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患失

關燈
(一)

“走吧!”

我上樓換了一套淺灰的純色休閑衛衣下來,心情因為楊柳一會兒就會告訴我那些疑惑的事情讓我覺得輕松,我希望快點去檢查,楊柳好快點告訴我。

楊柳拉了我的手,走向外面的小院,他的車停在那裏。院子裏有些荒涼,沿著墻角的花草因為無人打理的原故,雜草叢生。不知為何,這種荒涼感,有些透到我的心裏,戚戚然。

“來,把安全帶綁好。”楊柳俯身過來,要給我綁安全帶。

他對於我,總像我是一個極易破碎的玻璃娃娃一般,總是小心呵護著。

“我可以自己綁。”我坐直了身子,伸出左手側頭去拉安全帶。眼睛卻看到自己左手腕處有一條快要消沒的淡紅色細長疤痕,大約5厘米長。我不由自主的停下動作,盯著疤痕看。這不是一般的疤痕,這條疤痕橫切腕部血管。即使失憶我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我不是生病,是割脈。是什麽讓我絕望如此?我瞪大眼睛看著這條疤痕,一股莫名心痛讓我異常難受。

一顆淚珠滾落而下。為什麽?

楊柳發現了我的異樣,一把將我的左手抓下,用他的手掩住了那條淡紅色的疤痕,給我套上了一個藍色針織布護腕。然後他快速將安全帶幫我綁好,發動了車子:“依依,別怕。不要看。”

為什麽?我腦中無數個疑問,不得其解。楊柳的車子開得飛快,幾次差點闖紅燈。他在急什麽?他在怕什麽?他居然能立即拿出護腕出來套住我的疤痕。

那麽,我看見這疤痕難道是他一時疏忽的結果?

我看著手上的護腕,沒有去摘它。我扭頭看開車的楊柳,他皺著眉頭很專註地開車,像是想要一腳殺到醫院門口的樣子。看他這樣,我的心又一陣抽痛,有些不忍心,我不喜歡他皺眉。

他說過,檢查之後會告訴我一切,我等著。

我默默地跟著他下車,讓他牽著我的手走進之前見過的那個陳康醫生的辦公室,連掛號都沒有,就這麽直接闖進去。陳醫生見到我們,並不驚訝,只是淡淡地問道:“來了?”

“坐下吧,我給你們開要檢查的項目。”陳醫生看了看楊柳拉著我的手,轉身坐回了辦公桌,開始在電腦上開單。傾刻,幾張醫囑從打印機裏出來。陳康撿起來,蓋了章遞給楊柳:“帶她去吧。”

“依依,我們走。”楊柳扶起我。我跟著他去了幾個化驗室,照了腦部CT,拍了心電圖。因為驗血需要餓著,我們早晨吃了早餐不能抽,要等到下午才可以,楊柳便帶著我離開了醫院,說晚點再回來。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默默地跟著他走。

(二)

“我們去哪兒?”除了楊柳,這裏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很陌生,我實在忍不住問。

“植物園。我們去看花兒,你一定會喜歡的。”楊柳笑著跟我說。

“看花?”好像聽起來不錯,這讓我心情明亮一些。

“恩。你喜歡花花草草,驗血要餓那麽久,肯定難受。要是你去看花兒,一定就不那麽難受了。”楊柳一邊開車,一邊說。

“你倒是挺了解我的。”我有些期待他說的植物園,看來我的確喜歡花草。

楊柳聽了我的話,笑了笑,沒說什麽。

約半個小時後,車子行走在一條林蔭路上,兩邊樹木蔥翠。正待要問,楊柳說:“快到了。”果然,車行了幾分鐘之後到了一個停車場,楊柳拉我下了車。

進到植物園,滿眼滿眼皆是開得熱烈的郁金香。尤其紅色、黃色、紅黃相間的顏色最為激烈,和初入園的綠蔭靜林形成鮮明的對比。紅黃粉白黃紫淡粉深粉,單層重瓣,顏色之多,各色一片,混種一片,當中還間種了洋水仙。它們分布在行道旁,樹蔭下,湖水岸邊,草坪上。這些花兒,花期正盛。許多人圍著花在拍照,游客都被這熱情地郁金香花海給震撼到了。

