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吾野做了個很長的夢, 失去父母這四年，他的夢從來都是加劇不安的，無論什麽內容, 都會心驚肉跳的醒來，唯獨這次，他的夢很平實。

夢的內容無關緊要，那安靜踏實的感覺，讓他一夜好眠。

他擁有了喬喬, 從靈魂到身體, 他們都成為了最最親密的人。這世上，他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半夢半醒時, 林吾野想。

他果然像他的父親。他現在更加理解他父親與母親的聯結，世界上唯一且最為親密的人, 每日同床共枕的愛人，他們之間, 連同骨血都融在了一起, 斬不斷了。

林吾野的嘴邊綻放出了微笑, 他的心仿佛被陽光照亮，一想到未來的每一天, 他都和喬喬生活在一起，他就無比喜歡這個世界, 留戀這個美好人間。

手機設定的鬧鐘響了。

林吾野猛地坐起身，關掉手機。

他怕鬧鐘吵到喬喬，可身後的被子卻沒有相應的重量，林吾野心一空, 回頭看。

床是空的。

浴袍在床尾堆著, 衣帶耷拉在床邊垂在地上, 旁邊的衣架什麽都沒有。

喬喬走了？

是因為課業忙，一大早就走了嗎？可他怎麽絲毫都沒有感覺？

林吾野給喬喬打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掛斷了。

林吾野又發短信，按到一半，新消息先發了來，林吾野點開確認，看到了一段話。

“回學校了，周日我有事跟你談。”

“你別嚇我！怎麽了？”

“我沒事，周末詳聊。”

喬喬不敢回出租房，奶奶初七就來了，催了幾次讓她回去吃飯。喬喬用去年師兄在醫院實踐工作的照片糊弄了過去，說自己還有實驗報告沒交，實踐機會難得，最近不能回去吃飯。

喬喬相信，只要她現在敢在奶奶眼前晃一下，奶奶必然知道她跟林吾野做了。

“聞味兒就能聞出來！”奶奶一定會這麽說。

喬喬就借了一個學妹的宿舍，冷靜了一晚，想清楚了自己的立場和堅持。

她原本是想，今後和林吾野商量，大多數時候，由她來主導，偶爾恢覆這個社會正常的男女互動交往，但經過昨晚的試驗，這個未來規劃告吹。

她，無法欺騙自己。

享受？

不，看著林吾野處在被動，她才會感覺到愉快和滿足。

總之……喬喬第一百次嘆氣，認命了，她就是個變態。

她想看林吾野哭，想看他沈浸在她的關懷中，被寵愛而非是寵愛她的執行者。

學妹給她帶了飯回來。

說是學妹，可實際上，年紀比喬喬還要長一些。

喬喬端著那碗米飯，破罐子破摔，問眼前的學妹：“你有男朋友嗎？”

“有啊。”學妹道。

“……那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喬喬說，“通俗點說，就是，想在床上扮演傳統行為關系中的男性角色。”

學妹頭發梳斷了一根，詫異又不是很驚訝的看向喬喬：“你知道……那什麽S嗎？就是類似的那種說法，你是想問這個？”

喬喬：“不是這個！”

根本不是這個。

喬喬有些苦悶：“我不是要怎麽樣他，也不想對他不好，我就是……”

學妹擠了下眼：“想讓你的男友被你支配，聽你指揮。”

喬喬捂住了臉。

這個，好像有那麽點相似了。

她正色道：“我接觸過這類的資料，也研究過他們的模式，但我覺得，他們那種過於……表演和膚淺，把男人都……折騰得很醜。”

學妹噗嗤一聲笑了。

“你男朋友很帥吧？”學妹說，“哪種類型的？”

“安靜內斂，需要安全感但又很倔強喜歡自己咬牙抗的那種。”

“會撒嬌嗎？”

喬喬打了個抖，使勁搖頭：“放過我吧，他可不會。”

“我懂了，清冷型，那你有這種想法正常，冰山美人容易激發強者的征服念頭。”學妹似乎很懂的樣子，“比起帥，美更恰當？”

