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白小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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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條江,一個草壩,山腳下的村子,一個灰墻青瓦的房子,一個木做的吊腳樓,院子裏,一株蘭花草茂盛非常。我要把它們分盆了,我要到河壩裏去挖些土來種,種蘭花為什麽要去河壩裏挖土?我不知道。我去了,在河壩裏挖著我想要的泥土,草地裏,被我挖了一個一個小坑,土夠了。擡頭一望,漲水了,洪水在河堤外的水線越來越高,我走在經過多年洗涮的淺草河堤,混濁的洪水一點一點,漲起來,漫上來,漫過我的腳,發大水了。河面上漂浮了很多雜草、泡沫、木材等浮渣,有一根大的漂流木壓在浮渣底下,是一根好柴!我和小夥伴們,拿著竹桿去趕,將它趕到岸邊來,抱起,放到岸上。再看河面,好多好多水柴,我們奮力地打撈,這下可以撿很多了。我和小夥伴的臉都很興奮,10歲左右的臉上,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明媚。

“依依,你有信。”空氣中一個聲音響起,不知道是誰,看不到那人的臉。回頭看,我手上多了一封信。這是一封最後的告別信,信裏述說著我的退縮,我的懦弱,我的漠不關心,他決定了,告別我,從此我們海角天涯,再無瓜葛。他要去過他的生活了,生活裏,沒有我。他,不愛我。

我的心刺痛了,拿著信六神無主,倉皇四顧,什麽也看不到。我想喊,喊不出來。那封信,字字句句,都是對我的冷漠和控訴,是離去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刺痛我的眼,直到心裏,痛得不能呼吸。我的心,被掏空了。

他,在某個城市工作。我去了,找不到他。

走過車站,我好像看到他了。是他,沒錯,一身白衣白褲白皮鞋。可是他沒有看到我,轉身走了,消失在人群中,我再也找不到他。

信上的字,像把匕首,劃在我身上,遍體鱗傷,我卻叫不出來。

你不要丟下我,你說的不是真的,你不要走,你不要不愛我。

“他根本就不愛你,他去找別人了。”空中,有聲音在說,我看不到說話的人的臉。

你回來,我要跟你說,我關心你,我沒有不理你,我愛你。你在哪裏?你回來,我把我的心都告訴你。你不要拋棄我,不要再也不見我。你是說謊的,你是愛我的,對不對?他沒有回來,從此沒有他的消息,他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裏,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他!

“嗚嗚嗚……”怎麽辦?我要去哪裏找他?

“嗚嗚嗚……”我最愛的人,你在哪裏?

“嗚嗚嗚……”我最愛的人,你不要走,你回來和我說話。

“嗚嗚嗚……”怎麽辦?他走了,我找不到他!

“嗚嗚嗚……”我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依然沒有他的消息。痛哭窒息得快要死掉了。

“依依!依依!醒醒!醒醒!”我被人搖醒,卻無法停止哭泣,我分不清夢和現實。淚眼朦朧中,我看到一張臉,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張臉,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雖然好像比印象中的臉更成熟,但是沒錯,這是同一個人的臉。

“哇!……”我閉上眼號啕大哭,抱住面前的人。

我要抓住他,不能讓他走了。

(二)

“依依!你做噩夢了……”被我抱住的人撫著我的背說。

“哇!……”我大哭不止,淚流滿面,死命抱住他,不能自己。

“依依!依依!你醒醒!都不是真的,你在做夢!你在做夢!”我抱著的人急促地喊我,搖我。我睜開眼,哭著看他,他一臉擔憂。

“嗚嗚嗚……”我哭著看他,茫茫然,我做夢了嗎?我在哪裏?我看向窗外,天蒙蒙亮,雨嘩嘩的下著,還響著雷。我回頭看面前的人,是楊柳。而夢中的那張臉,淡去了。

“嗚嗚嗚……”我看著楊柳低低地哭,停不下來。那種撕心的痛,還在。

江水,草壩,吊腳樓,沒有。

這裏是南京,這裏是只有我和楊柳的房子。我的意識慢慢恢覆,想起了所在之處。

“依依,都是夢,是假的。不要哭了。”楊柳扶我坐好,輕聲說。

“嗚嗚嗚……”原來是場夢。可感受卻那麽深,那麽真。我摸摸胸口,痛,還在。再看楊柳,他面前的衣服,已被我的淚完全打濕了。我居然迷迷糊糊中流了這麽多眼淚!

