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溫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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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我的左臉上,我差點受力摔倒。頓時,一股火辣辣的感覺在我被打的地方擴散。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楞了,除了楊柳的母親。因為,是她打的。

“越來越作妖了是吧!看今天我打不死你!”楊母看著自己的兒子發瘋也氣急了,擡手又要賞我一巴掌,被楊父拖住了。被抱住的她打不著我,開始罵起來:“死老頭子!你放開我!你兒子都要被這個妖女一刀捅死了!你還來攔我做什麽!”

“媽!”楊柳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看向我的臉,問道:“依依,你沒事吧?”

“你看到沒有?你兒子還對我吼!我們辛辛苦苦這麽多年就是養了一個白眼兒狼!你放開我!我現在要連他一起打!打死算了!”楊母看到兒子的反應簡直氣急敗壞了。

孟雪飛看了這個場面,趕緊將草芽抱上樓。

“沒事。你看,大家都不樂意,你這又是何苦呢!”我不怒反笑,給楊柳擦著淚說。

“依依,我們一定可以想到辦法的,大家都滿意的!一定有!現在我們只是暫時沒想到而已。你不能走,答應我!我要怎麽做,你才不會走?依依,你告訴我……”楊柳握著我的手,哭著央求。眼前的這個男人,被我逼到何種地步了啊!

“好。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別生氣,別做傻事。”我給他擦著淚,自己卻再也沒法忍住,抱著他哭起來。我終於體會到,楊柳看到我割腕是種什麽心情了。這段時間,大概他也是因為想不到辦法而快崩潰了吧~我真的好像只顧自己,完全沒有去想過他心裏的感受。

“呃,阿姨、楊叔,我還有點事先回去了。兩位消消氣啊,消消氣。”陳康見情況不妙,將水果刀拿回屋裏,出來趕緊溜了。

“丟人現眼!還不給我滾回屋去。”待陳康走後,楊父也怒了。

楊柳聽得父親罵,站起來將我抱上了樓。楊柳將我放到床上,用一個枕頭給我墊了石膏腿,然後坐在床邊對我說:“我一定會想到解決的辦法的,你相信我。”

我望著他說:“好。”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提走的話。我變成和白小喵一樣溫順的貓,給吃就吃,給喝就喝,給糖就笑。我也像白小喵一樣小心翼翼地看每一個人的臉色,卷曲在有楊柳的地方,安安靜靜。我再也不動我那些心思,把自己當成一只貓,把楊柳當成我唯一的主人。

楊柳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嗎?是什麽讓我迷失在自己的執念裏?是孟雪飛的話?是尷尬的身份?是楊柳父母的嫌棄?是心裏的道德標桿?

能在他身邊已經是老天爺開眼,我還要有何怨念呢?

如果楊柳高興,我委屈一點又算什麽呢?

我為何只想到自己?

(二)

楊柳和孟雪飛又上了幾天班,迎來中秋節。

這一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兩個老年人因吃不慣月餅,非要打糍粑,說打糍粑才有中秋節的氣氛。一大早,兩人便開始忙活,孟雪飛跑前跑後打下手,草芽看著興奮,白小喵也跟前跟後竄著。可是沒有石舀勉強做出來的味道並不是很理想。即便我們配合說好吃,他們還是有些郁郁寡歡。悶不吭聲地做著其他過節的菜肴。楊柳把我從沙發上扶到輪椅上推到屋檐下畫淩霄:“我出去會兒,你畫完一幅畫我就回來。”

“好。”我應著,將畫冊放在膝蓋上打開,翻到新的空白頁畫起來。果然我畫完一幅時,楊柳提著一個袋子進了院門,滿臉高興。我看著他遠遠地問:“你提的什麽?”

“你看~”楊柳走過來,打開袋子給我看。是滿滿一袋糍粑,還搭了紅糖水和黃豆粉。包裝是蜀山私房菜的標志。

“這下好了,快提進去給她們加工一下。”我笑道。

“恩,我進去了。你接著畫,等下我再來陪你。”楊柳提著糍粑進去。我聽到他們很開心地同楊柳妹妹講電話的聲音。開始是楊母先講,然後是楊父講,接著是孟雪飛和草芽,最後是楊柳。我聽著聽著,頓覺落寞,沒有人同我講電話。我父親、我弟弟,會打我電話嗎?

