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骨扇憶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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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蠱毒發作,他聽到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沐色。

尚秋水躺在床上,右手經脈差點被切斷,而頭上直接被十五砸出兩個血洞。

她根本沒有想到十五如此兇殘,竟然用她的頭去撞那厚厚的冰層。

此時雖然醒了,但是她睜大著雙眼,生怕一閉上眼睛就想起那恐怖的幾幕。

碧蘿坐在旁邊,腳下烤著炭火,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地撫摸手裏那面人皮扇子。

光滑的扇面,怕是世間女子都少有那樣的皮膚了。

“呵呵呵……那女人倒在地上像狗一樣抽搐。”她嘻嘻地笑了起來。

這些日子,喪子之痛,煽臉的羞辱,她想要十倍的還在十五身上。

想起那晚十五痛苦的樣子,碧蘿從來都沒有過的暢快,眼底卻依舊泛著不甘的光芒。

那個時候,她恨不得十五吐血而死。

永遠都是命賤!

尚秋水沒有說話,如死屍一樣瞪著雙眼。

她想不明白,八年前,胭脂濃明明死了,怎麽又覆活了。

覆活之後,比以前還恐怖。

為什麽,都八年了,一直都擺脫不了她!

碧蘿見尚秋水那個樣子,冷哼一聲,搖著扇子起身離開,“無能。”

看著手裏的扇子,碧蘿第一次覺得,原來留著這個玩意還有如此多的好處,不禁仰頭開懷大笑起來。

此時,到處都在傳容月夫人在除夕之夜被南疆妖女蠱惑,已經瘋掉了。

防風立在門口,聽著碧蘿刺耳的笑聲,低頭看著手裏的燕窩湯冷灰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明的光,才推門進去。

看到防風,碧蘿心情大好。

“該喝燕窩了。”

防風輕聲說道。

碧蘿回頭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美艷無雙,容光煥發,靚麗奪人……

“果然是極品燕窩。”

她溫婉地笑了起來,“不知道燙不燙,防風你替我試試?”

防風用勺子喝了一口,“剛好。”

碧蘿這才喝了下去。

自從碧蘿流產之後,對周圍所有人防反起來,所有飲食都由防風嘗過她才會入口,生怕有人給她下毒。

喝完了燕窩,碧蘿搖著扇子開心地走了出去,臨走時不忘低聲吩咐,“看著尚秋水,可別讓她死了。”

尚秋水不能死,尚秋水可是比任何人都有用的棋子。

防風如木頭一樣站在原地,最後慢慢走向了尚秋水。

尚秋水看到他,下意識地往後躲,防風從旁邊拿起銀針,聽到尚秋水顫抖著聲音問:“你要做什麽?”

“呵呵……”防風冷冷一笑,“我警告過你什麽?讓你不要招惹胭脂濃。”

目光掃到她額頭上那傷口,防風記得尚秋水被送回來時,已經要死不活了,頭顱幾乎裂開,頭發還被扯落了幾把。

胭脂啊,你性格還是這麽烈!

“你想殺我?”

“怎麽會?”防風轉動手裏的銀針。

既然胭脂都沒有讓你死,那我更應該讓你活著,活著……活著才能比死更痛苦。

碧蘿身著華貴披風,手持人皮扇站在涼臺上,看向南苑——那裏,燈火黑暗,唯有侍衛來回巡邏。

也不知道當時離宮之後,燕城亦和秋夜一澈發生了什麽,他回府之後就陷入了夢魘,至今未醒。可太醫卻偏偏說他身體無礙。

自從他收回門主之位後,碧蘿至今就徹底成為了‘閑’妃,不僅沒法插手桃花門,甚至於單獨見到秋夜一澈都少之又少。

手放在了涼臺的柱子上,隨即用力,身後一扇門悄然打開。

碧蘿持著扇子走了進去,到了門口,她轉動一個花瓶,隨即屋子地板自動打開,露出一條黑暗的石階。

她踩著石階慢慢走下去,每走一步,墻上的油燈便自然點亮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來到一個優點像地窖地方。