“你不要走。”我嗚咽著抱住他,心裏很著急,怕他像夢中人一樣,轉身消失。

“我不走,我不走……”楊柳安撫著我。

我在抽泣中沈沈睡去,直到手機鬧鐘把我驚醒,心裏仍然滿是悲戚。楊柳坐在床邊看著我,一動不動。我剛想問他為什麽又在這裏時,想起我哭醒的情景。

“對不起。讓你沒能好好睡。”我很報歉。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是我要說對不起。”楊柳吸著鼻子說,可能他感染到了我的悲傷。

“要起床了嗎?”他看我起身問。

“對啊,不是要做早餐嗎?”雖然全身還軟軟的,心中還有傷感,不過我已經完全清醒。

楊柳看著我,說:“你總是什麽事都藏在心裏。”

“我藏什麽事了?”我奇怪地問他。夜裏的夢,已經記不清楚了,只知道是一個傷心的夢。

“沒什麽。”楊柳低了一下頭,又擡頭對我說:“去梳洗吧,我陪你做早餐。”

“好,你也去洗嗽一下。”我交待好他才走向洗手間。

(三)

客廳裏,楊柳坐在沙發上,翻看著我的手繪畫冊,電視機裏播著早新聞。

自從張姐走後,楊柳就裝上了電視。起初,他告訴我無聊的時候可以用他書房的電腦上網。可是那是他的工作電腦,我怕萬一不小心弄壞或者損壞掉他的文件那就麻煩了,所以基本不去動那臺電腦。楊柳見我這樣,便弄了個電視回來掛到墻上。

後來,周末他又帶我去附近的花市,買了些花草回來,種在院子裏。沒事我就去拔拔草,搗騰搗騰,時間也過得快,院子裏越發色彩豐富,不似當初那般荒涼。我常常把花兒拍了圖就上傳到空間裏,楊柳在外面,也能看到我一天都折騰了些什麽。看到我精神一天天漸好,他心裏就歡喜。

“要不你也畫這些花吧!”有一天楊柳下班回來,在客廳用手機翻看我的空間時說。

“畫?”我從來沒想過,而且應該也不容易吧。拍照只需要找角度、按快門,畫畫卻是要功底的,我奇怪楊柳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對啊!你會畫畫的。我現在就給你買本子和畫筆。”楊柳說著,就用手機開始在網上搜索,下單,“買好了。應該兩三天就會收到,我填的是家裏的地址,到時候快遞來你簽收就行。”

“我真的會畫嗎?別到時候浪費了材料。”我不是很有信心地說。

“不會的,你上學的時候還負責過黑板報的插圖呢,畫得挺好。而且本子和筆都不貴,到時候你也會沒那麽無聊。”楊柳望著我肯定地說。

“是嗎?”原來我會畫畫,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楊柳買的是一冊手繪本和一套彩鉛筆。收到那天,我就拆開來在屋檐下照著雨中的淩霄花枝試了一下,大概是很久未曾畫過的關系,開始畫的時候有些生疏,但大體還是能畫出來的,神形接近。後來畫著畫著,便漸漸熟練了。

於是,我總在下午的時候,坐在檐前對著那滿樹淩霄畫。也有的時候,會坐在客廳的地上,趴在茶幾邊,從大門和窗戶看過去畫。不知為何,我很喜歡那一樹橙色的花,我冊子裏畫的,幾乎全是它,各種形態,各個角度。

楊柳手裏的畫冊,我已畫了過半數頁面。

楊柳聽到我下樓的腳步聲,停下翻著本子的手,擡頭對我說:“畫得不錯,好看。”

“好嗎?”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院子前面的那株樹,沒想到你觀察得這麽仔細,連帶我也欣賞到了它的美。”楊柳稱那株淩霄為“樹”,我笑。他看我笑,問:“不是樹嗎?我看挺大一棵。”

“它是爬藤的。”我說,“你翻下一頁。”

楊柳翻到下一頁,是一幅以藤桿為主調,綴了幾朵花兒的淩霄,他恍然:“原來是這樣!”

