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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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淩半空的身姿,勉強維持平衡,強逼著自己要鎮定,不因眼前所見而驚嚇過度,方寸大亂。

話雖如此,曦月仍然久久怔呆,好半晌,才吐出聲音:

“文判大人對‘狗兒’的定義……範圍也太寬廣了些。”

不由得,心裏默念幾句——

文判大人,您不能看慣了冥府守城犬,便認為與守城犬相仿的“生物”,就屬於狗類呀……

隨即,她搖了搖頭,“不,不是文判大人的錯,是我,是相信他每一字、每一句話的我的錯……”

受文判諸多照顧,她很知恩圖報。文判大人永遠是對的……

所以,嘴中烈焰狂噴、火星四濺,吼聲撼天動地,一爪子掃過去,巖碎、樹倒,無一幸免,大尾搖晃,制造出強風,卷揚千萬飛葉……的生物——

是狗。

是勾陳挖出了心,隨手拋去餵食的……狗。

“忘了先問文判大人,我這一世的死因,是被‘狗兒’咬死嗎?”

若在以前,她會哈哈大笑,認為修仙數世的她,豈有可能贏不了小犬兒?

但現在,這一種類的“狗”……她再修個十世,也必死無疑。

說不怕,騙人的。

她閉上眸,緩緩吐納,習慣性地撫摸發辮上的紅縷,感覺勇氣湧上。

“速戰速決吧,我得趕回去……弄晚膳。”

曦月不想耽擱時間,每一分、每一刻,她不願浪費。

她沒有太多光陰,能加以虛擲。

“雖然勾陳數日未歸,也無法確定他今天會不會回來,我仍是希望能有一桌熱湯熱菜,暖著,等待他……”

對此,她無比堅持。

在他身邊多留一日,就定要做到一回,絕不怠惰。

趕著回去煮食,再加上替勾陳取心的決意,曦月倏然落地,直接站定於“狗兒”面前。

希望這只“狗兒”能懂人話、通靈性,是只“神犬”……

“狗兒”察覺她的存在,掀起睫,模樣倒真有幾分“狗模狗樣”。

她友善一笑,靠的更近些。

它沒動,保持臥姿,兩方身形差異,有些巨巖和沙粒——牠是巨巖,她是沙粒。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來請求,你記得……許多年前,你曾吃下狐神勾陳的心嗎?”

她說著來意,聲音輕巧,傳遞善意。

它還是瞇睨著她,只有鼻孔噴氣時,周遭的毛發被拂得微亂。

聽見“狐神勾陳”四字,他雙耳微動,豎立起來。

“文判大人曾透露,他的心並不似凡人,應當不會被嚼碎、不會化為食泥……我抱著些微希望,想拜托你,若他的心仍在你腹中,能否求你……把它還給我?”

它擡起身,陰影似烏雲,無比巨大,足以遮空蔽日。

它自鼻腔噴出一口氣,曦月險些站不住腳,強大的鼻風,刮得她臉頰略痛,悶雷的沈狺,震耳欲聾……

曦月置身灰影之下,想逃,又強烈渴望拿回勾陳的心——兩者毋須抗衡,她站定不動,代表著後者的希冀,勝過了前者。

“……你若有條件,可以提出來,要是我做得到,我一定答應。”

它張開嘴,裏頭每一顆牙,都像一座小山,再吐出來的聲音,不再只是獸狺,而是——

“狐神勾陳——狐神勾陳!”

它會說話?!

曦月好驚喜,只要能用言語相通,那麽——

“狐神勾陳!”它邊吼、邊噴火,把這四字吠得咬牙切齒、火星四濺。

驚喜不過瞬間,之後,徒留驚嚇!

它發狂一般,牙露爪利,始終只吼著“狐神勾陳”,並無其餘字句,越是咆哮,它越顯火大。

它看向她,獸眸挾怒,大掌朝她揮下——

曦月急忙奔竄,它追上,嘴吼“狐神勾陳”,獸爪砰砰揮擊,烈風,碎石,迸散飛射。

勾陳究竟與它有何冤仇?!

