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畫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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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癡聽我如此說,倒是很冷靜,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聲。

我略氣結:“你怎麽不問我‘你想起什麽來了’?”

花癡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往我身邊一趟,倚靠著床柱,媚眼如絲看著我,“離恨天佛嘛,以前的死對頭,又不是不認識。”

“可是你卻沒有認出我?”

他似乎有些困倦似的,眼睛有些楞神似的望著那帳幔頂端的刺繡。

“那個時候,我已經受了詛咒,失去了力量。你可能不知道,在那之前,盤古森林可以隨我的意願擴張,最鼎盛的時候,曾經覆蓋了現在華夏整個南方地區。但是一夜之間,樹木全部雕零腐爛,林中棲息的鳥獸也紛紛化作白骨,森林縮回到最初的大小,而我的力量,也被束縛住,再也沒有能力與中原仙家抗衡了。我灰頭土臉縮回辟邪宮,之後過了大約七年的時間,便聽說白澤死了,三魂飛散,屍骨被封存在蜀山鎮命塔。““怪不得,我亦不曾見過你。只是聽說過,白澤曾經有一盟友,不過受了一不可說人之詛咒,不會再對華夏造成任何威脅,所以他們決定放你一馬,在白澤死後,也沒有來對你趕盡殺絕。”

我笑了笑,繼續道,“當年白澤是刀槍不入金剛不壞之身,手上還有把天下無敵的大梵天劍,遇神殺神遇佛弒佛。蜀山開山祖師太乙真人與離恨天佛於是親上祭劍嶺,請求嶺中神匠鑄造一把足以抗衡大梵天劍、破壞白澤不死之身的神兵。不過不知道為何,神兵一直未成,直到九黎大軍不知如何破了祭劍嶺周圍的陣法,殺入淚泉宮。嶺主跳入火山口後,那祭劍山便噴發了。所有妖兵要麽被巖漿燒死,要麽被火山灰窒息而死,但是嶺中也沒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待那山頭的地獄之火終於熄滅後,離恨天佛和太乙真人從那廢墟中找到了我。他們認為在最後一刻,嶺主終於將我煉成了。奈何,我身上煞氣過重,如果再沾染血腥,可能會失控墮入魔劍之道。所以,離恨天佛將我藏了起來。天下沒有人知道他有一把劍。直到最後與白澤決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那素衣墨裟的僧人握在手裏。當時我那樣興奮,那樣快樂,總算可以和主人一起同仇敵愾,殺敵飲血了。

但是後來……後來好像有什麽失控了。

佛尊的素衣染血,身體被貫穿。看到那一切的我腦子裏有一根弦斷掉了,那種感覺就像之前主人被天梁道人刺傷、以及親眼看著主人將白璃斬斷時的狀態。之後的一切我都記得不清楚,只有零碎的片段,血的顏色彌漫天地,我只知道要殺、殺、殺。

當我再次清醒的時候,主人已經帶著我來到了北溟海邊……

被主人拋入海裏,封印記憶,歷史驚人地相似。花癡還說他被詛咒了,我覺得我才是被詛咒了。

我不但想起了我的第一任主人,也想起了白澤。

我是見過他的,不僅見過,我還吃了它的血……

那真是世上最香甜美味的血……就算隔了將近六百年歲月的如今再回想起來,我還是會全身戰栗。

也愈發覺得可怕……那曾為大羅聖獸天君的魔王,就算死去的時候,也是令人恐懼的。被他那雙灰藍眼睛盯住的魂靈,沒有一個不會匍匐顫抖。

我輕松地說著,“你看,我說不定比大梵天劍還要牛逼呢。盛文修不要我了,又不毀掉我,你說他是不是傻逼?”

一霎那的寂靜。窗外的光線逐漸暗淡,光影在地上拖得長長的。

我起身,拿起本體。花癡問我,“你該不會是要回蜀山吧?“我楞了半晌,搖搖頭,“我現在,已經沒有主人了。”

“那你要去哪?“

是啊,我該去哪呢?

沒有了主人的劍,就沒有價值了。

漫長的存在,沒有一個可以效忠的人,便只是無盡的空虛荒蕪。

“我腦子有點兒亂,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想想……“雖然心中空茫,但我還是推開那扇雕花朱漆門邁了出去。可是一擡頭,我又楞住了。

門外蹲著一只足有一座兩層宮殿那麽高大的……大鵬?

這……這鳥看著怎麽這麽眼熟?

那大鳥一回頭看見我,張嘴就吼了一嗓子,嚇飛了好幾樹的飛鳥。它又似乎很開心似的拍了拍碩大的翅膀,嘩啦啦扇出的風把我吹得東倒西歪。

這不是……離恨天佛把我丟入海裏的時候將我叼走的那只在海裏是魚,出了海就是鳥的鯤鵬麽?怎麽跑到花癡這兒來了?