“也不是，介於這兩者之間吧，比起美，應該是感覺上的一種，魅感？”

“你上哪找的這麽個極品？”學妹眼都亮了，而後又說，“不可能吧，你別是情人濾鏡。”

喬喬笑了，心中的煩躁漸漸下去了不少。

“也就是說，我……應該不算變態？”

“你這算什麽變態？”學妹說道，“比起那些臭男人，你又不打他不罵他，也不惡心他，你跟變態有什麽沾邊的？不就是想睡了他？正常！”

喬喬重覆道：“好，我正常。”

周末，喬喬約林吾野在一家隱蔽性很好的小茶室見了面。

林吾野昨晚有現場，趕過來時，妝沒卸全，殘妝加沒休息好的黑眼圈，人看起來更可憐頹喪了。

他坐下來，氣質的枯萎感讓喬喬都感到喉嚨緊繃。

“喬喬……”林吾野說，“是，是我讓你不舒服了嗎？”

喬喬沒有搖頭，她盯著林吾野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皮垂了下去。

“你是覺得……我表現的不好嗎？”林吾野蹙起了眉，西子捧心似的，幽幽怨怨道，“你講出來原因，我改，這種事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不要委屈自己……”

喬喬清了清嗓子。

林吾野：“還是說，新鮮過後，你發現那種事沒那麽的好，不喜歡了？”

喬喬說：“有點覆雜。”

林吾野垮了肩膀：“問題果然出在這裏，我猜對了。”

他這幾天根本無心做其他事，恍恍惚惚的，唱歌都失了魂，三場live效果並不如燒金想象的好，燒金都要去燒香拜佛了。

喬喬：“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驚你，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真的，不是玩笑。”

“你說吧。”林吾野完全沒有了精氣神，“你就是現在告訴我，你不喜歡這種事，以後要一個月甚至一年一次，我都不驚奇了。”

話雖這麽說，但他心中祈禱著，千萬不能是這樣。

其實事後回憶，喬喬全程給他的感覺很奇怪。說是冷淡，又不像，而是有一種，奇異的，被壓抑著的別扭感覺。

喬喬說：“林吾野，我是個跟正常女的需要不太一樣的人，你說我變態也好，奇怪也行。總而言之，我不喜歡男的去扮演傳統觀念中的男性角色，我不需要你來照顧我，為我遮風擋雨，包括好多人現在想要的什麽壁咚，捏下巴，擠墻角……我不僅從沒想過，還極度厭煩。”

林吾野眉頭揪在了一起，他害怕喬喬會告訴他，她討厭男人。

喬喬說：“很早之前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但……我腦海裏想象的畫面，沒有一個是我被你支配，被你擁有。”

林吾野的表情，似乎有些猜到了。

“我腦海中的你，一直都在我的註視下，俯視下，我能看清你的每一個表情，這樣才會讓我快樂。”

林吾野：“你是說……”

“所以，你其實沒有任何問題，出問題的是我。話說漂亮些……比起被你擁有，我更想的是擁有你。”

喬喬目光像一把冷刃，直直把林吾野釘在原地，讓他不理解甚至感到詫異。

“說難聽點，林吾野，我想【上】你。”

詭異的沈默，凝滯的氣氛。

林吾野眉頭皺著，好半晌，他不可置信般的問她：“你……什麽？”

“就是你想的那樣。”

“可你……”林吾野不解，“你又不是男的，你拿什麽……”

而後，他忽然停住，遲來的愕然。

喬喬說：“就是你想的那樣，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擁有。”

“你當真的？”林吾野輕聲問。

“我認真的。”

又是好久的沈默，林吾野喝了口茶，閉上眼冷靜了會兒，試探著說道：“其實，這點要求也可以，我……可以為了你試一試。”

“林吾野。”喬喬有氣無力道，“我努力過，我接受不了其他模式，如果你試，那不是一次，不是偶爾幾次，而是認認真真的，這輩子都是這樣。”