曦月不由得猜測。

何以將它激怒至此?

“狐神勾陳——”它噴吐出一大口火焰,她躲避利爪已很吃力,這猛炙的火襲來得太快,眼看就要燒向她。

“小心!”

曦月後領一緊,身子教人拎起,瞬間飛向天際,逃開了火焰。

“狗兒”無翼,無法飛天,只能吐火,幸好火勢有限,燒不著蒼穹。

它試了幾回,不得不放棄,繼續以掌擊地,咧牙狂吼——狐神勾陳!

曦月這才有空閑喘息,並看清救她之人……

一頭獸,毛色輕粉美麗,是千千萬萬種獸類也不曾擁有的色澤。

毛發末梢溢動著星光,點點粉末、點點彩芒。

如此美景,他僅在一人身上看過。

“鈴貅姑娘?”曦月直覺喚出。

粉麗的獸,正是貔貅。

“是呀。”鈴貅一頷首,粉星灑落。

“你怎會來此?”曦月感到意外。

“我嗅著你的味道來的。”鈴貅回答。

今日,鈴貅本就準備找曦月,幾日的困惑、幾日的苦惱,在鈴貅返回家中,仍舊持續不斷。

曦月,勾陳哥哥吻著她時,口中低低吟喃、急迫、熱切、反覆、珍惜……喊的名字。

她不是勾陳哥哥認的“義妹”,若是,勾陳哥哥的態度……會與對她鈴貅一樣。

鈴貅想直接問曦月,她到底是誰?

和勾陳哥哥是什麽關系?

跑了一趟府宅,大小葵說,曦月外出中,她便一路嗅著味兒,尋找曦月至此。

沒料到,找到曦月的同時,也就她於獸爪之下。

“你怎會招惹上‘獅蠻’?”鈴貅問,暫且將其他疑慮按捺下來。

“……它叫獅蠻?”曦月終於知道“狗兒”的真正名字。

“兇悍猛獸一只,不過鮮少見它這麽暴怒,還狂喊勾陳哥哥的名?”

“它聽見勾陳的名字後,突然怒火爆發,動手攻擊我……”

曦月一時忘了以“主人”稱呼勾陳,而鈴貅也疏忽了。

“和勾陳哥哥有嫌隙?”

“有無嫌隙,我不知曉,我只清楚,勾陳的心,被它所食……”

“什麽?!”鈴貅瞪大眼。“勾陳哥哥的心……所以,以前他說,他沒有心,這事兒……千真萬確?”

疑問太多、太多,鈴貅真不知該先問哪個——

“……他的心,怎會跑到獅蠻腹裏?勾陳哥哥不可能敗給區區獅蠻?他好像說過,是他挖棄的呀……你是來替勾陳哥哥報仇?也太不自量力了!”

前頭兩個問題,曦月暫且避談,只能回覆後者:“我不是來報仇,而是希望取回勾陳的心,讓他完整,不再有缺憾。”

“取回心?不對呀!要是心被食,早變成一坨……”屎。哪可能再討回?!

“因為是勾陳,所以可能。”

曦月淡淡說,語氣卻鏗鏘堅定。

因為是勾陳,他的心,不似凡人脆弱。

最好的證明,他舍心不要,卻仍存活,沒有半點不適。

鈴貅聽著,更看見曦月瞳眸間的堅信,感染了她,說服了她,擊碎懷疑。

“這好辦,只要‘心’還完好,我打得獅蠻吐出來!替勾陳哥哥取回去,他一定很開心!”說不定會稱讚她、擁抱她,嘿嘿。

鈴貅才雀躍說完,銀鈴似的嗓仍回蕩在耳畔,曦月身旁已經一空,僅存些些芒輝。

眨眼之間,鈴貅已經沖向獅蠻,混戰就在獅蠻的吼聲中展開——

鈴貅的“執行力”,令曦月愕然怔語,看得傻眼。

“貔、貔貅是這麽沖動的生物嗎?!”

