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泊岸(正文完結……

關燈
八點多, 蘇慕善從志願填報的網站退出,接到了謝臻的電話。

“你在家嗎?我這邊剛散不久,往你藍天花園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和阿婆還有阿姨一起回來的嗎?”

她疑心, 他剛從酒桌上散席,就當著長輩的面明目張膽地來找她, 太不合適。

聽筒中男聲清澈凜冽:“沒,我一個人。”

蘇慕善抿唇一笑,“好,那我……等會兒在小區綠地東邊的第一個亭子等你。”

十多分鐘後,謝臻發來消息說已下車, 她利落地拿起鑰匙出門。

昨天剛下過雨,近幾日的夏夜很清涼,綠地中心的法國梧桐樹在風中鳴奏出沙沙的響動。

蘇慕善沿著游廊先到達了目的地。

雖然綠地對面是廣場,但有廊道的遮擋,這一座涼亭顯得分外隱蔽。

她剛扶美人靠著坐下, 靠著側邊的實木柱子, 仰頭望著透過木柵的細碎星光, 肩頭上忽而被拍了一下, 轉頭,謝臻從另一頭踩著石階上來, “媳婦兒, 等多久了?”

她往裏給太挪出個位置, “剛到,沒多久。”

男生從善如流,坐到了她的旁邊。

蘇慕善嗅到空氣中浮動的隱約酒氣,又湊到他的領口, 確定了氣味的來源。

她仰起頭,疑惑道:“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

謝臻癡癡笑了一聲,擡起手臂一壓,把湊到跟前的小腦袋按到懷裏。

蘇慕善像個栽 * 進花盆裏的小鵪鶉,雙手撲騰了兩下,才擡起頭定定看向他。

他面色如常,除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模樣與平時並沒有什麽區別,應該是沒喝醉的。

她問:“這麽晚了,你不回家啊,怎麽還來找我?”

“不想回去。”謝臻垂下眸子時,眼下有一層濃重的郁青。

蘇慕善囁嚅,沒說什麽,但大概能猜到他今晚心情的起落不平是因為什麽。

上一刻他在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之中,應付家門親戚的客套,可是脫離熱鬧與喧囂,步入寂靜,人的心情當從天邊跌落地上。

更何況,白天時他在手機裏還跟她抱怨過。

而事實上,謝臻除了不待見謝振東、和姓石的,不想見他們之外,心裏更模糊的問題,是他家在哪?

他找不到家,但見她一面,卻能找到抵擋孤獨的歸屬感。

算了,想點開心的。

謝臻低頭問:“對了,你的志願出來了嗎?我聽挺多人都說出結果了。”

蘇慕善猛地擡頭,“……出了,我剛剛查到。”

“哪裏?”

她很平靜:“還是……江城大學,新聞系。”

謝臻霎時楞住。前兩個北京的學校都滑檔了。

這就意味著他們沒辦法去一座城市,暑假結束後,就要相隔千百裏的距離。

“善善,你……”信我嗎?

“嗯,怎麽?”

“沒什麽。”謝臻忍下了未盡的話。

信任是最珍貴,卻又最荒唐廉價的承諾,是無須任何代價的空頭支票。

蘇慕善在他失神的時候,輕松地脫離他的懷抱,筆挺坐直。他驀然發現懷中的落空,擡眸,卻看到她對自己神情恬淡,“去江城大學的話,我可以和思思一起。賀惟去了北大,北大醫學部和北航離得很近,你們到時候也能一起去上學的。”

她的意思是,她對去江城大學的結果也很滿意。

而且借了賀惟的名頭,心有靈犀地回覆了他的問題:她信任他。

蘇慕善笑了笑,輕輕覆上他的手背,轉移話題:“對了,今天你和阿姨……有聊什麽嗎?”

