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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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雖然車票上的開車時間是下午,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一早就拖著行禮箱去了羅湖火車站。這裏雖然場面一樣火爆擁擠,但在警察和工作人員的維護下,環境幹凈衛生,排隊也井然有序。我拉了我的紅色行禮箱,很容易找到售票排隊人群。隊伍依然山路十八彎,彎到不能再彎。

幸好我來得早。

“柳依依,你過來了嗎?”楊柳打電話來問。

“還沒有。我正在羅湖火車站排隊買票,好多好多人!”我墊起腳尖望著排隊的人群跟他說。

“哦,那你買到票告訴我一下,註意安全啊。”他交待。

“好。我先掛了,這邊好吵。”掛了電話,我有些急燥,排一會兒,看一會兒時間,很怕耽誤了。

排了兩個小時,終於買到去廣州的車票,已是萬幸。打電話告訴了楊柳這邊的發車時間。又等車兩小時,行車一個半小時到了廣州火車站。我在廣州火車站裏面的電子看板看了半天,卻沒有看到我要坐的K192列車信息。

“柳依依,我在售票大廳門口等你,你到這邊來找我。”正疑惑呢,楊柳打電話給我。我拖著箱子擠啊擠,擠啊擠,售票大門沒有楊柳。我確信不管是八年沒見還是八十年沒見,我都能一下子認出他來。但是,我一個一個仔細看了,確實沒有。

看下時間,離火車發車時間還有1小時。再看電子顯示屏上,依然沒有K192的信息。我趕緊問旁邊的警察叔叔:“同志,請問一下。為什麽看板上沒有K192的乘車信息呢?”

“K192?”警察叔叔伸出手:“你把車票給我看看。”

我拿從背包內袋裏搜出車票,遞給他看。他立即就催促起來:“快快快!你走錯車站了!這裏是廣州東站,不是廣州站!出門右手地鐵站,趕緊坐過去!”

警察叔叔一邊說,一邊開始推我。

“啊!”我立即收了票,拖著箱子就往外跑。心想,完蛋了!千辛萬苦,不要給我錯過了車呀!真是悲催了!我連給楊柳打電話都沒有,就直奔地鐵站。買票,安檢,候車,乘車。還好,地鐵乘坐順利。我心裏急得萬馬奔騰,又在心中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要慌。

“餵,楊柳。我跑錯站了。現在從地鐵過來,你再等我一會兒呀!”坐上地鐵,我趕緊打電話給楊柳,他一定焦急萬分了。我還害怕他一個人跑了。

“好,你不要著急,我們可以趕得上的,路上一定要註意安全。”楊柳再次交待。

“好,我知道了。你一定要等我,你不要生氣。”我真的怕他生氣了。

“怎麽會生氣呢,你不要瞎想了,我在這裏等著你啊,不急。”楊柳在電話那頭說著,聲音像跟小孩說話一樣。他的聲音讓我安心不少,人也沒那麽急躁了。

“好。”感覺自己就是個小孩。

(二)

廣州站。

在擁擠到爆的人群中,我想跑,但是跑不動。站內站外,到處都是人,黑壓壓一片。即便是如此,隔著湧動的人群我也能一眼看到楊柳!他靠在站門口的大柱子邊,臉上戴著眼鏡,穿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黑褲子,黑皮鞋,手裏扶著一個銀色的行禮箱,低著頭。

我停住腳。八年了,我終於見到日思夜想的他了。喜悅、悲傷、酸楚、驚惶,一股腦兒湧上心頭。真的是楊柳,真的是他。活生生的他,就站在我的視線裏,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楊柳,我真的見到了!不是在夢裏!眼淚嘩就流了出來,我又趕緊擦了,不能讓他看見。

也許自然的擡頭,也許是感應到了我的存在,楊柳忽然望向我。楞了一下,他遠遠地笑了,向我招手。我也向他揮手,朝他的方向擠過去,他朝我走過來。

“你等了很久吧?”我們走到一起時,我報歉地問。心中萬分激動,臉上風平浪靜。我想一把抱住他不放!萬一是夢呢,我不能讓他離開我!

“沒有。快點,我們先進去吧,應該要開始檢票了。”楊柳楞楞地看了我一會兒,臉上始終帶著笑,然後向我伸手:“你背包給我。”

“好。”我沒有客氣,脫下背包給他背上。

“喲,你都裝了些什麽?有點重哦!”他笑著問我,邊拉著箱子在前面走。

“重嗎?要不還是我來背吧!”我有些不好意思,馬上要將包拿回來。

“快走快走!我背!”楊柳催我。我們一起擠進安檢口,擠進候車室。我們好像一點陌生感也沒有,即便是穿著打扮都變了,卻好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一樣,還是那麽熟,還是像以前一樣默契。八年未見,沒有激動地大叫,沒有激動地擁抱。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就像,從未分開過。