我想問楊柳要手機,想了想,還是算了。

他們的電話掛斷沒多久,楊柳和草芽就端了一盤油炸好的糍粑出來,我換上一臉溫和。

“柳阿姨,吃糍粑了。好好吃!”草芽手裏還拿著一塊兒在吃。

“是嘛,我嘗嘗。”我接過楊柳遞給我的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說:“嗯,果然很香。但是草芽,糍粑是糯米做的不能多吃哦!否則會不消化,肚子會痛的。”

“真的嗎?那我吃完這個,晚上再吃行嗎?”草芽問。

“一頓飯最多不能超過兩塊就行。”我說。因前面吃了自己打的糍粑,我也吃一塊就不敢多吃了。

先吃了糍粑再吃飯,大家都吃不下了。導致中午的一桌飯菜幾乎沒怎麽動。就算這樣,下午兩個老人還是在廚房裏忙著制做糖果點心,說是給我們晚上賞月吃的。

楊柳說,吃糖果買就是了何必那麽麻煩。

楊母卻說,買的怎麽能和做的相比。

於是孟雪飛又開始跑前跑後打下手,草芽又開始歡躍。

(三)

沒多久,楊父拿著個瓷缽走出來,楊柳問他幹什麽,他說老太婆交給他任務——摘桂花。看他一臉愁相,楊柳忍不住笑出聲來,說:“我去摘吧!”

“爺爺,我也去!”草芽也跟著跑出來。

“我幫你們端瓷缽吧!”我將石膏腿從搭著的凳子上放下來,驅著輪椅進了客廳,把畫冊放回到茶幾底下,也來到院子裏。

桂花很小,要摘得仔細,不小心摘下來的沒抓好就容易從指尖漏走。那些桂花樹本身就不高,楊父微胖,不管是彎著腰還是蹲著摘都難受,沒摘幾把就不耐煩了。他將手裏的一點桂花放到我捧著的瓷缽裏,叉著受累的腰對楊柳說:“你們摘好給我,我進去看電視了。”

“好,保證幫你完成任務。”楊柳笑著說。

“這桂花能吃嗎?培育的品種會不會有問題,別吃出什麽毛病來。”楊柳一邊摘一邊問我。

“這是金桂,吃倒是能吃的,只是最好不要吃新鮮的。雖然老家也有人直接拿鮮桂花煮粥吃了沒怎麽樣,但正常來說,桂花是要風幹後吃的。”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他。

“那現在怎麽弄?”楊柳聽我這樣講,怔在那裏不知是采還是不采。

我笑著說:“你采吧。前天我無事也摘了一些,放在二樓露臺一個紙盒子裏晾著。這兩天天氣好,應該是風幹了,等會你拿去換來給他們就是。”

“要是不夠怎麽辦?”楊柳擔心,他不想把二老惹炸毛,但又必須考慮安全因素。

“要不夠你就把新摘的放微波爐裏烘一下,不管怎麽說總要安全些。”我說著權宜之計。

“那好,聽你的。”楊柳又開始摘起來。摘了小半缽,他便悄悄抱了跑樓上去換。可能楊母忙著做點心,對他拿去的桂花並未細看,所以也沒有發現什麽問題,直接做了桂花栗子雪耳羹。

(四)

楊父一下午掉進槍戰片的情節裏,再也沒離開過沙發。草芽和我在院子邊的淩霄花下一邊玩貓,一邊聊她在幼兒園的事。草芽帶著神秘問我:“柳阿姨,你猜我最好的朋友是誰?”

“蠟筆小新?”“不是。”

“Hello Kitty?”“不是。”

“熊大?熊二?”“不是!”

“那不可能是光頭強吧?”“哈哈哈!怎麽可能!”

“那我再猜猜?”“快猜快猜!”

“白雪公主?”“哎呀~~你思路就不能放寬點兒?”

“怎麽放寬嘛?”“你不要老是在動畫片兒裏面猜嘛!”

“哎呀~~你就不能再提示我點兒?”“好吧!再給你一點點提示。你要再猜不到就不能怪我啦!”

“好,快點提示。”“我的同學呀!”

“我都沒見過你同學,怎麽能猜得到呢?至少給我名字或照片參考呀!”

“跟你講名字那不就暴露了嘛!”

“那有照片嗎?”“有,我去拿!”

草芽一溜煙跑進屋裏,只聽到孟雪飛喊跑慢點,而草芽邊跑邊應著。片刻,她便喜氣洋洋地拿著一張照片來到院子裏。她將照片遞給我:“給你!這次還猜不到,會有處罰的哦!”