謝臻從她話後的餘震中抽離,只道是隨便聊了聊,沒有什麽。

對於秦蔓,他已經沒有了近乎報覆的偏激,只剩內心的寡淡了。

他對她的感情很覆雜,有怨恨、有憐惜,也有 * 與生俱來的親子之愛,可是雙方都對這段親緣閉口不談的太久了,他現在只想順其自然,慢慢和解。

“蘇慕善,”他突然很嚴肅地說起她的大名,“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她陡然一楞,“問什麽?”

他笑了一下,反手將她的小手握住,“在敦煌的時候,你跟我剖析了那麽多心理歷程,就沒什麽要問我的?”

蘇慕善兀自垂眸淡笑,“……沒什麽。”

一開始,她當然好奇,但是天生的隱忍克制又讓她問不出緣由。

不過,久而久之她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從他小心翼翼,守護在她床邊的時候;從她發現他送的手鐲內側刻著她生日的日後;從他願意剖開他最敏感的一面,給她講他母親的時候。

很多個瞬間,都值得讓她托付相信。

謝臻看她久久,仍舊等她的答案。

頭頂爬滿的藤蔓中,蟄伏的昆蟲悠悠鳴叫,唱著夏夜的歌謠。

蘇慕善淡然一笑,一手摁著他的掌心,一手輕搭到他肩頭,湊到唇邊輕輕吻了他一下,立馬縮回來。

少女嬌俏,臉上染滿了夜色也藏不住的微紅,她埋著頭解釋:“……你還記得,在城墻上那一次嗎?不知道怎樣解釋,才能讓你相信,所以就……吻你了。”

她頓了頓,“說起來可能有些理想主義,但我心裏是認定,語言並不是溝通的唯一工具,尤其我並不是一個很擅長發言的人。”

而且,她骨子裏,偶爾會湧現出她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大膽與叛逆。

比如吻他,比如吻完之後,她又語無倫次起來,還煞有介事地講述著歪理。

反正,她現在低頭認真地絮叨,盡力地演說,信不信就由他了。

聽他半晌沒有動靜,蘇慕善悄悄擡起眼皮,餘光掃了一眼他的反應,只好認了,“好吧,在城墻上的那次,心裏確實有一點點委屈,還有點不平,但我是相信你的,我……”

這時,她的手臂被他擒住,往身後的木柱上&z * wnj;方一按。

蘇慕善愕然擡起頭的間隙,之間看了對方眼中簇微燃的光芒,撲撲簌簌,向她而來。

是一個負有侵占意味的吻。

謝臻心念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不然他不會將她抵在亭下柱前狹小的一隅,用吻去宣告他難以言表的湧動,還有想拆入腹中的欲.念。

他第一次不那麽禮貌的,敲開了少女貝齒。

漆黑的夜深處,涼風飄飄渺渺,吹散一陣陣少女嗚咽。

幾日後,蘇慕善也拿到錄取通知書了。

歷史悠久的百年老校,通知書的設計也相當典雅古樸,王琴拿到手上更是笑逐顏開,辦酒隨之提上了日程。

不過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蘇慕善有別的事情著急。

因為林阿婆知曉了她同謝臻的事,兩人更加別扭在小區附近活動了,暑期往後的幾周,他們總約在市裏圖書館。

如果不是蘇慕善提醒,謝臻決不會有這樣的決心學習。

事情源自那日,她幫他看入學說明。一開始兩人在盤算暑期還剩多久,再往後掃了兩行,瞧見了英語能力測試的通知。

謝臻的專業特殊,除了和普通大學生一樣入學考英語外,還有一門口語加試。

他高考時候突,英語考了100分,尚且能應筆試,可口語絕對不是那麽好應對的。

這日早晨,蘇慕善戴好隱形眼鏡,背上背包準備出門了。

王琴沒去店裏,在家看酒店發來的菜單,篩選辦酒的菜品,“善善,你要不要來看看?”

“不了,我要去圖書館。”她解釋,“開學有英語考試,考得好可以直接跳過英語一的必修。”

王琴“哦”了一聲,默認她去找秦思思,繼續低頭看菜單。

殊不知,蘇慕善剛走到車站,左肩被人輕輕一拍,她偏頭過去,謝臻卻站到她右邊,吊兒郎當的,“這兒呢,媳婦兒。”

她左右四顧有沒有熟人,“……不要亂講!”