看起來,是的。

鈴貅獸形纖巧,本就小於一般貔貅,和獅蠻相比,更是玲瓏數倍,但她無懼無畏,挑戰龐然大物。

只為勾陳,全為勾陳。

曦月感到欣慰,鈴貅這麽珍惜勾陳,另一方面又擔心鈴貅的急躁,會因而受傷。

鈴貅若有絲毫損傷,勾陳會好心疼吧——

她不樂見於此,自然要出手相護,拚上一切,也定要鈴貅毫發無傷!

“狐神勾陳——”獅蠻一樣吼著,企圖拍下淩空的鈴貅,喉間熱焰一吐,火甫離口,立即被大雨淋熄。

是曦月,召喚來一陣驟雨,匆匆來、匆匆去,她的術力也只能做到這樣。

“鈴貅!不要與獅蠻硬戰!它通人話,我們與它好好說,請求它——”曦月飛到鈴貅身旁,試圖說。

“把勾陳哥哥的心,吐出來!”鈴貅不聽,又往獅蠻沖去。

“狐神勾陳!”獅蠻巨大的利爪,高高舉起,重重揮下,曦月瞧著,呼吸一窒——

幸好鈴貅閃過,還以利爪一耙,獅蠻臉上立現血痕。

因為疼痛,獅蠻的狂暴更是加倍。

“……貔貅都不聽人說話的嗎?”曦月忍不住哀號。

今時今日,她算是對“神獸貔貅”,多出幾分認識……

認識了貔貅的任性、獨斷、沖動,做事不經大腦。

一大一小的獸,戰得如火如荼,鈴貅以靈巧取勝,獅蠻則有霸力,各占優勢。

而曦月,介入不了“獸戰”,只好在一旁隨機應變。

每每鈴貅居於弱勢,曦月便施以五行術幫助鈴貅,當然,她也沒放棄勸說鈴貅,要她先冷靜下來,但——

“鈴貅,先別打了!”

“臭獅蠻,吐出來!”這是鈴貅的回答。

“獅蠻,請你聽我說,我們只是要取回勾陳的心,無意與你爭鬥……”曦月轉向獅蠻,努力傳達善意。

“狐神勾陳!”獅蠻沒有第二句話,四肢俱動,用力一跺,地面震動。

“……”曦月抹把臉,抹不掉心裏的無可奈何。

鈴貅與獅蠻未免太相似了,不過是小一點、大一點的“獸”……不聽人說話的獸。

她考慮著找來雷電,同時劈向兩只獸,看能否阻止他們。

越想,越覺可行。

“再打下去,鈴貅真的會受傷……小小一道閃電,不會造成多大傷,但能讓鈴貅稍稍轉移註意……”曦月決定了,拿捏術力,試上一試。

憑她的法力,既便用盡全力,也上不了鈴貅,更何況是收斂再收斂後的雷咒,不過皮膚一麻,瞬間的刺痛而已。

“引雷——”曦月吟詠咒術,天際間,一條纖細銀光破降,劃過半空,落向鈴貅。

突如其來的麻意,鈴貅前肢一顫,並不痛,但確實嚇到了。

她瞠著眼望向曦月,一臉不解,不明白曦月為何攻擊她。

見鈴貅停下攻勢,曦月準備上前好好同她商議,不該盲目開戰。

鈴貅率先開口,不是曦月以為的責問,而是——

“勾陳哥哥……”

曦月一怔,順著鈴貅的目光,往身後回覷。

勾陳,面冷,眸凜,佇立於她後方。

***

“你剛是在做什麽?!”

勾陳騰佇空中,湛藍的天,潔白的雲,火紅色的他,耀眼如日,臉上神情卻不見一絲暖意。

只有凜寒,只有冽視。

問出聲的嗓,冰冰冷冷。

真巧到來的他,看見那一幕,教他難以置信——

她,竟然召來雷電,偷襲鈴貅?!

曦月知道他誤會了!

尚不及解釋,鈴貅已恢覆嬌人兒樣,飛向他。

“勾陳哥哥,你怎回來?”

