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放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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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先生原是通州人士,眼看著年關已然臨近,便要動身回通州。臨行前,留了住址給樊奕,讓他來年春上京時,直接來找自己。

與住址一同留下的還有功課,要求樊奕必須完成。

樊奕不得不拿出現代備戰高考的架勢,廢寢忘食,將自己關在書房開始著手寫作業,一關就是一整日。

等他終於完成周老先生給他布置的海量作業時,已是除夕前夜。

樊奕看著擺在書案上寫得滿滿當當的一沓紙張,心裏暗暗松了口氣。

終於完成了。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懷念起電腦這個人類的好夥伴來。

將書本與那一沓紙張歸攏好放到書架上,他伸了個懶腰,左右扭了扭酸痛的脖頸,這才一邊揉著右手,一邊往外走。

剛走到書房門口,入眼便是一片白。

下雪了。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寒冷又聖潔。

他忍不住多走幾步,上了回廊,靜靜凝視。

倚翠見樊奕站在廊下不動,立即上前,將大氅披到他的肩上,細細為他系好,輕聲道:“公子,可要擺上晚膳?今兒廚房上了鍋子,雪天裏吃最是合適。”

樊奕靜默半晌,回頭問她:“歆兒呢?”

倚翠想到小公子那圓嘟嘟的小臉,就忍不住笑道:“小公子剛喝過奶,這會兒在暖閣,正精神著呢。”說著將另一只手拿著的傘撐開,擋在樊奕頭頂,為他遮風擋雪。

樊奕接過倚翠手中的傘,兩人朝正屋走去。

雖然下著大雪,青石板上卻是幹幹凈凈,路邊兩個強壯有力的仆從穿著蓑衣,手裏握著掃帚,動作不停。

樊奕看了眼,便對倚翠吩咐:“讓廚房多些煮姜湯,你們也喝點,這麽冷的天,切莫受了寒。”

倚翠福身:“是。”

走到正屋時,鍋子就擺上了桌,鍋子裏面是羊肉,旁邊放著幾碟分量不多的青菜。樊奕有些訝異,指著不遠處的那一碟拍青瓜問道:“這隆冬時節,怎會有這個?”

倚翠笑答:“王爺早前命莊子想辦法種出來的,聽說莊頭當時急的不行,最後蓋了個暖房,費了一番功夫才將這稀罕物種出來。”

樊奕挑了挑眉,心中難免有些觸動。

沒想到季蘭殊會將他的口味記在心裏,還大費周章讓人鼓搗出這樣反季節的菜。

他垂下了長長睫毛,由著倚翠用熱毛巾給他凈手,拿起筷子便開始默不作聲的用膳。

整個餐桌,只有他一人安安靜靜吃著飯,這讓這些日子習慣了兩個人一起吃飯的樊奕心中有些許不適。

他暗暗嘆口氣,不得不承認季蘭殊的狡詐之處,頓時覺得剛吃進嘴裏美味的羊肉忽然就不香了。

季蘭殊這溫水煮青蛙的套路真是用得嫻熟。

可自己呢?難道真就無動於衷?

他又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行為,發覺得自己矯情得可笑。

在陸榮的莊子住著的那段時日,他也沒這般端著,對陸榮態度算得上親切。

誠然,陸榮是他的朋友,自然要親近些。可季蘭殊與他牽絆更深,還是歆兒的另一位父親,且從頭到尾都對他十分盡心。

樊奕越想越覺得自己心裏虛,索性將筷子放下,問倚翠:“王爺今日可在府中?”

倚翠不過是蘭儀園的大丫鬟,哪裏能窺探到王爺的行蹤。況且,隨意打聽王爺的事,叫人發覺了,打一頓發賣出府都是輕的。

如今公子問起,她猶豫片刻,搖頭道:“奴婢不知。”又問他可要去前院問問?

