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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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姑娘出現在刑偵局大樓門口的時候,已經快中午十一點了。

好端端的一個溫暖四月天,這姑娘滿額是汗,嘴唇發幹,連眼睛看著也有點恍惚,活像是七月大太陽底下被罰站了半個多小時——或者四月小太陽底下神經病一樣走了三個多小時。

不知這姑娘自己心裏怎麽想,反正門崗小屋裏看門的老大爺看見她,覺得很是欣慰。老大爺抽著老煙鬥。“小姑娘,今天也來上班啊?”

“是啊。”

“上進,有沖勁兒!”經過風歷過雨的老大爺講起話來鏗鏘有力,“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就需要你這樣奮發向上的年輕人!”

這小姑娘垂下眼睛沈默一陣,繼而朝大爺露出個十足真誠的表情。“大爺您也是啊,您這麽大把年紀了還星期天趕來局裏上班,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領路人啊!”

“哦,我啊,我就不是了,”大爺隨手往身後的床鋪指了指,“我在這兒是因為我就住這兒。”

小姑娘:“……”

——大爺這話無意中讓周末還趕著來上班的她顯得更加神經病了。

這小姑娘沈默一陣,禮貌留了句“總之您辛苦了”,便默默擡腳朝著大樓走去了。

今天是星期天,雖然刑偵局不比一到周末就大門緊閉、怎麽找也找不到的某些有關部門,但也挺冷清的,整棟七層大樓裏的人估計一雙手加一雙腳就能數得過來。

安靜,偶爾才能聽見不知哪間辦公室裏的電話鈴響。

許願進了樓,上了樓梯,一路上什麽人也沒碰見便走到了刑若薇的528辦公室門口,然後發現門是關著的。

刑若薇是沒有關門習慣的。

因此,如果門是關著的,就說明那位特別調查組小隊長今天根本沒來。

許願:“……”

所以現在面臨的情況是這樣的——

①如果一個人想進一間辦公室,那麽她需要開門。

②如果門是鎖著的,那麽她需要一張門卡。

③她確實有528辦公室的門卡,是昨天人事處放在紅色大禮包裏給她的。

④問題是那張門卡和整個大禮包都在這間辦公室裏。

由①②得:想開門進辦公室,需要門卡。

由③④得:想要拿到門卡,必須先開門。

綜上①②③④:完了。

這是一個死循環。

許願伸手推了推看上去很可能會紋絲不動的門。它果然紋絲不動。

於是她轉身朝著人事處去了。門卡是人事處給的,因此人事處可能會有多餘的門卡,給她開門放她進去。

周日的長廊格外安靜,到處都沒個人影。

許願半道裏拐彎去了一趟(還好沒鎖門的)茶水間,櫃子裏翻出一次性紙杯,一口氣在飲水機前喝了三杯水。

不渴了,但還餓著。

出了茶水間又走幾步路到了人事處門前,她伸手敲門,覺得這敲門聲不比肚子咕咕聲來得響亮。

咚咚。

沒人應。

……該不會連人事處都沒人吧?

咚咚。她又敲了敲。

這次有聲音了,但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

“你來幹什麽?”

這是齊秘書的聲音。不需要回頭都知道這位頭發永遠梳得一絲不亂、總是一身黑的中年女秘書板著臉皺著眉。

許願回頭看她,誠實道,“我來上班。”

“你是刑九隊的助手,你的上班地點在528室,不在人事處。”

“但是528室的門鎖了,我進不去。”

“有一種叫門卡的東西是用來開門的,昨天給你的紙袋子裏恰好就有這麽一個東西。”

“但是這個東西和裝著這個東西的紙袋子全都在門鎖了的528室裏。”

“……”

齊秘書橫了許願一眼。

她邁開穿著小黑布鞋的腳走過來,從口袋裏摸出人事處門卡,滴滴一聲開了這扇棕黑色的大門。“進來。”

許願乖乖地跟在齊秘書身後進了這間大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寬敞明亮,擺了很多張或亂或整齊的辦公桌,平日裏大概有六七個人在這裏工作。但現在只有齊秘書一個人。星期天,正常人都不上班。

齊秘書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開了電腦,鼠標敲了敲,鍵盤敲了敲,過了一陣子,完全沒有到什麽地方去找門卡的跡象。

許願頗有些難為情。“齊秘書……”

“幹嘛。”齊秘書聲音很冷。

“人事處這邊有528室的門卡嗎。”

“有。”

“那……”

齊秘書打斷了她的話。“但是不能借給你。”

“……為什麽?”