“天吶!真是太美了!”我看著眼前的花海,禁不住感嘆。我跑向它們,蹲在它們旁邊,仔細的看,一朵朵,一色色,挨個兒去看。其中有一個品種吸引了我,它花瓣的頂部淺粉色,底部朱紅色,花芯的部分又是白色,雄蕊卻是接近黑色的深褐紅色,圍繞著呈淡黃色三角形雌蕊花柱。花瓣甜蜜溫馨,底部的白讓人覺得坦坦蕩蕩,深色花蕊卻又帶給人神秘的感覺。好特別!

“哇——,好漂亮!”我好像找不出別的形容詞,只有最簡潔的語言才能表達。

“手機手機!我要拍照!”我伸手向楊柳揮,我要把這些美記錄下來,其他的事,先不管了。

“我以為你已經忘記我的存在了。”楊柳笑著從隨身的包裏拿出手機給我。我興奮地接過手機,卻發現屏保密碼我不知道。我把手機又遞還給楊柳:“你解開。”

楊柳沒有接手機,直接告訴我密碼:“0906。”

“0——9——0——6!”我按他說的數字,將手機解開。手機屏桌面顯示出純白背景下的一只綠色千紙鶴,只不過這紙鶴是用糖紙折的,應該是自己拍的。我忍不住問:“你喜歡千紙鶴?”

“喜歡。”楊柳說。

“我也喜歡。”直覺告訴我,我是喜歡的,不過我現在沒空研究它。調出手機上的相機,我開始拍花。因為想要找出最佳的拍攝角度,我蹲在地上扭來扭去,這動作讓在背後看的楊柳笑出聲來。

“沒想到你拍照的時候,是這麽搞笑的。哈哈!”楊柳在我背後笑。

“有什麽好搞笑的,不準笑!”我看也不看他,只管拍照。

“呵呵!”楊柳還笑。

“都說了不準笑了!”我站起來,叉腰。

“好,不笑了。”楊柳連忙收聲,笑容卻全在臉上。

“不理你!”我把他沒辦法,只好還去拍花。

(三)

“這朵漂亮,依依,快來拍這朵!”他見我不理他,自個兒在旁邊看,發現一朵特別的便叫我去拍。我轉頭去看,那朵花果真有些特別。紅色三角花瓣,花瓣的邊緣全是鋸齒狀黃色的須須,整朵花兒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燃燒的火苗。

“眼光不錯。好了,現在找特別花兒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你去找,找到叫我。”我將他派上了用場,開始笑著對他下指令。

“那找到了,你得給我獎勵!”楊柳說。

“你想要什麽獎勵?”我咬著牙偏頭問他。

楊柳想了一下,笑著說:“比如錘錘肩,捏捏腿什麽的,還是可以的。”

“你想得美!”我直言。

“那我不找了。”楊柳耍賴。

“我給你做頓早餐!”我立即說。

“成交!”楊柳歡天喜地的答應,轉身就去找花兒去了,此時的他看起來像個等糖吃的孩子。看他這樣,我是不是妥協太快了?正在發神,又聽得楊柳叫我:“拍好了沒?我又找到一朵!”

“你守著,別走開。我把這朵拍了先。”我趕緊蹲下拍面前這朵像火焰一樣的郁金香。拍了幾張,看看效果感覺還不錯,我走向楊柳。來到他身邊,並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花兒,便問:“哪裏?”

