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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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星期天沒有課,卻有近一半的人都沒有回家。

我們宿舍小間的黃梅和朱曉惠回了家,大間回去了三個。其餘的都要到月假時才能回去,包括我。青山二中,學生來自全縣各鄉鎮村莊。九十年代交通並不怎麽發達,即便是像青山鎮這樣山裏較大的鎮子,來往客運車輛只有少數中途小巴。大巴車都是過路長途車,是來往於兩個城市間的城際客車,一天頂多也就兩班。兩個鄉鎮之間,幾乎沒有運力。

農村人掙錢不易,兩小時左右的徒步行程,無論背貨挑貨都是步行或搭來往的貨車,連摩托車搭貨的都很少。沒有回家的,基本上都是離青山鎮大巴車程2小時以上的村鎮。算上準備時間,一個來回,就要大半天。所以,學校是每月最後一個周末放一天半(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叫月假。這個時候,百分之九十的學生都會回一次家。一來想念父母,二來拿下月的生活費。

鎮上的汽車站,也會因此在當天增加許多班次的加班車。整個車站會在那天擠得水洩不通,宛如春運,場面異常壯觀激烈。

科技改變生活,這話一點兒不錯。現在街邊攤買個燒餅,都可以微信付款,那時拿個生活費卻只能坐幾個小時的車回家取。哪像如今有了高速路和高鐵,到省城也只要兩個多小時而已。

放一天假的周末,沒有回家的學生一般是上午去教室自習,下午去鎮上逛街。或是三五個一起,跑到學校附近風景尚好的寺廟、電站水庫、機關單位的院子或學校旁邊的小溪邊去玩耍放松。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年,永遠不愁找不到玩兒的地方。

周日上午,我們都去教室裏自習。少了一些人,特別是少了黃海峰和夏天這樣翻天的角色,教室裏安靜了許多。楊柳用書的時候我就寫日記,我用書的時候他就做練習冊,配合默契。

那時候,感覺天下都是我們的。

(二)

吃過中午飯,宿舍的女生都不想再去教室了,各自在床上躺著聊天,說自己原來初中的事情。比如原班同學到青山二中來了多少,分到了哪個班;考到其他學校的又有哪些,沒考上出去打工的,在家務農的,又是哪些;又或者是講些初中同學的趣事,諸如此類等等。

這讓我想起尹梅和紫蘇。

她們是我的初中同學,最要好的兩個朋友。紫蘇家裏條件不錯,父母都是醫生,在當時的我們看來,她的後路勿需擔心。倒是尹梅,家住大山深處,家境相當貧寒,成績卻是班中的絞絞者。中考的時候,報了中師,很遺憾,沒有考上。

這裏要說明一下:那個時候的中師和中專不像現在這樣的情況。能考上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好的學校,一班可以考上三五個,差一點的一個也考不上。即便是我所在的初中班級——雙溪中學初九五級,整體成績年年縣裏第一,最終也只考上六個。

中師或中專,對農村人來說就是鐵飯碗,一旦考上就可以不再交學費,一躍成為吃“皇糧”的人,是神聖又牛X的存在。對於農村孩子來說,這是最快擺脫困境的方法,也是最急切的目標。

我的小學班主任老師,19歲就帶著我們。他四年級來中心校接手我們時才剛畢業,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大孩子。一個19歲的小夥子,帶幾十個10歲大的孩子,當真是難為了少年。

雙溪中學和青山二中一樣,也是縣辦中學,寄宿制,沒有小學部。初中是重點班,高中是職高。學校任教的老師多數來自於鄉村學校的校長、主任等,也算是鄉村教師中的絞絞者。每周六天課程,大部分人每周回一次家,拿一次生活費。

尹梅初中三年,每周生活費從未超過五塊錢,一般是三塊。米是從家裏背來交食堂煮,一周一塊錢加工費。背一次能吃一個月的樣子。如果爸爸幫她背來,那一次能吃兩個月。每周回家再帶兩罐子鹹菜差不多能吃4天,還有一天半可以買一頓肉吃,買幾餐小菜。她的生活費從來沒有不夠過,總還會有剩。省下的錢拿去買洗衣粉、肥皂什麽的。當然,身子長得是真的精瘦如柴。