“因為今天是星期天,門卡出借系統不開放。”

“……”

齊秘書又敲了敲鍵盤,電腦頁面上出現個頗為覆雜的本樓層地圖,上面標著奇奇怪怪的數字和圖標。

齊秘書瞇著眼睛看了一陣。

地圖上的數據顯示,自本日零點以來,本樓層大多數辦公室都沒有刷卡開門記錄,沒人來上班。

只有一個例外。

“除了人事處,現在只有533室有人,”齊秘書道,“我今天沒空收留你,你到533室去。”

533室,那是特別調查組的特聘顧問辦公室。

許願出於社交禮貌說了一句,“那樣的話,太打擾程顧問了吧。”

“你知道就好。”

“……”

“你怎麽還不走?”

“我是在想,我是不是需要個證明之類的,”許願道,“不然他可能會誤會。”

“誤會什麽?”

“誤以為我並不是不小心忘了帶自己辦公室的門卡,而是純心要去騷擾他。”

齊秘書一臉不悅地把許願盯了一陣,然後俯身在腳邊的A4紙大袋子裏取了一張紙出來,拿起筆唰唰唰寫了一行字。

——“證明:天蘭仙不是去騷擾程楚歌的。”

末了,還蓋了紅色大公章,落了個自己的大名——齊高。

許願接過這張“證明”,看了看椅子上不到一米五的齊秘書,又看了看紙上的簽名,理智地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刑偵局大樓廊道結構頗為覆雜,散落各處的各間辦公室也是有大有小,沒個規律。533室很大,但位置堪稱角落中的角落,工作日時尚且稱得上寂靜,這會兒就更沒人聲。

許願捏著齊秘書給的“證明”,走著走著,不知為何有些緊張。

——第一,我確實是進不了自己的辦公室。

——第二,我確實不是來騷擾他的,

——第三,第一和第二都是真的,對吧?

……也許吧。

她走到門前停下腳步,躊躇片刻,擡手敲了敲。

咚咚。

緊張不已,手下力道不大,那聲音很輕,仿佛門是被風吹動的。

沒人來應門。

許願轉念一想,我又沒欠他什麽,再說了,以前抱在一起親都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現在不過是在工作場合見個面而已,沒什麽好緊張的。

於是她再次擡手敲了門。

咚咚。

……然而依然很輕。

她還是緊張。

有人來應了門。門哢嗒一下開了,露出個打著呵欠的長發古典學博士——柳小明,手上還裹了一條白紗布包紮著前兩天的傷口。

柳小明見了門外的麻花辮小姑娘,很是訝異,打完了呵欠便問,“喔,是小紅啊,你有什麽事?”

當小明和小紅湊在一起,聯想是自然而然的事。

“小紅”張口就想說已知籠子裏共有六個腦袋和十六條腿,求問籠子裏究竟有幾只兔子、幾只雞。

忍住了。

她把手裏的“證明”遞過去,認真道,“我進不了自己的辦公室,齊秘書讓我來這裏。”

柳小明把字條接過來,看清上面的奇怪內容時,他微微抽了抽鼻子,但博士生見多識廣,很快便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往辦公室裏說了一句,“老大,齊秘書讓你收留個小姑娘。”

也許是因為這地方太安靜,一切都像是在靜水裏融開,變長又變長,短短幾秒竟有些難等待。

許願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屋裏終於說,“可以。”

柳小明把蓋了章的“證明”還給許願,手一推,門全開了,又朝裏面偏了偏頭,笑道,“進來吧。”