地窖的一把雕花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身穿白色的衣衫,褐色卷發柔和的搭載肩頭,露出一張清美到極致的臉龐,光潔漂亮的額頭,淡漠的眉眼,半垂的睫毛,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鼻息下如花瓣的唇輕輕地抿起……

這是碧蘿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打量著沐色。

十年前,她看到這個少年站在紫色花藤下時,周身透著邪氣卻神秘的氣質,讓人不敢靠近。而當年,只有兩人能接近沐色,一是尚秋水,而是秋夜一澈。

“原來,你是一只魅。”

她來回看著沐色,這張臉,不管從哪個角度,都完美到了極致。

這樣的美,哪怕是女人,連碧蘿看在眼裏也覺得嫉妒和羨慕。

若非前日尚秋水親口說出來,碧蘿絕對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一種比魔鬼還可怕的東西:魅。

魅和那血蝙蝠一樣,是由惡靈煉化而成,但是,被煉化的過程更加殘忍和血腥,甚至可以說是陰邪才能讓它成為人形。

但是,成為了人形的魅,沒有思想沒有情感,沒有人心,它只遵從於主人的命令。

可是,八年前,她奉命將沐色抓回來時,是親自看到防風當著秋夜一澈的面剖開了沐色的胸腔。

而那胸腔裏:有一個跳躍的心。

那個時候沐色還在笑!

想到此景,惡寒湧上心頭,碧蘿打了一個冷戰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尚秋水曾說沐色是不會‘死’的,那麽會生嗎?

碧蘿上前一步,嘴裏迸出幾個字,“胭脂濃。”

可是,坐著的人,依舊如完美雕塑一動不動。

“胭脂濃!”

她再次重覆這個名字,可燭火中這清美得讓人窒息的臉,仍舊沒有一點生氣。

碧蘿掏出匕首,割斷沐色一縷長發,握在手中笑道:“待會兒看胭脂濃怎麽像狗一樣跪在我面前。”說完,轉身離去。

她身形帶起一陣風,撲滅墻上油燈,可就在那一瞬,少年的睫毛似乎動了下。

“唔!”十五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雙瞳充血像隨時都要裂開,而整個面部都因為疼痛而扭曲,青筋暴跳。

甚至可以看到一條蠱蟲在她身體裏肆意游走,然後竄入胸腔,卻因為找不到心臟而瘋狂亂竄,最後沿著十五的動脈鉆入了腦子。

十五雙手被摁住,她發狂地扭動。“血呢……”

蓮絳大驚失色,將十五禁錮在懷裏,“她箱子裏,兩個紅色的瓶子。”

風盡面色微動,“你那血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為何不讓她喝新鮮的?”

那瓶子早就被他調換,若此時餵食給十五,起不到控制蠱蟲的作用,不僅會給是十五帶來更大的痛苦更會讓蓮絳發現其中的異常。

蓮絳低頭看著十五痛苦的樣子,碧色的眼眸猛地一沈,沈聲吩咐風盡,“你將她雙手摁住。”

風盡上前用力摁住十五,而蓮絳則坐在她身邊,將手指放在了十五太陽穴。

“你要做什麽?”看到蓮絳這個動作,風盡當即明白他要做什麽,“你想把蠱蟲引出來?”

蓮絳抿唇不語,卻神情堅定。

“你瘋了才這麽做,心蠱可是百年蠱蟲,你以為像一般的蠱蟲!”

“我不願看到她這麽痛下去。”

“心蠱如今已經寄宿在她大腦裏,你若是非要逼出來,那蠱蟲進入她身體之後的所有記憶,她可能……全部都會忘記!說不定她還會昏迷不醒。”

手指頓時一顫,他擡眸看著風盡,碧色眼底掠過難言的痛楚。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在南疆的蠱蟲裏,還有一種用人腦飼養的蠱蟲名為記憶蠱,這種蠱蟲生長在屍體頭顱裏。一旦這種東西進入了活人的頭顱,它便會啃食宿主大腦,直到對方失去所有的記憶。

十五沒有心,按理說這個蠱蟲應該死去,可是,它卻每次發作時都進入了十五的大腦戀。

若是這樣,長久很可能會變成記憶蠱。

“那怎麽做?”