看見他,真好。我心中只有這個想法。

“你箱子不重吧?要不要我一起拖?”楊柳問。

“不用不用!裏面就幾件衣服。”我說。剛說完,候K192的人群全部都站了起來,這情形是要檢票了,我們也排到隊伍中間。

“等會兒你要註意點,估計人多會很擠,千萬要站穩,別摔了。”我提醒楊柳。

“你管好你自己吧!”楊柳笑。

“我是老江湖了,完全不用擔心!”我也笑。

“盡吹牛!”楊柳說,伸手扯了扯我歪掉的羽絨服帽子。我傻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正說著,隊伍開始向前移動,我們趕緊跟上去。通過安檢口,人群就開始跑,我們也跟著跑。我都不知道跑什麽,票已經檢了,車子總得讓我們上去吧?那為什麽著急跑呢?我實在不懂,但還是跟著跑。

“跟緊我,別跑散了!”楊柳邊跑邊喊。

“好。你跑你的,我會跟上的!”我跑著答應。

我們在奔跑中達到我們的車廂,和一群瘋狂的人一起瘋狂地上了車,人都快擠扁了,總算找到我們的座位。楊柳將行禮箱放到行禮架上後,發現座位上有人坐著。我們出示了車票,那對中年夫婦只好站起來讓坐。我們坐下,他們就靠在旁邊站著。

(三)

我將包包掛到窗口,再把水杯拿出來,放在小桌上。

“柳依依。”坐下後,楊柳叫我,他抓著我的雙臂,看著我。

“嗯?”我看著他的眼睛,眨了眨眼睛。

“見到你,太好了!”楊柳笑著說。

“我也是。”我也笑著說,話說得平靜,眼裏忍不住起霧。我還是想一把抱住他啊!我的楊柳,站在我面前了。我想抓著他不放啊!我的楊柳!我眨眨眼睛,將霧氣眨走,望著他,又笑。

“你還是老樣子!真是一點都沒變!”楊柳笑,松了手。

“你不是老樣子了。”我說。

“我也老樣子,沒有變。”楊柳說。

“變了。”我堅持。

“好嘛。哪裏變了?你說。”楊柳面對我的堅持總是妥協,和以前一樣。“嗯……”我想了一下,扯著他的頭發笑:“頭發變幹凈了。”又扯他的衣服笑:“衣服也幹凈了。”

“還有呢?”楊柳隨我打趣。

我上下打量一翻,說:“人也精神多了!”

“恩。這話聽著高興!都變好了,還有嗎?”楊柳問。

“你怎麽不穿白衣白褲白皮鞋了?”我大笑,想到第一次見他的情形。

“不耐臟,懶得洗。”楊柳知道我說他當初的樣子,看著我笑。

“我想也是。”我點頭。

“你什麽都想得到!”楊柳說。

“那當然。”我得意,閃著眼睛仍打量著他,“不過……難道是因為書讀得多的關系?你現在看起來感覺有修養多了!很有常識的樣子!你快成我偶像了,怎麽辦?”

“哪有什麽書讀得多不多的事,都一樣。再說,我以前也很有修養。”楊柳笑,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不一樣。你看我,沒文化,行為做事就很粗魯。”我有些自卑地說。楊柳正色:“你哪有粗魯,不要瞎說!”

“有!”我堅持,然後小聲說:“我還會說臟話罵人。”楊柳看著我的樣子,給我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真好看。八年了,我又看到了。真好啊!

“你不信啊?”我問,準備要來兩句。楊柳馬上投降:“信信信!你不用說!呵呵……”

“你怎麽知道我想說?”我盯著他問。

楊柳笑:““我還不知道你!對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一說,我就覺得困了,而且是非常困。楊柳看我的樣子,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來,借肩膀給你靠一下。”

“真的?”我欣喜。

“當然是真的。”楊柳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才不要避什麽嫌,立即抱著他手臂望著他。

“不客氣嘛!”楊柳笑。我歪頭靠上去,我是真的累。我靠得很緊,抓得很緊。我怕我抓不緊,醒來身邊就沒有楊柳了。一切太如意,我感覺很不真實。我到底是在做夢還是醒著的?

“唔~你的頭發好香。”楊柳在我頭頂說。我閉著眼睛說:“不準聞!臭死了。”

“好,不聞。呵呵……”楊柳輕笑。楊柳的肩膀,讓我安心。那樣擁擠吵鬧的車廂裏,那樣的姿勢,我居然睡得很安穩,很沈。

楊柳,有你在身邊,真好。

(四)

當我醒來時列車已進入湖南的衡陽站。站臺外,燈光有些刺眼。我搞不清楚我在哪兒,神情恍惚。楊柳被我驚動,問:“你醒了?餓了?”

我看了下時間,晚上九點多,驚叫:“我睡了這麽久啊!你就沒動下?”

“你以為演電視劇啊!怎麽會沒動,是你睡得像豬一樣沒感覺而已。”楊柳說。

“你才像豬!”我說。楊柳笑,遞給我一桶泡好的方便面:“給,吃吧!小心湯淌出來了。”

“你呢?”我扶著桶問。

“我在你當豬的時候吃過了。”楊柳說。

“不準說我是豬!”我很氣憤。

“好,不是豬。快點吃。”楊柳說。

“哦!”我開始吃面。

我邊吃邊問,突然好奇:“你泡好要是我沒醒怎麽辦呢?”