“好吧!我仔細看看。”我接過相片一看,是一張跳舞的相片。相片上有十幾個小女孩,個個長得粉雕玉琢的,穿了白色芭蕾舞群效仿著天鵝湖的動作。看到這相片,我感嘆現在小孩好厲害。

“你們在做什麽?”楊柳看草芽跑出來,也跟了出來。

“我們在找朋友!”草芽答道,“找不到有處罰的!”

“有什麽處罰?”楊柳好奇。不待草芽回答,我笑:“找到了呢?有獎勵嗎?”

“當然有!”草芽大聲道,直接忽略掉楊柳的問題。

“那草芽是想給我處罰還是獎勵呢?”我問。

“當然是獎勵了!還能有人願意處罰的嗎?”草芽一口咬定。

“那好,我這回要特別認真看了。”我誇張地拿起相片有看,裝作很難的樣子。

“怎麽樣?猜得到嗎?”草芽很擔心我猜不到。

“我看看啊!”我裝作完全看不出來的樣子。

“你要看到什麽時候啊?天都快黑啦!”草芽也誇張地催著。

“哈哈,天哪裏快黑啦?太陽公公還忙著呢!”楊柳指著林間漏出的陽光笑道。

“比喻!比喻都不懂,你們大人真笨!”草芽不客氣地說,又繼續趴在我輪椅邊一起看相片。

“好吧,我笨我笨,就你聰明。”楊柳投降。看著他們倆的對話,我忍不住好笑。

“草芽,不可以不禮貌哦!”孟雪飛從廚房的窗戶伸了半邊頭在喊。

“我哪有不禮貌,我是說事實!”草芽爭辯。孟雪飛一時無言以對,揉揉太陽穴縮回去仍忙她的。

“我找到了!”我喊了一聲,裝出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樣子。

“哪個哪個?指給我看!”草芽很喜歡這樣的游戲。我用手指在照片上晃,晃了幾圈才指著最邊上的小女孩說道:“就是她!對不對?”

“哇!你好厲害!這樣都能猜得到!”草芽嘴張成O型,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這下我不笨了吧?”我笑問。

“當然啦!我剛才也沒有說你笨啊!”草芽解釋。她的解釋再次讓楊柳翻白眼,我掩嘴偷笑。

“好好好,你們兩個聰明,我笨我走!”楊柳做了一副投降的動作,假裝生氣地走了。

“獎勵是什麽?”我趕緊帶著好奇又神秘的樣子,悄悄小聲地問草芽。

“把手打開,手心向上!”草芽命令,我坐直身子,將手放在膝蓋上照做了。只見草芽將她握成拳的小手放在我手心,然後慢慢打開,是一只小小的白色千紙鶴!我看著掌心的它,心有些刺痛。我曾折疊過無數這樣的紙鶴然後又都付之於炬。那時候,我想楊柳想得厲害。

“為什麽獎勵阿姨這個?”我問。

“爸爸說,紙鶴代表想念。我的朋友跟著她爸爸媽媽出國了,我很想念她。阿姨在這裏肯定也想念你的朋友,所以我就送你一個。”草芽天真地說。原來,她是想念朋友了。

我回頭看向客廳,楊柳正站在門口看著我們玩,他也看到了我手心的紙鶴,轉身走了。

“謝謝草芽。”我拿起手心的紙鶴對她說:“草芽會和朋友再見面的。阿姨上幼兒園的時候,也有一個朋友跟她父母離開了,不過後來我們上中學的時候就又見到了……”

我沒有騙她,我確實有這麽一個小夥伴,也確實有過重逢,而今不過早已沒了音訊。

人的一生,來來去去,過客匆匆。

(五)

天氣很好,月亮還未入夜就已升上無雲的天幕。

楊柳和孟雪飛早早地就將二樓的露臺進行了布置,為了草芽,掛了一些星星形狀的彩燈到墻壁上。下午做的點心也端去放在石桌上,另外擡了一張折疊桌去擺放其他的食物飲料和蠟燭杯。兩個老人說要看中央電視臺的中秋晚會,不參加我們的賞月活動。孟雪飛和楊柳擡了書房的大躺椅上去,硬把他們兩個拉去一起賞月。他們拗不過,只好關了電視上了樓。一切辦妥之後,孟雪飛居然還拿出一個藍牙音響來,放上了歡快的音樂,把賞月活動搞得像模像樣的。