“你有沒有受傷?”勾陳握住鈴貅的手,左右翻看,逼她旋轉一圈,仔細審視,生怕看到她有一絲絲傷。

鈴貅要是傷了、壞了,小銀會拆了他。!

“沒有呀,只有一點點麻。”鈴貅回道。

那種麻,還不是不舒服的麻,倒更像似……爽快的麻。

“真的沒有?”勾陳不放心,再三確認,握住她的下顎,沒放過每寸肌膚,細細端詳。

溢於言表的擔憂,顯而易見的疼痛,曦月垂眸不去看,也告訴自己——

不可以嫉妒、不可以羨慕……

“嗯。”鈴貅認真頷首。

“那就好。”面對鈴貅時,他還維持淡淡的、關懷的笑,再轉向曦月時,什麽也沒有。

“勾陳哥哥,你的心被獅蠻吃掉了,你來的恰好,快把心拿回來!”

鈴貅指著獅蠻,一臉“你完蛋了,勾陳哥哥來了,你打不過他”的幸災樂禍。

勾陳頗意外,鈴貅何以知曉此事?誰告訴她的?

他臉上不動聲色,口吻淡淡地道:“這件事你不用管,快些回家去,小銀在等你。”

“你不快趁機處理獅蠻,萬一它跑了,你的心也……”鈴貅記掛此事,哪裏肯走?

勾陳睨向獅蠻,深紅一眼,竟讓巨大的獸縮肩一退,嘴裏那聲“狐神勾陳”轉為虛軟。

“鈴鈴。”他低喚,輕易地阻止鈴貅發言。

每回勾陳這種口吻,沒得商量,不容轉圜,鈴貅就知道爭論無用。

“好嘛,我回家去,可是獅蠻……”又被紅眸一瞟,鈴貅唇微撅,抿起嘴,乖乖往來時方向去,離去前,頻頻回顧。

走的不僅鈴貅,還有一只,趁人不註意,悄悄躡擡四肢,步步後退,往密叢深處縮。

正是獅蠻。

勾陳當然發現了,只是不去理睬,任由獅蠻逃開。

他的雙眸,鎖在曦月身上。

瞳光冷厲,填滿了指責。

“你想告訴我,只是誤擊?”勾陳替她找了借口。

“不,我是對準鈴貅。”

勾陳牙一咬,雙拳緊握,紅甲深陷掌心,聲音好冷:

“她哪裏礙了你的眼?他是神獸,與你厭惡的妖物不屬同類,世人對其敬愛無比,恨不得求貔貅庇佑——你有何理由傷她?”

“我沒有要傷她,只是希望她冷靜,聽進我的話……”曦月如實說。

“聽進你的話?”他嗤了聲,不禁嘲弄:“你還是考慮‘誤擊’這理由吧,至少聽來合理些。”

“我說的是實話,我無意傷她,我斟酌了術力……”她很想嘆氣。

“本就術力平平,無法傷鈴貅分毫,與斟不斟酌何幹?”他仍舊酸諷,明擺著不信她。

因為是鈴貅,所以勾陳才如此憤怒,對吧?曦月黯然想。因為心疼,所以不願多聽她的解釋。

也罷,解釋何用,她的的確確是對鈴貅使用了雷咒。

“讓你留下,果然是最錯的決定。”勾陳冷然說著,聽得曦月心驚。

“你不可以趕我走……你答應過,給我一個月時間!”她急忙出聲,搶在他開口驅逐她之前。

“我也說過,前提是,你不許做些惹怒我的事。”

“……我很抱歉傷她,我會當面向鈴貅致歉,又或者,你用其餘方式懲罰我,幾日不許吃喝、囚禁在牢裏、狠狠賞我幾鞭子——這些全都可以,只求你不要提前趕我走。”

曦月幾乎要跪下,向他討饒。

“你何必呢?留下來也換取不到我的註意,一個月不過剩下數日,你以為能改變什麽嗎?只讓我加倍厭惡你!”他說著狠話,不留情面。

“無妨,我只想留下……”

“你臉皮變得真厚,已被如此嫌棄,還死纏爛打。”

“……”她無言,默默承受指控。

臉皮?它價值多少呢?

