀奇古怪的古代□□儀式,若是不信,那也不過是滑稽,若是信,那便分外恐怖的。

異世界。

誰知道那個影子般的異世界究竟是什麽模樣。地上的石陣不聲不響,卻隱隱有邪氣。

萬一真招來了……

他終於出聲了。

奇異的古語在夜色裏低低響起來,黏黏著著的,聽不清。像不太虔誠的□□讚歌。也像不掩惡毒的遠古詛咒。

也許這咒語確實不假。聲音這麽低,遙遠處卻有夜鳥驚起,像逃離不祥之物一般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念咒的古典學博士脖頸後起了一陣冷汗。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與此同時,哢嗒一下,打火機的火光在修長指間亮起,點燃了石陣左下角的梧桐枝。火光如豆,只小小的一抹,風中將息。

只一瞬。

火光驟然生長,朝著鄰接的木枝子燒過去,一枝一枝,有如傾倒的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亮了起來,再一眨眼,整個石陣已籠在火光之中。

火焰熊熊。

夜火之中,石頭上的奇異紋路像是活了起來,滋滋作響,有的融化,有的扭曲,有的甚至跳躍起來,一時間,像極了災難之下世間百態。

然,無論火光如何熱烈,木枝如何作響,紋路如何扭曲,石頭無動於衷。像神明。石頭是比人類更高級的生命形式。

三人立在火邊,誰也沒說話,凝神註視火焰中的石陣。

火光最盛大的那一刻,廢屋中似傳來一聲尖嘯,極高極快,仿佛一道銀光閃過耳邊,像極了錯覺。

然,直到木枝盡燃,石陣火焰漸漸消退,仍是——無事發生。

夜,又寂靜了。

柳小明忽然“呃”了一聲。

另兩人朝他看了過去。

柳小明望著手裏的覆印來的古咒語,訕訕道,“剛才光線太暗了……我念岔了一行。”

“……”

白瞎了緊張。

“東西已經用完了,”邢若薇道,“那這個法子就沒用了?”

“……是的。”

三人一起把地上亂糟糟的石塊收拾了。木枝子已經燒光了,奇異紋路也蒸發幹凈了,這第一個包裹已經沒用了。

柳小明俯身去拉開第二個包裹。這包裹裏只有三只陶罐,一黑、一白、一淡紅,全蓋著蓋子。

柳小明道,“這個是歐洲中世紀一個□□的儀式。他們相信某些生物擁有穿梭於兩個世界的強大能力,因此只要把它們生吞下去,就能掠奪它們的能力,進入異世界。”

邢若薇好奇地打量著那三只罐子,又一擡眼,發現柳小明臉色說不上好看。“什麽生物?”

柳小明嘴裏吐出一段怪兮兮的中世紀音節。

邢若薇道,“那是什麽意思?”

“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汙穢殺手。”

“‘汙穢殺手’又是什麽意思?”

“屎殼郎。”

“……”

是的。那種擁有穿梭於兩個世界強大能力的生物,在中文裏被稱作屎殼郎。

邢若薇道,“我拒絕這個儀式。”

柳小明道,“我也拒絕。“

兩個人看向負責做主的程楚歌。

程楚歌道,“換。“

柳小明迅速把裝了屎殼郎的陶罐重新在包裹裏封上了,然後拉開第三個包裹。包裹裏裝的竟是祭拜時候燒來用的普通黃紙錢。

邢若薇道,“紙錢?”

柳小明道,“紙錢。”

“我們每年燒的那種紙錢?”

“我們每年燒的那種紙錢。”

邢若薇更疑。“這能通靈?”

柳小明道,“教授文章裏是這麽寫的。他認為中國人給亡人燒的紙錢有非常好的通靈效果,而且必須是這種傳統手工生產的黃紙,現代那種大面額的冥幣不行,太工業,太假。”

“這怎麽通靈?”

“燒。”

“就燒?”

“對啊。”

“……”邢若薇默然一陣,撿了個比較禮貌的說法。“有時候,外國學者對中國文化可能存在誤解。”

燒紙哪裏會通靈?若是會,怎麽年年清明和七月半,家家戶戶燒紙,卻從來沒聽說過哪個熟人撞過鬼?

胡扯。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柳小明說,“說不定其實每次只要有人燒紙就會有鬼出現,只不過大家全都視而不見,或者當成是錯覺放過去了。”

邢若薇不置可否,只是頗為惋惜地看了看方才燃燒石陣的位置。三個通靈儀式裏,那個本該是最靠譜的一個。

柳小明把包裹中的黃紙細心分成三摞,又取出壓在底下的幾根香,一人分了一些。

邢若薇聳聳肩,不太正經,嘴裏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

柳小明不悅打斷道,“所謂通靈,是要與另一個世界交流,所以,一定要‘誠’。”

說著,他手裏拿著香,朝著月亮的方向拜了三拜。

圓月無言。

柳小明又虔誠道,“手執信香,心念故人,煙火一起,光中異世。”

古怪的咒。

信香插在地上,他把一疊黃紙三張三張地疊好,擺成一座圓形小火堆的樣子,然後,打火機點燃,火燒了起來。

是靜靜的火。

柳小明道,“其實燒紙通靈這個想法也是有道理的。”

邢若薇道,“哈?”

“只要燒紙,就會有火。”

“哈。”

“你看著火。你有沒有想過,火是什麽東西?”

“哈?”

“世上的東西大多有三種形態,固態、液態和氣態,但火是例外,火不是固體、不是液體,也不是氣體。仿佛它與尋常東西在根本上就不相同,它不是人間之物——但是,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人也好,樹也好,蟲子也好,都能在火裏燒起來,成為火的一部分。”

“哈?”

她不買賬,但柳小明煞有介事,刻意壓低了聲音,仿佛是在講鬼故事。“也就是說,所有的生命都暗含著火。火是真正的世界靈魂。所以,火才是那個擁有穿梭於不同位面世界強大能力的東西。只要往火裏一走,一定能通往異世。”

“那可不是嗎,”邢若薇終於不哈了,“畢竟是燒死了嘛。”

“……”

黃紙往裏一疊一疊地扔進去,火光靜靜,四周似是無聲。

也許,黃紙通靈,也不過是迷信而已,那個頗為博知的外國教授是搞錯了。

將近十點。

忽然,烏雲蔽月,四周一黑,火光更加灼目。

火光將不遠處的廢屋照出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半融進黑暗裏。

那影子陡然變了。

一瞬間,又從一座廢棄無人的小屋,成了個富麗堂皇的大別墅,燈火明亮,窗影中有古怪的身影。

看得見,摸不著。影子的世界。

但,火焰燃燒中,一陣不知來處的夜風吹過來,將火焰下半燒盡的黃紙堆徐徐往前吹開,竟是——鋪成了一條路。

一條紙錢灰燼之路。

緩緩通往影子裏的華屋。

方才還半開玩笑的邢若薇楞了,柳小明也張大了嘴。“……不是吧。”

雖也不是毫無準備,但當這種詭異事件就這麽出現了——還是,挺嚇人的。

緩緩延伸的灰燼之路在廢棄小屋門前停了。

地上一陣窸窣,龐大的豪宅黑影緩緩地、緩緩地,立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