“這是什麽花?”楊柳繼續翻著畫冊問。

“淩霄。”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認得,我好像認得不少植物,就那麽自然而然的。

“哦!我知道了。‘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這句詩就是說的它吧?”楊柳說。

我聽此一怔,說:“恐怕這位詩人,對淩霄花有些誤解了。我想,它不是借高枝來炫耀自己,而是因為與之相依附,才開得如此美麗動人的。若是有墻無花,或是有花無墻,都不美。”

“是嗎?”楊柳因我的話若有所思。

“我覺得是這樣。”我走進了廚房,準備做早餐。

(四)

“今天我可能會晚回來一會兒,要陪客戶吃飯。你晚上自己先吃,不要等我。”出門時楊柳說。

我點頭:“喝酒要有分寸。”楊柳應了,挎著包撐開雨傘跑向院外。我聽到院外車子發動的聲音,然後是車子上路壓著水花的聲音。最後,只有雨聲。

我扭頭看院墻邊的淩霄,在雨中,像火焰一樣熱烈,層層簇簇。雨滴灑落,滿枝滿花。這麽美的花,為何與這一季的雨相遇?若迎著陽光,應該會更奪目吧!

“喵嗚~”我仿佛聽到極低的貓叫聲,舉目搜尋四周,並沒有。依然庭院,依然淩霄,依然雨。我以為我聽錯了,正要進門,“喵嗚~”又一聲,雖然很小聲,但我確定是聽到了。我再次搜尋花草叢中,屋檐下,直至那一籠淩霄,隱約看見花藤腳下好像有一團白色。我走到近處,仔細一看,一只白色小奶貓,在淩霄根處躲著,被雨水淋得渾身臟兮兮的,雙眼怯弱地看著我,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知道我是否會救它。我趕緊跑過去,將它抱進屋。小家夥嚇得瑟瑟發抖,露出警惕又求助的眼神。我找來一條毛巾,放水將它洗幹凈,再拿來吹風將毛吹幹。小奶貓一下子從乞丐變成美少女,全身散發著漂亮可愛,讓我瞬間就喜歡上了這個小東西。

我馬上給它拍了一張照片傳到空間裏,並配文:“我有小夥伴啦!”

幾分鐘後,楊柳在下面評論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後問:哪來的?

我覆他:撿的!加一個HAPPY的企鵝表情。他又給我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哎呀,我沒有小魚,看著低聲叫喚著的小貓,我突然想到它肯定是餓了!我將早餐剩的一個包子掰開餵它,它並不吃,還在喵嗚喵嗚地叫著。不管了,我要去市場買魚去。我拿了手機和雨傘還有零錢包,鎖了門,匆匆趕往附近的小街集。

(五)

小街集,是一個很小的村莊集市。離我們的住處,大概走10分鐘的路即到。因地處郊區,水產蔬菜都很豐富,而且價格實惠。每天我都會去一次,時間是午飯之前。今天小貓急需口糧,我提前來到這裏,搜尋貓兒需要的小魚魚。

和楊柳在一起,我們吃的都很簡單。我並不會做什麽大菜,每每炒的都是家常小菜和煲簡單的湯,好在楊柳愛吃。雖然今天楊柳說不回來吃晚餐,可萬一他上酒桌不怎麽吃飯菜呢,我做了他當夜宵吃也行,就做清淡的肉丸子絲瓜湯吧。正好看到菜攤上有新出的小絲瓜,很嫩很甜的樣子。

在水產區域買了幾只鯽魚後,我買了兩小根嫩絲瓜,一點豬肉,一根白蘿蔔,幾顆大青椒。怕小貓等急了,我沒多作停留就匆匆趕回去。

小貓可能在外流浪了好幾天,我將煮好的兩條鯽魚放到它跟前時,它馬上就迫不急待地大吃特吃,片刻功夫就連湯都吃光了,可見餓得厲害。

這只小貓特別粘人,有著極其溫順的性格。我走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我停下來站著,它就窩在我腳邊;我若是在屋檐下畫淩霄,它就坐在我凳子旁;我坐在沙發前看電視,它便跳上來坐我腿上。這小半天,我就喜歡它得不得了。聽說的貓女特別惹男人喜愛,由此看來並非小說胡寫亂編。如此溫柔貼心,誰會不喜歡呀?誰忍心不喜歡呀?絕對沒有。至少我在它面前,毫無抵抗力。

黃昏的時候雨漸漸停了,長達一個多月的梅雨季也在這天結束。院門外有停車的聲音,難道楊柳沒有陪客戶,直接回來了?我抱著小貓咪跑出去,院門口有人進來,我高興地舉起小貓沖著門口喊道:“楊柳,你看我的小貓咪,我們叫它‘白小喵’好不好?”