他精疲力竭的收回手,內心越加茫然。之前考慮替十五講蠱蟲引出來,而風盡所說的正是他所擔心的。

他怕她失去記憶,也怕她會長久昏迷。

這兩種結果他都不想要。

風盡將蓮絳絕望之色盡收眼底,道:“替她找回心。”

“找回心?”

“是的。等她有心了,那蠱蟲自然回到心臟,到那個時候你再引出來也不晚。”

風盡剛說完,十五突然擡起頭狠狠地撞向床欄,鮮血從額頭汩汩落下,蓮絳忙咬破手腕,將鮮血滴入她唇中。

看著那殷紅的血從他手腕滴落,風盡眼眸暗沈,悄然退了出去。

“十五,”蓮絳將十五抱在懷裏,輕輕地喚她的名字,“忍一忍,便不會疼了……”

若早知道此時,他寧肯自己被蟲反噬,也不願意她再承受絲毫之痛。

她若要什麽,他便給她什麽。

懷裏的人沒有任何動靜,他才將她小心放置好,走了出去。

風盡抱著手臂看著蓮絳離去,目光落在十五寢殿,暗自吐了一句:

竟然會喜歡這種粗暴的女人。

今日瓊樓臺發生的一切,他全部看在了眼裏,那女人的樣子比蓮絳入魔時看起來更可怕。

她是他見過最殘暴歹毒的女人,沒有之一!

他擡手捂著胸口,肺部仍舊隱隱作痛。

屋子裏青煙繚繞,曼陀羅熏香燃著半明半暗的光,層層紗幔的垂繞的貴妃榻靠著一個媚態萬千的女子,正搖著一把瑩白剔透的扇子閉目養神。

雖然是新年初始,許多外客流居青樓無法歸家,笙歌舞蹈反而比起以往更熱鬧了。

她離開時睿親王府時,秋夜一澈陷入夢魘還沒有醒過來。

搖扇的動作緩緩凝滯,那含笑的眉眼下面亦多了一抹苦澀,碧蘿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底淒楚。烈酒入喉,化成辛辣流進肺部,最後又形成妒火燃燒在杏眼中。

寒風襲來,碧蘿半垂著眉眼,“那女人是不是來了?”

可半晌,門口暗衛沒有回答,碧蘿擡眼警惕看向門口,見那紗幔映著一個修長瑰麗的身影。

碧蘿心裏咯噔一跳,手中扇子灌註真氣用力一甩,所有帷幔都自動收了起來,這一刻,看清來人容貌時,碧蘿有片刻的窒息。

可很快,恐懼和害帶著刺骨寒意奔向她四肢百骸,或讓讓她清醒。

門口立著一個身穿繡地湧番金蓮黑袍的人,長發肆意齊腰,但是一個側臉已美得分不清性別。

那比女人還美上幾分的手托著一個鑲嵌寶石的骷髏頭,手指暧昧地撫摸著那骷髏眼眶中的寶石,姿態慵懶地依在門邊,可周身殺氣凜然流轉。

輕擡眼眸,那卷翹的睫毛交織著波光瀲灩的碧色眼眸。

縱然練就了極致媚術,碧蘿自詡可以讓人神魂顛倒,可比起眼前人,當下自行慚愧,黯然失色。

對方款款走近,就著她對面的白狐軟榻坐了下去,姿態優雅。

明明兩人位置平起平坐,卻偏偏覺得那張臉,那瀲灩雙眼,如九天銀河之首的天人那樣冷厲俯瞰眾生。

張揚的長袍在軟榻上鋪散開來,上面金色番金蓮流動著詭異的色彩,在曼荼羅散發的青煙中,仿似活了過來正要攀爬出來。

地湧番金蓮如同曼莎珠華一樣,被稱為地獄之花,曼莎珠華生長在忘川河邊,意寓死亡。

可地湧番金蓮卻完全不同,它意寓生命的向往,但是陰邪的地方在於:那是惡靈對生命的向往。

“據說,地湧番金蓮聞血便會從地獄中爬出,吸食人的鮮血和精魂。”

碧蘿如遭雷擊。他在警告她!