許願跟在柳博士身後蹭了進去。533室寬敞明亮,但東西不多,又幹凈安靜,因此顯得有點空蕩。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著頭看報告,她磨磨蹭蹭走到沙發上坐下了,他看也沒看她一眼。

柳博士也坐在沙發上了,不過是在她對面,茶幾上擺著電腦,一坐下就在鍵盤上劈裏啪啦地敲了起來。

很靜。

許願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無事可做的手,又看了看屋裏顯然各有各的事在忙的兩個人,有點尷尬。

她杵在這兒好像有些突兀。

好在柳小明敲了幾分鐘鍵盤便合上了電腦,大概是手裏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他擡頭對她說,“你進不了528,那工作資料之類的大概也不在手上?”

“是的。”

“所以現在應該是無事可做?”

“……是的。”

她懷疑他下一步就要問她那你為什麽不回家呢。事實上她自己也開始反省,在東辰商城大街發現事情不對勁的時候——到底為什麽不轉身往回走?

柳小明起身到程楚歌辦公桌上抱了三個厚厚的資料夾過來放在茶幾上,夾子裏的東西像是胡亂堆起來的,一張張大大小小的紙可以說是參差錯落,要在這裏面找東西,其難度無異於你發現鑰匙不見了之後滿屋子到處找鑰匙——不可能找到的。

柳小明道,“我早上把這些東西從資料室抱過來的時候,手一滑,全摔地上了,撿起來以後全亂了。你幫我個忙行嗎?”

許願松了一口氣,終於有事可做了。“行呀。”

柳小明把三個夾子翻開,亂七八糟的大小紙張全倒在桌子上,“很簡單的,這些B5紙的是案情記錄,上面標了頁碼,那些A4紙的是幾份證人口供,也有頁碼,然後這些小照片背後寫了時間。我們一起把它們各自分開,然而按順序重新排好。”

“好。”

手剛伸出去碰了東西,便聽見咕咕咕的聲音。這間顧問辦公室室這麽安靜,這聲音聽得格外清晰。

許願下意識尷尬了一下,但很快意識到這肚子餓的聲音不是從她這裏傳來的,是柳小明。

柳小明皺著眉頭揉了揉肚子,擡頭看向墻上的掛鐘。

十一點半了。

“老大,該吃飯了。”他朝著辦公桌那邊說了一句。

辦公桌那邊的人頭也沒擡。“嗯。”

柳小明轉回來朝著許願道,“我們先吃午飯吧,吃完再弄。”

餓極了的許願立馬點頭。“好!”

柳小明道,“我到街上去買,你們在屋裏等我。你吃什麽?”

“你們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行。”

柳小明把剛抱進懷裏的亂糟糟的紙堆放回更加亂糟糟的茶幾,隨手拿了自己放在沙發角落的手機就出去了。

哢嗒。

門關上了。

屋裏剩兩個人。很靜。比剛才還靜。

許願盯著亂糟糟的茶幾,聽見辦公桌那邊的人也起身往門走過去,以為他也要出門。哢嗒,門開了,但他沒出去,而是走回了辦公桌,繼續忙他自己的事。

是了。工作場所一男一女獨處,是要把門敞開、避嫌的。

她聽見他手指下低微的翻頁聲,聽見他偶爾打開鋼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聽見窗外有鴿子路過,撲騰翅膀。

不知道是不是前天跟她大眼瞪小眼的那一只。

很靜。

她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指,他一直沒說話。

許願忽然意識到為什麽在東辰商城大街發現事情不對勁的時候自己沒有轉身往回走,而是苦哈哈地頂著太陽一路走了過來。

——為的不就是這可能會發生的短短幾十分鐘的獨處麽。

又或許連獨處也沒有奢想過,只是很單純地覺得他在這裏,來了就有機會見到。

他好安靜。

此時此刻,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昨天才入職的小助手,打過幾次照面,但迄今為止一句話也沒說過,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桌上那只老式紅電話的電話忽然鈴響了。

叮叮。

作者有話要說:  齊秘書(冷漠臉):怎麽了,我不能叫齊高嗎?

許願:您請您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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