我若不死纏爛打,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只能任性、只能堅持,只能為自己留下最後的紀念。

“……拜托讓我留下。”她臉上沒有矯作的眼淚,沒有誇張哀戚,有的,只是淡淡的央求。

勾陳無動於衷,冷眼相看。

她知道,他氣極了,為鈴貅……心疼著。

“想留下,是不?”勾陳嗓一輕,眸間的紅彩凝結一層薄冰。

她堅定頷首。

“可以呀。”他一副好商量的姿態。

然而,聲音沒有半絲暖意,唇角噙笑,卻非真笑,教曦月不由得顫栗。

果不其然,他唇一掀,輕吐,字字慢,字字冷:

“你如何擊傷鈴貅,以同樣的方式,讓自己也嘗嘗,只要沒死,我就允許你回來,等滿剩下的天數,”

“你是要我……召來雷電,攻擊自己?”曦月忍著顫,做著確認:“非要為鈴貅……討個公道?”

“誰敢欺負她,我都會替她出氣。”他眼神冰厲,給了答案。

這是身為亦父亦兄的“勾陳哥哥”,應盡之責!

否則,如何對小銀夫婦交代?!

“……我明白了。”她低下頭,不讓沮喪的神情被他看見,喃著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並不過分……”

不過分,他心疼鈴貅,才氣極了傷她之人。

他對待愛人,何等細膩、體貼,不容他人欺負,她有多明白,也曾……親身品嘗著,那般的溫暖、那般的保護……偏偏,她不懂珍惜。

用性命去賭剩下的天數,白癡都清楚,這有多不劃算!

換成任何人,絕對立即走人,不會呆呆——

勾陳也不過稍稍閃神,想著這兩句,呆子也不這麽蠢,召雷劈自己……

一道銀光,比起方才落向鈴貅的,更加迅猛。

由天際劃開,像撕裂了蒼穹,怵目驚心的痕跡,之後才響起了雷聲。

一切,就發生……不,是結束了。

雷聲還隱隱餘響,身軀撲倒的聲音,聽入勾陳耳內,更勝雷鳴。

曦月倒了下去,像團散布堆,一動也不動。

紅眸瞠大,難以置信,意識短暫喪失,雙腳卻率先反應——

是誰,咆哮著,如負傷之獸,狺著痛苦的吼叫?

是誰,踉蹌撲去,腦袋一片空白,卻發自本能,吟詠最強大的治愈術?

“呆子——你這呆子——”

術語的間際,則是一遍遍咒罵。

不,他才是呆子!

雷,對只貔貅而已,不過小菜一碟,但對人類……

他竟還——

他真的以為,在“生命”與“留下”之間,她會選擇前者。

呆子!

治愈術帶走所有電傷,不允許它們多留半刻。

曦月暈了好半晌,終於轉醒。

一時之間,她對身處何處感到茫然,腦袋好昏沈,仿似飲下忘川之水後,總會面臨的混沌——

“不……不忘……我不能忘……”

也很像某一世,病倒在雪地間,渾身襲上的冰冷、無助——

“我……不是妖胎……讓我走……我不要留在這裏……我要去找……”

勾陳心裏急,口吻更急,吼人一般:“你被電傻了嗎?胡言亂語什麽?!醒醒——”

吼聲震醒了曦月,她看清周遭,勾陳繃怒的表情,最先落入眼中。

繃怒中,還帶有焦慮。

她霎時掩口,驚坐而起。

方才,她呢喃了什麽?勾陳他……又聽見了多少?

她召了雷電,往自身襲擊……她沒事?劈歪了嗎?力道不夠嗎?勾陳一臉好生氣的模樣……

不,她指尖還是麻的,衣裳有燒焦痕跡,她活了下來……是想留下的意志,戰勝雷擊嗎?