這真是,老年人有老年人的堅持,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堅持。

最不和諧的我保持貓一樣的溫順,因此也沒有特別顯得格格不入。

在賞月還沒有達到最佳時間時,我們便吃吃喝喝,最主要的還是看草芽的文藝匯報。孟雪飛放了舞曲,要草芽給大家跳舞娛樂。舞蹈是草芽的專長,聽到孟雪飛吩咐很樂意就跳起來。

我知道她會跳舞,卻完全沒想到她跳得如此之好。兩個老人很久沒看到孫女兒跳舞,同樣也看得津津有味。這個時候的草芽,完全變成的驕傲的小公主,下著指令要大家一起跟著節奏拍手,誰要是偷懶,她立即像警察抓小偷一樣把你抓住,強迫你拍手。後來還要教大家跟著她跳。

我腿不行,兩老人不活動,楊柳和孟雪飛便陪她跳。

音樂中,彩燈和燭火的光漸漸在夜色中明亮起來,照到他們的滿臉笑容和老人的一臉寵溺。

多麽美好的一家子。我看著他們,這樣想。

而我卻坐在這裏,像一根刺。我的家人,他們此刻在做什麽呢?還會不會想我?

“你也一起來!”孟雪飛跑過來推了我的輪椅,在草芽和楊柳中間穿來轉去,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只好配合,拿過他們遞給我的熒光棒一起搖擺晃蕩。有那麽一瞬,我真的覺得我也是這家子裏的一員,這讓我有流淚的沖動。真是美好的夜晚,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六)

皓月當空時,涼風習習。草芽被奶奶抱在懷裏搖,我、楊柳、孟雪飛坐在石桌旁看月亮。音樂切換成了舒緩的二胡曲,是《一剪梅》。老爺子喜歡這首曲子,悠然跟著節拍敲著椅子扶手。

“我還記得我們上高中第一周的周末就是中秋節,還搞了一次中秋活動呢,你們還記得嗎?”孟雪飛給楊柳和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給我倒了一杯果汁,突然提起往事。

“記得。”楊柳答道。

“你呢,柳依依?”孟雪飛沒聽到我回答,又問。

“記得。”我嘗了一下手中的果汁,是楊梅、芒果、胡蘿蔔混合的,酸酸甜甜的。

“沒想到十八年後,我們還會在一起這麽坐著賞月過中秋。”孟雪飛感慨。我們沈默著。

“要是你們倆當初沒有做同桌,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孟雪飛又問。

“也許會吧~”我道。楊柳仰著望著月亮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說起來,我早就認識你了,楊柳。”孟雪飛晃著酒杯說。

“是嗎?我不知道。”楊柳接了口,“有些事情,並不是按先來後到的順序的。”

“不過,你卻先認識柳依依。”孟雪飛也喝了一口,說道,“柳依依,有個問題我一直很想問你!”

我看著她,沒有答話。我實在難以預料她會問什麽。

“當時,你真的不覺得楊柳帥嗎?”孟雪飛帶著探究地眼神看著我問,月光下,她的臉顯得柔和。但她的問題讓我始料未及,楊柳回頭看我,連他父親也豎起耳朵在聽,這讓我很尷尬。

“照實說就行了。”楊柳說,但眼裏還是有期待的。

“沒覺得。”我照實說了。楊柳父親和孟雪飛噗嗤笑出了聲,楊柳有些受打擊。

“我記得中秋活動,你們兩個明明什麽都不會,配合起來做出的菜居然還很好吃。”孟雪飛又轉換了話題,開始憶起那場野炊。那年我們,才16歲,正青春年少。

“那是因為你做的油淋茄子太難吃了!”我的話引來楊柳哈哈大笑,孟雪飛被嘔得不行。

“不過,現在的你什麽都很能幹了。”我的補充讓孟雪飛釋然。她看了我半晌才盯著我眼睛說:“想聽你一句好話,真是不容易。”

我把目光調開,去看那月亮,幽幽地說:“是啊,我脾氣臭,又不通人情,實在也沒什麽可取之處,難為你們了……”說完這話,我突然反應過來大過節的我說這話未免喪氣,連忙又補救:“我以後一定好好說話,一定多誇誇你。”

孟雪飛卻說:“算了吧,我已經習慣了。倒是你,不要妄自菲薄,有人得不高興了。”

我看楊柳,笑著說:“給我剝顆糖吃吧!”

楊柳說:“好。”從桌上拿了顆糖剝餵我……

兩個老人始終聽著我們談話,不曾言語。

中秋夜裏,明月千裏,不寄相思,細數陳年。

作者有話要說:人如果逃避不了,又反抗不了,唯一的選擇是屈服,就像寄居蟹躲進了海螺。這一章裏,柳依依就是這麽個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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