“我不想讓你拋開什麽尊嚴，為了我委曲求全，不甘不願的把它當我的任性我的玩笑，當偶爾的角色互換游戲。”喬喬強調，“我是認真的，所以我也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真的一次都接受不了普普通通的，像其他情侶那樣嗎？”林吾野問。

喬喬搖頭。

“你想讓我怎麽樣？要我到哪種程度？”林吾野問她。

“完全由我來支配，你躺著就好。”

林吾野的眼神無比憂傷：“是讓我……像玩偶那樣？”

就像這半年來那樣嗎？

林吾野心裏早已知道，喬喬沒有在開玩笑，她是認真的。他後知後覺出，喬喬之前的所做作為，喜歡限制他的行動力，每次樂此不疲地玩弄他的身體，這些都昭示著喬喬確實想要完全支配他。

“如果我說，請你考慮……不，求你照顧一下我作為男人的尊嚴，喬喬，你會做出讓步嗎？”

喬喬搖頭，眼神無比堅定。

“林吾野，我活了有多少年，就喜歡你有多少年，你是知道的。這就是我喜歡你的方式，無法顛倒，無法讓步。”

“那如果，我無法接受呢？”

“……那我們就不再有往來，我擺出了自己的接受底線，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可以友好離開。”喬喬說，“某種意義上，我的意思就是，分手。”

彼此沈默。

喬喬開口：“我攤牌了。對不起，可能你覺得我無理取鬧，不知變通，或者不夠愛你，從不想因愛為你妥協……我自私我承認，我只想自己過得痛快，我也承認。所以，我今天開誠布公，跟你坦白這一切。我不想一輩子虛假的演戲，也不想委屈自己，如果你無法接受，那我也不會用愛綁架你。”

“喬喬，你這是逼我妥協。”林吾野看向她，眼中有了淚光，“你明知道，我只有你了，我離不開你……”

“那麽，你願意為我試試嗎？”喬喬說，“我為你試了一次我不能接受的關系，現在，我想讓你試一次我心中的理想關系，你接受嗎？”

林吾野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喬喬。

“你的回答是什麽？”喬喬問。

林吾野站起身。

“哦……是不接受嗎。”喬喬垂下了眼，低聲道。

“對不起，我……”林吾野說不出口，好久之後，他艱難道，“給我時間，我考慮清楚。”。

“要多久？”喬喬問他。

林吾野不知道。

他想拖下去，可他清楚的知道，喬喬不是那種稀裏糊塗就任他拖下去，最後先心軟妥協的女孩子。

喬喬說：“那就分吧。”

她站起身：“這種不合，也沒必要討名分了。幹脆點，以後你什麽束縛都沒有，人生無限可能，我也一樣。”

“喬喬……”林吾野要哭出來了。

“但如果你想給自己留一條名叫喬喬的退路，那就記得……”喬喬擡眼看向他，認真道，“我要幹幹凈凈的林吾野，我的吾野哥哥，簡簡單單，未被他人染指。被別人碰了的，你就是跪著求我，我也不會留。”

林吾野的淚掉了下來。

“別哭，好像跟我不講理，自私任性欺負你一樣。”喬喬用力給他扯出一絲笑，“林吾野，你要知道，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我清楚我對你的這份愛能燃燒到何時，你放心……若是你想通了，答應了，完完整整回來，我永遠歡迎你回家。”

“當然，你要是一直考慮到七老八十，我若活著，一定也是愛著你的。到時候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兩個老了的傻子，可以無憂無慮的不再考慮這點破事。是吧？”

她說罷，穿上外套離開。

雪白的大衣，淡藍色的圍巾。

走之前，她說：“樂隊你不想做也可以不做，是我奶奶橫插一腳要你成名，你若不喜歡，不要逼自己。你不需要靠這些來求婚，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這些。我從小就立志，養家的那個人必定是我。”

“而且，如果你不接受跟大多數女孩子不一樣的這個我，那更沒必要做樂隊了，搖滾圈不適合你，吾野。”

“喬喬。”

“再見。”她抱住林吾野，微微踮起腳，給了他臨別一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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