沒時間瞎想,求他是當務之急,勝過所有的事——

“勾陳……我已處罰過自己,能留下了嗎?我真的……沒想傷害她……不,是我錯了,我不該以雷術攻擊她,我發誓,不會再有下回,別趕我走,求求你……”

她不再企圖爭辯,所有的指控,她甘願承擔。

勾陳說不上來,心裏湧上的那又苦、又酸的滋味是什麽。

焦躁的、矛盾的、氣憤的、恨不得揮袖毀去、又想牢牢握入手心……

看著她,小巧嬌稚、漾滿請求的臉,他竟感到——

害怕。

害怕重蹈覆轍。

害怕,再嘗一次心痛。

害怕得……落荒而逃。

***

“打我萌芽以來,主人都是笑咪咪的,不曾一臉嚴肅,活似誰惹怒了他。”大葵端著早膳回來,今天又被勾陳拒於門外。

是我。曦月默想。

“曦月,你也不吃哦?”小葵發現曦月完全沒動筷。

不止早膳,這幾日也沒見曦月進食。

“我不餓。大葵,給我,我再送去。”曦月起身,接手托盤。

“你別去啦,主人心情不好,又不那麽……喜歡你,你去,只是討罪受吧?”連大葵都得不到好臉色,他不相信曦月會比他下場好。

“總不能看他不吃不喝。”

“幾頓沒吃,不會死人的嘛,主人是狐神,沒那麽不濟事。”小葵一點也不擔心,只顧著填飽自己。

“不行。”曦月搖頭,聽不進這種勸。

換了碗熱粥,重新添了幾碟小菜,她抓穩托盤,往勾陳房裏去。

打從那一日,向獅蠻取心未果,他要她引雷自傷,她醒後,問能否留下,勾陳突然轉身就走,連一眼也不願再多看她……

迄今,又是數日過去,勾陳將自己關進房裏,未曾踏出門。

還在氣她……傷害了鈴貅?

抑或氣她無恥至極,為求留下不擇手段?

來到房門口,曦月佇足,不用敲門,他也是來者是她。

隔著薄薄門板,她卻感覺,它像是一道巨大山壁,將彼此遠遠相阻。

站了好半晌,沈寂良久,曦月悠然開口:“我留下了,不是為了讓你苦惱。”

勾陳背對房門,右手耙進紅發裏,撩動一波淩亂。

你已經讓我很苦惱了!

不想出聲,但滿腹不快,在心裏吼得比誰都響。

就算故意遠離你、不看你,寧可四處寄居友人家,也不想留在有你的地方,可你像只鬼魅如影隨形,日日夜夜——

快快從我腦子裏,滾出去!

“我希望你快快樂樂,如大葵小葵所言,永遠笑容滿面,不再緊繃著臉,似乎……我害你失去了那些。”她為此深感抱歉。

哼,妳有自知之明最好!

“你打算呆在房內,直到一月期限到,才願意出來是嗎?……不肯吃、不肯喝,當做是……我傷害鈴貅的懲罰?”她苦笑。

若是,這懲罰太重。

比起鞭笞她、禁錮她、不許她進食,還要更重。

她承受不了。

瞎猜什麽?不吃,只是不餓,與懲不懲罰何幹?

再說,他不吃不喝,餓著的是自己,又不是她,他不會蠢到為難自己。

“你毋須這麽做,我今日救走,把你的快樂、你的笑容,還你。”曦月做下決定。

勾陳紅眸微瞠,意外自己所聽見的。

“早在你每回走訪冥府,卻半次也不聽留言,我就該知曉了,我的一廂情願,是負擔、是累贅、是自私。”

曦月一直都明白,只是怯於去接受。

“我想見你,不代表你亦然,你說‘斷發,斷情’,就真的是斷了……是我死纏爛打,追逐著你,還妄想修仙,希望能靠你更近些……”

只是不想承認,她早已失去。

“一個月,對我,極短;對你,度日如年。”