然而,門口進來的不是楊柳,是孟雪飛。她左手提了生日蛋糕,右手還牽著個6歲左右的小女孩。小孩圓臉,大眼睛,長睫毛,身體瘦瘦的,梳了兩個小辮子。穿了黃色長袖T恤,白筒襪,藍花短裙,黑色系扣皮鞋。

我舉著小奶貓怔在原地,她看到我的樣子也楞在門口。

(六)

“孟雪飛,你來了?”我緩緩放下舉起的小貓,抱在胸前。

“叫柳阿姨。”孟雪飛對孩子說。

“柳阿姨~”小女孩審視著我,聽話地叫道。

“你是?”我望著她,又望向孟雪飛。

“她是我女兒,小名草芽,小草的‘草’,發芽的‘芽’,今年6歲了。今天是她生日,說想過來看你,我就帶她來了。”孟雪飛。

“看我?”我不解。一個6歲的小孩何以會想見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

孟雪飛看出我的疑惑,道:“我上次回去跟她說起你,她就一直想來看你。但我一直沒有時間帶她來,今天我問她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她說想來看看你。下了班,我就接她過來了。”

6歲的小女孩,想要的生日禮物,竟是看望我這樣一位素未謀面的阿姨?誰信?

“啊!你應該提前跟楊柳說一下,讓他告訴我,我沒有準備生日禮物呀!” 其他的事,暫且不說。面對一個五歲孩子的生日,沒有生日禮物,她會很失望的吧?

“阿姨,我不要生日禮物。這是你的小貓嗎?可以給我抱抱嗎?”小女孩說話乖巧,卻是一派少年老成,很懂事的樣子。

“呃~”我有些反應遲鈍,說:“當然可以。你輕輕抱它,輕輕摸它,它就很乖了。”草芽跑過來,我將小奶貓放到她手裏。

“媽媽,小貓好可愛。”草芽興奮地轉頭對孟雪飛說,臉上總算閃出童真的一面。

“嗯。還不謝謝柳阿姨。”孟雪飛溫柔地說。

“謝謝柳阿姨。”草芽抱著小貓向我鞠了一躬,不失禮數。

“快進屋吧!院子裏濕著呢!”我招呼她倆入室。草芽高高興興的抱了小貓走在前面,有了小貓,她看不到我們兩個大人了。孟雪飛將蛋糕放在餐桌上,回身在沙發上坐了。

“你喝杯水先,看會兒電視,我去做晚餐。”我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孟雪飛,一杯放在茶幾上。轉頭對窩在電視櫃旁邊逗弄小貓的草芽說:“小草芽,你的水杯我放這裏,要喝來拿哦!”

“好的。”草牙逗著貓,看也不看我們,應著。

“你不用做了,我帶了幾盒菜過來,來的路上買的。你等下,我去車裏取,應該還是熱的。”

“好。我打電話叫楊柳早點回來。”我也不客氣,實在是我今天準備做的菜拿不出手。肉丸湯還好,孩子生日怎麽能吃蘿蔔青椒呢。為了每天菜新鮮,我並不怎麽存菜在冰箱裏,早知道存點多好。

打通電話,楊柳說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因為他開車,我便沒有多說,掛了電話便走進廚房把米飯蒸上,準備肉丸絲瓜湯。菜有,湯和飯還是有必要做的。孟雪飛提菜進來,便入廚房幫我理蔥洗姜,問我近來身體恢覆的情況等等。

我大概的跟她說了一些,並說有空常來之類的話。

“你們怎麽來了?”楊柳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沈著臉帶著怒氣問,打斷了我和孟雪飛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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