“這朵!”楊柳指著一片紫色花中的一朵說。我順著他手指的目標仔細看去,果然有一朵特別的花兒開在那裏。楊柳的確眼神不錯,同樣是紫色的花,不仔細看,真的很難發現。這朵花整體是淡紫色的,花瓣中間有些許深紫色,最特別的不在顏色,而是花型。通常郁金香的花型都是含苞半開的,但這朵的花瓣卻向外卷,而卷起來的弧度特別像歐式建築上的雕花——流暢、別致、優雅。再與深淺紫色搭配,這樣一比較,旁邊的花兒立即就黯然失色。

我趕緊拿著手機對著它一通拍,正光側光逆光、仰視俯視平視都拍了個夠。一朵花兒,拍了十幾張圖片。才又去湖邊拍了一些洋水仙,直至過午時分。

園裏的人漸漸少了,很多人開始往園外走,該吃午飯了。

(四)

“我們也出去吃東西吧!”我對楊柳說。

“你忘記要驗血了?依依,我們再忍忍,驗血後我再帶你去吃好吃的。”楊柳說。

“我知道。我是不吃,但是你要吃啊!”我強調著說。這話讓楊柳很感動,握著我的手道:“依依,你還是關心我的。我現在不餓,我陪你,我們驗完血再去吃。”

“不行。你要吃!”我很堅持,我不希望楊柳餓,心裏的聲音在告訴我。楊柳看著我,沒有說話,像是在我臉上搜尋什麽,但似乎一無所獲。

“我可以現在不吃,我真的沒有餓。”楊柳說。

“不行!不餓也要吃!”我還是堅持,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如此堅持,反正就是不能讓楊柳餓。

“你總是這樣。”楊柳嘆了一口氣,抱住了我。我不知道他所說的“總是這樣”是怎麽樣,但知道他妥協了,會去吃飯,這讓我高興。

“我們出去吧。”我拍拍他的背說。

“不用出去,我們先去那邊亭子裏,你在那裏休息等我,也可以躲一下太陽。我去湖邊小賣部買點面包和水就可以了。”楊柳指說。

“好。你去吧!我自己走過去。”我說。

“可以嗎?”楊柳不放心。

“怎麽不可以?就幾步路而已,我又不是瓷娃娃,放心,你去吧!”我覺得他的擔心太多餘了,完全是太過敏感。在我的堅持下,楊柳去了小賣部,我去涼亭等他,遠遠看著他排隊買吃的。

“媽媽,這個顏色好漂亮呀!”一個奶聲奶氣的娃娃音撞入我的耳朵,我尋聲看去,涼亭右邊的草地上,有片檸檬黃色的郁金香,邊上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娃指著花兒仰頭對身邊的女子說著。

我看那花,檸檬黃的花瓣中間還有一抹綠色,又是一個特別的顏色。女子對著女娃教授花朵知識,分別告訴她花朵的結構和葉子花莖的結構。我不確定那小女娃是否真的能聽懂,但她們研究得很投入,談論也很溫馨。真好。我有些羨慕。

等她們走後,我再看楊柳,他排的隊前面還有十幾個人。周末,人就是多。一晃眼,涼亭左側的花毛茛吸引了我,我走了過去。

(五)

“依依!柳依依!——”楊柳著急地喊聲將沈浸在拍攝花毛茛中的我驚醒,他正站在涼亭邊上喊我。從我這邊看過去,有堆小樹枝正好擋住,他看不到我。

原來,我姓柳,叫柳依依。

我正要應他卻見他沖出涼亭,到花境邊尋人。他對我如此患得患失,我突然間想要看他如何找我,沒有立即出聲。他在花海中左跑右跑,抓著穿灰色衛衣的人就扭人家肩膀來看,結果都不是。他又跑到剛才我們拍花的地方去找,依然沒有找到我。再跑到湖邊喊,邊找邊喊,還是沒有我。他又回來涼亭,我躲在樹枝後,他看不到我。

“依依!柳依依……”沒有人應他,他頹廢地靠著涼亭的柱子,坐在地上。

“柳依依……你還是走了……”他低頭喃喃自語,眼淚從他的眼眶流出。

“我為什麽要走?”我走到他跟前,問。

“依依!你沒走!太好了!”楊柳擡頭看到我,立即起身,一把抱住我,又像上次在房間那樣,抱得很緊,很緊。他的淚水沾在我臉上,濕濕的。

“我為什麽要走?”我又問。楊柳卻被我問住,一時無語。

“你害怕我走嗎?”我換了一個問法。

“恩。”抱著我的楊柳點頭,並不松手。

“為什麽害怕?”我問。

“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楊柳抱緊了我,沒有松手的打算。我會一走就不回來了?是什麽原因?楊柳現在不會說,我便不會問。