她無聲籲嘆。

道破事實,原來……一點都不困難。

“抱歉讓你痛苦了這些時日,我不再堅持非留滿足月不可……等你用完膳,我洗完碗碟,我就會離開,永不再打擾你。”

嗓音越發地小,說完,靜默了片刻,她與他,誰都沒有開口。

“拜托你……吃一點,好嗎?”她輕聲說,話裏的央求卻好濃重:“你不想看見我的話……我把托盤房門口,你趁熱吃,我先下去了。”

她擱下膳食,遵守所言,靜靜退下。

方轉身欲走,兩扇門扉轟然開啟,一只手探擒而出,將她狠狠扯向後方。

背脊撞上門板,壓抵在上頭,脖子間強大的握力,幾乎斷絕了呼吸。

“以為我會心軟?聽完你的話,就該感動涕零,抱緊你,求你別走,與你恩仇盡泯?”

勾陳清厲的聲音,低圖在她耳邊,伴著嗤冷的笑。

脖頸間鉗制的力道,讓她連想說聲“不”,都無法辦到。

“你是什麽東西?就算我現在掐死你,我也不會皺下眉頭,你以為我會舍不得?!你以為,你有多少影響力?!你以為,你對我還擁有任何意義?!”

有多少影響力?

讓我在此時此刻,竟還受你發際的氣息,深深迷惑?!

有任何意義?

讓我渾身叫囂著,想要你?!

勾陳克制不住自己,他的身體背叛了他,向她投誠。

為她,火燙緊繃。

他明明很恨她,為何還對她擁有渴望?

頸上的鉗制一松,新鮮氣息大量灌入肺葉,曦月急促喘息著,下一瞬間,嘴又被堵上。

勾陳吻住了她。

狠狠地、橫蠻地,進占她口中每一寸。

咬破花瓣般的唇,卷吮丁香小舌,用著吞噬的力量、獸的狂野,侵略她。

“就算我這樣吻你,也不代表喜愛——”

唇舌交纏間,他只輕吐了這幾句,說給她聽,更說給自己聽。

言畢,又再度秘密封緘,吻得更深。

她被帶離了門板,壓制在床上。

紅利的指甲輕易撕開她的衣裳,迅速剝除一身束縛。

肌膚暴露在寒意之中,泛起小小疙瘩,隨即是熱且急迫的唇,帶著尖凸的牙烙上來,吻去冷意。

“就算擁抱,也只是我正好想有個女人抱,無關情愛,純粹欲望,因為今夜月圓……不是非你不可。”

床笫間,沒有甜言蜜語,有的,是冰冷的切割。

你不是狐嗎?

怎會像只狼,一遇月圓便失控?

她竟還有……想調侃的好心情。

耳邊,聽他反覆說,再三強調——你什麽都不是,這不是愛,我不愛你,我厭惡你,我對誰皆可以伸手擁抱,你只是恰巧方便……

她仍是為他發燙,煨出一身粉艷,妖嬈盡現。

沒關系的……

她輕輕地,在心裏說。

不愛我、厭惡我,對我已無半分眷憐,真的,沒關系的。

只是月圓前的擁抱、只是欲望的紓解、只是某人的代替……

對我而言,就是老天的恩賜。

還能被你抱著,我,無比感激……

曦月伸出手,撫摸他的發絲,指尖才觸碰著了,立即遭到揮開。

他不允許她碰他,卻將她碰德徹徹底底。

手掌撫編柔嫩的膚,力道雖重,掐陷在柔軟之間,細膩的觸感像絲,由紙張間擬滑開來。

摸起來異世如此舒服,吻進嘴裏,又是怎生的滋味?

他毫不遲疑,張開嘴將其嘗入。

白晰嬌軀間,處處留下痕跡。

咂著細膩的膚,咬著淺碧色的脈絡,攫入掌心的是女孩渾圓的豐盈,雪嫩、軟綿,輕輕一碰,便微微顫動。

故意地,勾陳語帶嘲諷,吻志她發鬢,低吐熱息,字字似寒如冰:“被我這妖物碰,你不嫌臟?”