她也沒什麽新衣服,一年一套新的。買了夏天的新衣,那冬天就不添;買了冬天的新衣,夏季就不買。其他衣服都是親戚家孩子不穿了送的。後來班裏同學知道了她的情況,鎮上家境好的同學也偶爾借她一件穿。雖說是借,實則是送,但不說送,只因顧及寒門子弟的自尊心。這善意,她知道,送的人知道,全班同學都知道。這善意,溫暖且讓人感動。

而我,家中從不虧待我的生活費,母親即便是借,也要保證我每周10塊錢。可是每到周末,我常常會花得連回家的5毛渡船費都沒有了。衣服,每學期一套新,父親手頭寬裕一點的時候,會讓母親多給我買一套。再加上舅媽做的布鞋,姑姑織的毛衣,還有表姐們的舊衣。穿,我是不愁的。

尹梅中考班上第八名,與中師失之交臂。

看客可能在想,第八名,也沒有多厲害。那我說說我的成績吧。我中考是班裏28名,成績總分超過我上小學的中心校同級原班第2名。而我和第一名的總分數,相差也就二十幾分。就是這麽個概念。所以,從來,精英和普通人,真的是兩個世界,沒有可比性。

(三)

尹梅的第二志願是青山二中,錄取毫無懸念。

報到那天,我看了學校布告欄的分班通告,她被分到了一班。同分到一班的還有另一個初中同學——高智。我很開心,尹梅和我同上一所高中,我盼著與她在校園中相遇。

第一天,我沒有看到她。晚上躺在床上,我想:可能她明天報到。

第二天,我還是沒有看到她。又躺在床上,我想:或許她沒準備好錢,應該明天到。

第三天,我依然沒有在校園中看到到,也沒有在我們年紀宿舍碰到。睡前,我又想:她明天一定會來的,會來的。

但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個總穿舊衣的女孩,她沒有來。我有些慌。那個時候沒有電話,沒有BB機,更沒有手機,更別提什麽□□微信之類的了。相互聯絡的方式只有見面、口信或者書信。

為此,有些小學同學,從畢業那天開始,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也不曾有他們的消息。

她怎麽了?她出了什麽事?或者是學費沒湊足?

楊柳來了之後我便想:她會像楊柳一樣,晚來幾天?想她的事情,在我每天睡前都要做。終究,也沒有個結果。可是,我從教學樓下來的時候,在樓梯上碰到高智,談起她。

“我們班座位還給她留著。”高智說,宛惜地嘆了口氣:“不過,她可能不會來了。”

我沈默。

宿舍裏,住大間的周美蘭正在大談特談她初中的一個綽號叫“芽芽菜”的男生的搞笑往事。說一段,其他人跟著笑一場。氣氛歡樂非常。

我們,都在想念以前的同學和朋友。但也只能是想一想,說一說,別無他法。少時的我們,單薄的肩膀並不能扛起一些事情。初次,品嘗著人生的無可奈何。

笑著笑著,我突然想哭。於是扯了被子將自己蒙起來。大街上,賣磁帶的店裏傳來鄧麗君的歌曲——

“不知道為了什麽,憂愁它圍繞著我……”

(四)

蒙著被子的我,不知不覺睡著了。直到孟雪飛掀開我的被子,把我搖醒。

看窗外光景,已近黃昏。

“柳依依,你要不要出去?我們去逛街,順便在外面吃晚飯。”

我看著她厚厚的眼鏡片,慢慢清醒。

“吔,你眼睛怎麽那麽紅?哭啦?”她看著我,笑:“想家啦?”

想家?不存在的。從十二歲開始寄宿,我早已習慣住校。初三的時候,便是一月回一次家了。雖然年少,但我已足夠獨立。想家?只有在缺錢的時候。

對於孟雪飛話,我不作辯解,嗯嗯兩聲帶過。然後坐起來問:“哪些人?”