“顏碧瞳。”碧蘿微微瞇眼,看著身前氣質高貴卻邪氣森森的男子,“你堂堂未來西岐的族長,多年來,未曾踏入西岐一步,卻偏偏跑到南疆月重宮興風作浪,你意欲為何?”

他碧色眼底毫無驚詫,纖白手指輕柔撫摸手中骷髏頭,“你有資格過問我?”

碧蘿睜大眼睛,她以為自己說出他真實身份時對方必然大吃一驚。

“你……”

他擡眼,碧色眼瞳有著銀河那般的懾人光芒卻又冷入人心,“就憑你是前聖女翡翠的侄女?家族的嫡長女,未來的聖女?”

“你早知道我身份,那就該客氣點。”

碧蘿雙唇發白,竭力克制自己的震驚。原來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客氣?”他恥笑道:“按照血統你或許該是聖女。但是,你配聖女兩個字?十幾年前不甘光明聖殿的寂寞偷跑出西岐,委身他人,當誅。”

西岐聖女,亦是未來祭司的妻子,將永生為西岐族長守候光明聖殿,直到老死。

“你族人將因你而恥辱,你逃離西岐時,就該在光明聖殿前放幹自己鮮血,方能對得起族人。”

碧蘿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後背冷汗滾落。

原以為這個從未進入西岐的男子根本不知內情,卻沒想他到對西岐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手指輕拂過那番金蓮,那一刻,碧蘿看到那花似乎又開出一朵。

“你呢?你和你父親都是西岐的叛徒,這麽多年對西岐做過什麽?”“西岐對我們做過什麽?”他紅唇含笑,笑容帶著森森邪氣,“將我祖母活活燒死?將我母親逼死在天山腳下?所以你們要我回報什麽?守護西岐還是將西岐滅亡?”

碧蘿駭然,無法接口。

“你從西岐聖殿逃跑出來,還進入了桃花門,想必一切都有景一燕背後操作支持,其目的是想引我父母出現!”他碧眸微瞇,卷長睫毛遮住了那光芒冷冽的雙瞳,“你可以轉告她,我父親根本不想見到她。”

二十多年前,顏碧瞳出生後其父親放棄西岐族長之位,而野心勃勃的景一燕成為第一位女族長,卻終究是無法忍受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和孤獨最終落入魔道。

而造就這一切便是讓她一生念念不忘的顏緋色。

景一燕落入魔道來到大燕,讓碧蘿進入已被秋夜一澈掌控的桃花門,欲興風作浪引消失二十多年的顏緋色出來。

可是,等到的卻胭脂濃和南疆祭司蓮絳。

“既如此,那你來做什麽?”

“你明知故問?”

他轉動手裏的骷髏頭,眼底碧光詭異流轉,碧蘿對上他目光,瞬間動彈不得!

攝魂術!

碧蘿瞪大杏眼,是真的看到他黑袍上那金番蓮徐徐張開花瓣,裏面的猩紅芯子像蛇一樣扭動爬向自己。

皮膚上絲絲涼意,像數條小蛇攀附在皮膚上,聳人可怖。

“你不能殺我。”

情急之下,碧蘿大聲喊道:“你父親負我族人,你若殺我,難道你不怕你父親也跟著下地獄。”

“你父親顏緋色負我姑姑翡翠一生,本該墮入地獄,可我姑姑去甘願替他入地獄成為守靈人,看護那些欲圖啃食你父親的惡靈。你若殺我,你們對得起我姑姑麽?”

金番蓮轉瞬消失,靜伏於他黑袍上,唯留下蝕骨寒意警示著碧蘿。

“我這次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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