為她好久好久以前,那句“你把我弄得好臟”,耿耿於懷。

曦月的回答,是不顧再遭他揮開的可能,雙手圈向他的頸。

唇貼送上去吻他,吻住所有指控。

怯怯纏著他,吸吮他的舌,以為他會嫌惡避開,未料他的反應,是還以更重、更貪婪的侵入,吻得她舌根發痛、雙唇微麻。

勾陳的紅眸在覆上一層薄炙,火般的色澤,加倍濃烈、燙人。

她倒映在熱紅瞳心間,如火焚身,燒出雙腮艷麗。

即便曾被勾陳擁抱過,那具初識人事的身體,早已成灰,勾陳佇留的痕跡,隨其入土,遙遠得……不覆記憶。

她這世的身軀,是生澀的、是稚嫩的,不曾被誰吻過、愛過。

“看來……你真的改變很多,在一只妖的碰觸下,還這般有感覺。”

他存心戲嘲,露出墨紅色狐耳,撓動幾下,等著聽她驚恐尖叫——

她瞇眸如絲,菱唇微開,籲吐著淺吟。

沒有他想聽的驚叫。

他似極了不悅的頑童,倔強不甘,又喚出一條狐尾,在身後掃動,張揚。

“勾陳……”

她輕輕喊,一點也不怕。

相碰他,手腕卻遭他鉗握左右,感覺銳長狐爪深陷膚間,還來不及呼疼,更鷙猛的痛,比起狐爪,侵占得加倍深。

毫不留情,他撕裂了她的嬌澀,再一次教會她,雄與雌,最深切、最強烈的糾纏。

她忘了要呼吸,渾身緊繃,微弱顫栗,幾乎難以承受他。

因為缺少了情愛,才會……這麽疼嗎?

她已不是很有記憶,第一次被他擁抱,也經歷如此痛楚嗎?

她只記得,那時,他好溫柔,情話綿綿,甜吻不斷,誘哄她、憐愛她……

今日,什麽都沒有。

沒有情話,沒有甜吻。

沒有愛。

對他而言,只是交媾,圖求個痛快。

她卻視其神聖,無所保留,以身為貢品,奉獻給他。

我愛你……

無法說出口的話,在她心中吶喊,用著想落淚的嗓。

不想,也不願遭他踐踏,她的聲音全往內心藏。

勾陳,我愛你……

小手攀上他的肩,這一次沒有被揮離,他迷眩在她溫暖體內,追逐歡愉,享受快意,無暇留心其他。

當她湊唇上來,吻他泛著薄汗的額際,他本能緊追,銜吮著,交纏著,恣意深嘗。

他越是柔順,他越是猛烈,盡情榨取,並不因而收斂、仁慈。

是她太甜、太美,引誘他發狂一般,一再占領,貪得無厭。

是她的錯!

不是他太沈迷!

垂落的紅發披覆在兩人身上,蜿蜒至淩亂床褥上,隨著激烈的進犯,帶動波波發浪,久久不曾止歇。

發如火,在彼此身軀,燃燒。

直至殆盡,由悅樂之極的頂端,飄然降下。

喘息方休,所有的炙熱逐漸平息。

曦月睜著眼,未睡。

好倦,可是不能任憑意識混沌。

她慢慢坐起,一旁的勾陳側偏著顏,呼吸勻平。

連睡下,都不願面向她。

腿間羞人的痛,遠遠不及……這項小小發現,來得更疼。

悄聲下床,拾衣披上,被撕裂的襟口勉強能遮,以腰帶系上,不至於春光外洩。

她輕輕打開房門,光絲透入,同時帶進一絲眩然,她瞇起眼,緩慢地適應著日芒。

看見門外的早膳托盤,她低喃:“都冷掉了……再給他換上一份吧。”

彎身端起托盤,走回廚房。

大葵小葵躺在園子裏曬日光,瞟見她走來,嘰嘰喳喳圍上前。

“你怎去了那麽久?一口都沒吃呀?”大葵看著托盤,完好如初。

“主人罵你了嗎?還是……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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