“那我就吃掉。”楊柳笑。

“哼!”我加快吃面的速度。

“你眼角怎麽回事?是腫的吧?”楊柳突然問,他想伸手來摸,我閃了一下,他沒摸著。我自己擡手摸了一下,確實還有些沒有消腫,還有些微痛。我說:“我看帥哥,撞電線桿上了!”

旁邊的人笑。我這才發現,過道裏已經擠得水洩不通。我們兩個人的座位,坐了三個人。過道一邊三個人的座位,坐了四個人。整個車廂,真是亂得可以,擠得不堪入目。幸好我們有座位。

“所以以後還是少看點帥哥!”楊柳不置可否,他知道我是在亂說。

“那不行,要看的。”我說。

“那樣會多兩個包!”楊柳觸了一下我的眼角,讓我痛得縮了一下楊柳趕緊收了手:“很痛嗎?”

“沒事,都快消了。明天就好了。”我說,站起身拿著方便面桶,準備去扔。

“我去扔吧。”楊柳站起來說。

“不用,你坐下。我去扔,老江湖了。”我強調。

“好,老江湖,你去扔吧。”楊柳笑著坐下。

車廂裏,過道上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了,地上或坐或睡全是人。我小心翼翼地拿著我的方便面桶子,生怕裏面的湯倒到別人身上去。到了車廂連接處,那裏連洗手臺上都坐滿了人。幸好垃圾桶還在。又看上廁所排隊的人這個時候不多,趕緊又排上去。

“哐嘡!哐嘡!……”火車啟動,搖晃著我們前進。

(五)

等我再回到座位時,楊柳已經坐在我的座位上睡著了。他的座位上坐著最開始坐我們座位的那對夫婦。那個男人見我回來立即起身讓我,還站到旁邊,靠著椅背發神。

“楊柳。”我過去輕輕拍了楊柳一下,他便醒了。

“你回來啦。”楊柳有些迷糊地說。

“我坐裏面,你靠我身上睡舒服點。”我輕輕說,怕把他瞌睡吵醒了。

楊柳起身讓我,我坐好之後,拍著自己的肩說:“來吧!”楊柳想都沒想就靠過來歪在我身上,他也是真的累了。他比我高,靠在我身上頭總是掉下來,睡得很不舒服的樣子。我索性把腿擡起踩在桌子的支架上,將他的頭放在我懷裏抱著。這樣,他就睡得安穩多了。

我看著眼前的這張臉,八年多未見的臉,這張睡得像孩子一樣的臉,想:老天爺,感謝你,你真是對我太厚愛了,讓我們還能再見上面。這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現在真真實實的發生了。

我就這麽抱著他,我就這麽看著他,回憶起八年前的點點滴滴,感覺從未有過的滿足。

楊柳,即使你再離開,我都不會有怨念的。所以,我知道,楊柳會離開。

半夜裏,楊柳從睡夢中睜開眼。他看著我,眼珠子一動不動。我淺笑著看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就這麽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安心地又睡了。我又看著他睡。

車窗外的夜燈呼嘯,隧道裏的風呼嘯。

(六)

2007年2月14日,K192列車載著我和楊柳,經過湖南的婁底、懷化進入貴州銅仁、松桃,下一站是重慶境內的秀山。這個時候,七點剛過。窗外,天蒙蒙亮。玻璃窗上,一層水霧。

楊柳醒了。

“Hello!情人節快樂!”我笑著說。楊柳楞了一下,笑:“情人節快樂!”

“完全醒了嗎?”我問他。

“醒了。”他坐直身子拿起我給他蓋的小毯子。我將小毯子收進背包問他:“你帶毛巾了嗎?”

“帶了。但是……”他看向行禮架,他的箱子壓在最下面。

“我有新的,給你一條。”我又從背包裏取出毛巾遞給他。

“你呢?”他拿著毛巾問。

“我還有一條。你放心用吧。這個新的,沒用過。”我說。

“你坐個火車還帶兩條毛巾啊。”楊柳說。

我自嘲:“是啊!我喜歡窮講究嘛,而且回家就不用再買了,很方便。”

“那我用了,你不是還要買?”他說。

“買就買吧,你先用。快去排隊,這會兒人應該少一點,晚了怕是水都沒有了。”我催他。

“好吧。”他拿著毛巾走出去。

我又在後面小聲喊:“記得上了廁所再回來,擠!”他對我的話想笑又沒笑,回頭學著我的樣子小聲回我:“知道了。”

“你倆個硬是好耍得很哦!”中年男人用四川話對我說。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沖他笑笑,沒有接話。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普通人的春運場面,已經很溫和了。聽別人說起春運經歷,那種現實讓人崩潰不止一百倍。感謝參與修路的所有人,他們都是偉大的人。感謝國家堅持修路,太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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