樊奕搖頭,看著一桌菜,卻吃不下了,擺手讓人撤了。

他去了暖閣逗了逗兒子,小孩子一天一個樣,那眉眼間與季蘭殊簡直如出一轍,亮晶晶的眼睛瞧著爹爹,興奮的揮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手,小嘴兒更是“啊啊啊”個不停。

樊奕頓時笑了,溫柔的親了親樊歆紅潤的臉蛋兒,耐心的陪他玩了一陣,直到兒子睡著了才離開。

外面的雪依舊未停,整個園子一片瑩白、素凈。

木屐踏過白雪,吱吱作響。

樊奕讓倚翠等人不要跟著,獨自一人慢慢走在園中,時不時擡頭看向空中不斷飄下的雪花。

這麽晚了,季蘭殊還未回府,外面這般冷,他可帶了暖爐?

意識到自己想什麽,樊奕心裏不禁暗嘆一聲。

早就下定決心要忘記過去,心中總還是會揣揣不安,還帶著微妙的期盼吧?

看似疏離,實則在心中早就不如之前那般心存芥蒂,卻在面對季蘭殊時,偏要一副心防頗重的模樣。

腦海中那微弱的念頭又慢慢浮現——帶給他無盡傷痛的是上輩子的季蘭殊,與這輩子的季蘭殊有什麽關系?

季蘭殊的誠心已然擺在面上,處處為自己著想,凡事皆為自己考慮,這樣的態度難道還不能讓自己信上一回?

樊奕伸出手,接住了一瓣雪花,冰冷的觸感冰得他手掌微微握緊。

慢慢就走到了湖心亭,撩開厚重的擋風厚簾,他走到石桌邊坐下。

不多時,就有仆婦抱著炭盆、溫酒用的小爐進來,後面跟著端托盤的丫鬟。她們無聲的忙碌著,等退下去後,石桌上擺好了茶點、酒壺裏的清酒已然溫好,旁邊放著一只精巧的酒盞。

樊奕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酒壺,忽然就笑了。

到如今,他才意識到自己在一邊享受,一邊在心裏還要時刻顧及那前世裏早已過去的怨恨,時刻以批判的眼神看待季蘭殊。

更別說自己在酒後發瘋,強自占了人便宜。

他樊奕何時是這樣的人?!可就算自己不願承認,他確實矯情得讓人作嘔。

但他真忘不了親身經歷過的傷痛。面對急需要醫治的寶寶,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只能緊緊抱著慢慢冷下來的寶寶,任那剜心之痛充斥四肢百骸。

他也忘不了揚子江那冷到連骨子好似都被凍裂的江水,是怎麽一點點斷了他所有的生機,那種因無法呼吸的而窒息,在痛苦中死去的感受。

可這些上輩子親身經歷過的苦痛,與現在的季蘭殊又有什麽關系?

一個被皇帝寵著大的閑散王爺,與父親有些淵源,又好巧不巧地相中了自己而已。

自他到這王府後,季蘭殊的行為從不僭越,與他之間的接觸也保持著令人舒服的距離。

若不是那一晚,樊奕絲毫不懷疑他在自己面前估計能一直秉承這君子之風,讓自己慢慢適應他的存在,對他不再抗拒。

季蘭殊曾經那樣飛揚跋扈,瀟灑肆意的人,肯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是樊奕從未想到的。

畢竟以他的相貌、地位、財富,從來都是別人上趕著捧他的份兒,若能得他短暫的青睞,估計都怕以為是自己祖墳冒青煙了。

事情已經發展成這般模樣,難道還要繼續矯情下去?樊奕在心中搖頭,他不可能再讓自己擺出這幅令人作嘔的樣子。

不然,就試試吧。

他想,要是季蘭殊再像上一世那樣露出浪蕩本性,他也不是完全沒退路。何必瞻前顧後?

打定主意的樊奕只覺得自己渾身輕松,提起酒壺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季蘭殊,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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