“都去。”孟雪飛答。

“那我也去。”我搓了搓眼睛,“等我洗把臉。”

“好。那你快點啊,我們等你。”孟雪飛說著,從枕頭底下摸了錢揣褲兜裏,又去大間裏聊她們沒有聊完的話題,八班有個男生特別帥。

我快速地抓起毛巾去我們樓層的公共洗瀨間洗臉,回來時從我的箱子裏拿出5塊錢裝在上衣口袋。高一時我的生活費是每周30塊錢。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數字急速上升。到高三的時候,是每月400。而我高中畢業後打工的第一份工資是260塊。想想,真是諷刺。不管怎麽說,這一天傍晚,我們10個女學生,有說有笑地去了鎮子的街上。

青山鎮雖然是遠近七八個鎮中最大的,其實並不很大。我們沒多久就逛完了最長的一條主街道。主街的末端是汽車站,附近有很多小吃鋪子,我們進了一家面鋪。

店裏有8張條桌,我們自發將把兩張桌子了拼起來,左右4個人,橫面2人對坐,剛好10個位。

店老板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圓臉,中分,有點象油膩的樊傻兒,圍著圍裙出來迎:“秀才們,吃點啥子?”老板很高興,夜幕還未降臨便入了這一群文氣的書生。

二中的學生,在鎮上是有優越感的,像我在雙溪中學時一樣。穿著校服去買東西,賣東西的大人準能挑最好的給。因為大家都知道,能考進這所學校的孩子,都是優秀的乖孩子。乖孩子,大人們都喜歡。不但喜歡,還有寵愛。就算是素不相識,這寵愛,也在的。

“我要牛肉面,一兩。”黃蟬扯了張紙巾,抹抹桌子說。

“我也是一兩牛肉面!”□□桃接道。“還有我!”馬桑舉手。

“我要肥腸面,一兩。”王菊英報。

“肥腸有味道!”□□桃說。

“我就喜歡有味道。”王菊英強調,我們笑。

“雜醬面,二兩!”馬纓丹報,著重強調“二兩”,我們又笑她死吃憨脹。

“我也要一兩雜醬面,加辣!”陳玉燕邊拖凳子邊報。

“我要水粉兒,一兩。”趙敏道。

“哦喲!郡主就是與眾不同吶!我們都吃面,你要吃水粉兒。”陳玉燕揶揄,大家又笑。因她和《倚天屠龍記》的趙敏字兒一樣,所以陳玉燕直接叫她“郡主”。

“我就愛吃水粉兒,咋樣呢?咋樣呢?!”趙敏不服氣,喊道。

“咋樣?還要咋樣,喊老板煮撒!”陳玉燕笑。老板也笑,在小本本上記著:“還有三個呢?你們吃啥子?”

周美蘭:“我要一兩排骨面。”

“我要一兩燃面!”不等老板再問,我報。

“我也是。”孟雪飛接話。

“要得要得,兩個一兩燃面。”老板記了,又跟大家核對一翻,確認無誤後才進內堂去煮面。

(五)

十來分鐘後,面條陸續端了出來。味道不錯,分量更實在。

還沒上的,拿了筷子去夾先上的吃。後面上來的,先吃的又擡手夾新上的碗裏來嘗。也有假裝搶肉吃的,嘻嘻哈哈吵鬧個不停。

“噫!楊柳依依!”突然孟雪飛看著大街上訝然道。看我疑惑,她伸手一指:“你的楊柳在外面!”

我擡頭順她眼光看去,果真。楊柳和幾個男生,說笑著走過去,應該也是出來逛順道吃晚飯的。還是那身白襯衫、白褲子、白皮鞋。他們沒有看見我們。

“楊柳在他們原來的學校,可是個傳奇。”孟雪飛說。

“你又知道。”我說,並不追問。這幾天,時不時有同學戲謔我們和我們的名字。事實上,我並不感興趣,也不關心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對他的過去也不想知道。我也知道,同學們並無惡意,也無深意,不過說笑著玩玩而已。