“我現在不會走的,我能去哪裏呢?沒有你我連家都找不到,對不對?不用害怕。”我拍拍楊柳。

“那你能找到家了,就會走了?”楊柳抓住我的話反問。

“這……”我語塞。

“你不能走!柳依依,我不會讓你走的。”楊柳堅決地說,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好,是真誠的。但我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會讓他如此擔心我的離去?我很想知道,但我明白,現在是問不出來的。我說:“我不走!但是我們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裏啊!對不對?”

“你累了?我們找個地方休息。”楊柳聽我這樣講,立即放開我說。

“我不累,但是你餓了!要補充能量了!人一餓了,就容易想悲傷的事情。吃飽了,就開朗了。”我拿過他手中的面包,撕開,塞到他嘴裏。他嘴被塞住,說不出話來,只怔怔地看著我。

“吃了。”我望著他說。楊柳聞言,把面包嚼了吞下去,正要說話,我又撕了一塊面包塞到他嘴裏說:“吃了。”楊柳又吃。待一個面包吃完,我將他插在背包外袋上的水抽出來,打開瓶蓋,遞給他:“喝水。”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接過水喝了。他非常聽話,我非常滿意。

“你還買了什麽?都吃了吧!”我說。

“只買了面包。”楊柳的臉笑容浮上來,說:“早知道你會餵我,我就多買幾個。”

我看他不再緊張的樣子,心裏總算沒有再跟著難過,便笑道:“你是病人還是我是病人?”

“那下次換我餵你。”楊柳馬上說。

“不要!不吃東西我們就還去看花兒吧。”這裏的花兒太美,我不想錯過。

“休息一會兒吧。你才好點,不要太折騰了。我們就在這坐一會兒,等下我再陪你去逛,好不好?”楊柳皺著眉:“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再帶你來。”

我不喜歡他皺眉,於是坐回石椅上翻著手機說:“好吧!我看會兒我拍的花先。”

(六)

我翻看完相片將手機還給楊柳:“謝謝你,我拍這些夠了。”

楊柳並不接手機:“沒事,你拿著吧。一會兒肯定還有拍的,我們拍個夠。”

“我的手機呢?不可能我以前手機都不用的吧?”從我醒來開始,發現二層小樓裏基本上沒有我的東西,連衣服都只有三套,其中兩套還是睡衣。我不旦只有記憶空白,我所有的生活,在這裏似乎都是空白。

“你的手機摔壞了,改天給你買個新的。”楊柳說。

從他的表情看來,我不覺得我的手機是摔壞了。但是,我的手,我的記憶,這裏的空白,楊柳看起來比我更痛苦。我不想,也不忍心難為他。他若不說,我便不問。總有一天,他會告訴我;又或者,總有一天,我自己會記起來。

“你知道紫色郁金香的花語是什麽嗎?”我又想起那朵像歐式雕花一樣的淡紫色郁金香,它的特別,使我不容忽視,我擡頭突然這樣問楊柳。

“這些我可不在行。你知道?”楊柳笑。

“無盡的愛、最愛。”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知道這個,突然就這麽想到了。

“原來如此。”楊柳若有所思。

“什麽原來如此?”我不解他的話。

“你很喜歡紫色的,你還記得嗎?”楊柳問我。

“我喜歡紫色?”我想了一下,好像是蠻喜歡的,覺得紫色讓我舒服。

所以,房間裏的那些紫色,是他特別安排的?

作者有話要說:人在什麽情況下最人畜無害?大概就是在完全陌生又沒有惡意的環境裏吧。所有的事情都忘記得幹幹凈凈,柳依依的心境,反而平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