他輕輕嘖了一聲,“走了,坐車去。”

上了公交,謝臻立刻她的手撈住,即便坐到位子上了也沒松。

蘇慕善低低笑了笑,偏頭看往川流不息的窗外。

“媳婦兒……”他下巴往她肩膀一壓,湊到她耳邊十分 * 無賴,“今天周六,上學都還有休息日呢,不去圖書館了吧。”

蘇慕善置若罔聞,將他拍開,隨即耳機一塞。

謝臻倒吸了口冷氣,叫苦不疊。

眼看今天沒指望了,他又瞅了眼她的側臉,自如地抽掉一只耳機,塞入耳中,蘇慕善側過來淡淡一笑,並沒有制止。

但願,他不要嫌棄她20塊錢的耳機音效差。

耳機裏正在放的去年林俊傑發的新歌,《可惜沒如果》,紅遍大街小巷。

不過從她這裏聽到了流行歌曲,謝臻稍稍一楞,還以為,有些人英語好到離譜,肯定時時刻刻在聽BBC新聞之類的東西。

幾分鐘過去,一曲終結。

在兩首歌曲交替的時間中間,謝臻笑著取下耳機,“我還以為,你們好學生都只聽BBC的,你也聽流行。”

他話音一落,下首歌的前奏就響了起來。

蘇慕善從鼻腔裏輕輕哼出一個“嗯”,不怎麽搭理他,“……刻板印象,聽歌。”

她嘴巴上好像很是嫌棄。

但說完之後,兀自嘟囔了一句早晨的太陽好曬,拉上了藍色的窗簾,輕輕靠上了他的肩膀。

謝臻瞇著眼往尼龍線窗簾的縫隙,只有行道的樹蔭濃密,哪裏有太陽?

他唇邊溢出淺笑,也用頸窩蹭了蹭她濃密的發頂。

白色的耳機線,把他們纏在一起。

公交引擎一陣一陣地響動,給歡快靈動的民謠歌曲摻入了人間冷暖的意味。

如果迎著晨光,在公交上與她依偎直到路的盡頭,終點站不是去學英語,就好了。

正這樣想著,聽筒裏粵語女聲哼唱出歌詞,靠在肩旁的少女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他的衣袖。

謝臻敏銳地低頭問她怎麽了,她沈默了片刻,釋然地笑了笑,“嗯……這首歌……之前聽過好多次,卻從沒想過會和你一起聽。”

他立馬捉過了少女的手,摁亮屏幕。

鎖頻上,轉動的黑膠專輯上,寫著七個字,他臉色一凜,霎時想收回剛剛決定這首歌歡快的想法,徑直按了播放下一首,“……切歌。”

她低頭笑了笑,伸出手指,撇 * 豎撇橫鉤……

最後一筆,是豎,宛如刀戟,劃過他的胸口。

蘇慕善仰頭,輕聲喃道:“你是……”

謝臻攥住她的手,“這歌政治不正確,不許再聽了。”

她低聲忍笑,乖乖“哦”了一句,剛說完,他奪過她的手機,煞有介事地“恐嚇”她,讓她解鎖,打開文件管理器後,把這歌刪了個幹幹凈凈,才放心。

蘇慕善失笑,嘆他的幼稚,不得不重新打開音樂播放器,剛切成別的歌,又被他橫過來的手臂一攬,被迫靠進了他的胸膛。

迎面是朝陽,兩邊著錯落的小城建築,道路中央,來往川流。

巴士搖搖晃晃,克萊因藍的尼龍窗簾,漏進來金子一般的夏日陽光,光影給少女的睫毛染上顏色。

謝臻滿目是她的恬靜。

遵從內心,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她凝滯了片刻,睜開眼時露出淡笑,紅著臉深埋進他懷中:“……我也是。”

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