“什麽傳奇?”吃飽喝足,馬桑提起了興致,其他人也在等孟雪飛開口。八卦都是在酒足飯飽之餘才顯得更為精彩。說起來,孟雪飛算是八卦的,她的消息總是很靈通。好像誰的事,她都知道一點。馬桑有時直接叫她“八卦婆”。

“他是我們隔壁鎮的,我當然知道。”看了看大家期待的眼神,孟雪飛對著我解釋。

“說正題。”馬桑急性子。

“他數理化,特別厲害。”孟雪飛白她一眼,開始講。

“這個我們都知道了。”馬桑不以為意,覺得孟雪飛沒爆什麽料。

“急什麽急?急什麽急!”孟雪飛懟她。

馬桑瞪著眼睛梗著脖子一攤手:“那你說撒!”那樣子像個油腔滑調的潑皮,惹我們大笑。孟雪飛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來:“人家數理化年年考第一,年年!老師寵得不得了。人長得又帥,好多女生追他的!……但是呢,偏科特別嚴重。所以這次中考,一中、二中,都沒考上。不就晚來了嘛。聽說走關系進來的。”

“原來如此。”我們恍然大悟。

“名氣很大,我們隔壁學校的人很多都知道她。我們班還有女生專門跑到他們學校去看他呢!”

孟雪飛說起來,眉飛色舞,眼光閃亮。那是崇拜的眼神。我想到在雙溪中學的時候,鎮中的人也經常有來我們學校玩的,這中間怕也有像她一般的女生。我淡淡地笑著說:“你也去了?”

“嘿嘿!”八卦如她,這時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沒有!”

“切!還不承認!”馬桑點破她。她沒有再否認,我們也沒有追根究底,只因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我們得回學校了。

眾人付了面錢,再把桌凳回歸原位,出了小店。

老板還在身後說著下次再來的話,我們紛紛客氣地應了,向老板道謝。

“二中的學生就是不一樣,乖巧,有禮貌。”面店隔壁街坊的聲音,落在我們身後。

(六)

校門口,我們又碰到了楊柳他們一群人。兩邊打了招呼,我們每人分到了一顆男生們買的糖果,閑說了幾句,各自回了宿舍。這時,回家去的那幾位同學都已返校,帶了些好吃的來分與大家。有鹹菜炒的肉,有母親做的油炸小食,也有新挖的花生,剛熟的梨。帶得不多,但都有嘗到。

“我跟你們說哦!我返校的路上,遇到艷遇了!”吃花生的時候,朱曉惠忽然提高聲音說。

“真的假的?”王菊英問。

“鬼扯!就你那樣兒?!”馬纓丹誇張地指了指她的短發,惹得我們一陣轟笑。

“我這樣兒怎麽了?我臉蛋兒長得漂亮啊!”朱曉惠自信地拍了拍她的臉。此話不假,朱曉惠確實有一張精致的臉蛋兒,短發和她的野性掩蓋不了。

“嗯,那你說,怎麽個艷遇法?”馬纓丹沒有再反駁她的自我陶醉,追問。

於是,朱曉惠便開始繪聲繪色的講述她返校途中的艷遇。大意是她走路回來,途中遇到一輛摩托車,騎車的人停下來問他去哪兒,聽她說回二中便主動要載她到校門口。他們一路相談甚歡,重點是,搭她的那個人,是個年輕的帥哥。我們都信了,再加之我們每個人腦海裏豐富的想象,像聽了一個美妙地言情小故事。到後來,我們才意識到,高中三年,她給我們講了無數個關於返校途中的艷遇故事。就像一個短篇小說的裝訂本,名字可以叫做《朱曉惠返校艷遇大全》。

這一天,大家都很累。早早洗瀨完上床休息,提前入睡。

新學期的第一周,就這樣慌慌張張地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重點學校學生的優待,有個真事:兩個山裏的同學周末坐船回家,船上都不收他們錢。九幾年,有校服的學校也不多。兄弟學校的學生也經常會跑到重點學校裏面去玩,有時候還會來旁聽。

我初二暑假的時候,我們班的補習,外校的學生交錢來聽課就有20多個,但事實上他們根本跟不上,都是家長瞎費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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