難道我之前看到的那只大魚並不是夢?

“還記得人家麽?”

一回頭,花癡靠在門框上,衣衫松散,懶洋洋笑著,“它守了你五百年,結果你就這麽扔下人家跟個小白臉跑了。你又被小白臉拋棄了,人家還不辭辛勞冒著被你一劍戳成烤鵝的危險把你撿出來。真該給他發一千張好鳥卡。”

我茫然,“鯤鵬怎麽會在這兒?”我還以為……他只是個湊巧喜歡收集東西的魚而已……畢竟五百年裏,它只是偶爾在我身邊出現,然後不發一語便消失了。

“它跟我說,是離恨天佛派他守護你的。大概是你前主人怕你被心存邪念的人取走,亂造殺孽吧。離恨天佛於它有恩,承人一諾,一守便是五百年。如今它歲數大了,打不過別人了,這才找到我這裏。”花癡走過去,輕輕撫摸著大鳥身上淺灰色的羽毛,回眸沖我一笑,“鴉九,其實一直以來陪在你身邊的,不只是盛文修而已。失去了他,也不一定就到末日了。”

我聽著,鼻子裏有什麽酸澀的東西逐漸聚集。不希望丟臉的樣子被看見,我張開翅膀,化作一道黑影,沖入茂密的盤古林深處。

林木中裊裊彌漫著一片薄霧,山茶花依舊不知疲憊地怒放著,密密匝匝,圍著當中一汪溫泉水。淡淡白霧像雲彩一樣漂浮在水面上,將那花叢都蒙上一層朧紗。

是誰的笑聲清澈地飛揚在山茶花叢裏?

是誰瞪著一雙墨玉般的眼眸呵斥著“胡鬧!”

是誰的有力的手臂緊緊環抱著我,又是誰深深吻著我的唇,在我耳邊輕喚我的名字,帶我攀上極樂之巔峰。

為什麽所有美好的事,總有結束的一天?

我跪在池畔濕漉漉的草地上,將頭埋進雙手,肆無忌憚地哭著,哭得那麽難聽鬼哭狼嚎似的,我也顧不上了。

不知多久,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聽到一個人來到我身邊,輕輕將一件溫暖而極度柔軟的九色彩衣披在我身上。此時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我只是望著那一汪池水發呆。

“接下來,我該怎麽活下去?”我囈語一般問著。

殷扶疏輕輕拾起我躺在地上的本體,寒光在他臉上化出一道痕跡,“為你自己而活。”

我訕笑兩聲,“我是劍,又不是人,生來就是要主人才有意義。怎麽為自己而活?““誰說劍要有主人才有意義?你能跑能跳能吃能睡還能談戀愛為什麽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活著?”花癡把我的本體一把插在地上,抓著我站了起來,“你說你本是離恨天佛的劍,是被鑄造出來砍白澤的。你可能跟白澤不熟,可是我跟他可是很熟啊。那家夥隨便彈彈手指就能探出來一場鹽山大地震,一般情況下你就算把他剁碎了他都能自己給拼回去,你能把他砍得三魂飛散,說明你比這世界上大部分人啊妖啊仙啊都要厲害。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一定要找一個主人呢?”

這番話說得如此有理有據,我竟無法反駁。

可還是哪裏不對……

花癡忽然緩緩眨了一下他那睫毛纖長的眼睛,魅色幽幽蔓延過來,“如果你一定要個主人的話,本宮倒也可以勉為其難收留你。”

我斜眼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從來不用劍麽?““那是因為沒有遇到喜歡的劍。”花癡忽然略微緊張地看了看天色,不快地皺皺眉,“又快到子時了。小鴉九,咱們快回去吧,我可不想在這種臟不拉幾的地方變身。”

……這好像是他自己的森林吧……竟然嫌臟……

花癡像模像樣分了一間不錯的宮殿給我住,那裏面除了劍架外,竟然還有床。

但我還是選擇睡在劍架上。

睜著眼睛望著陌生的碧綠彩梁,聽著窗外清透如水的蛙鳴,我再次產生了那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要留在這裏麽?還是……去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好像也沒有什麽可去的……留在這裏,免不了要認花癡當新的主人。

可我現在不想要主人了,一點也不想。

忽然就明白了大梵天當初對我說的話。他說他對自己發誓,白澤是他最後一個主人。他還告訴我,劍要學會為自己而活。

但最後他不是還是跑去給主人……盛文修賣命,只為了重新覆活舊主麽?

這大概就是劍永遠逃不開的宿命吧。

越是想,越睡不著。我推開門,信步在這燈火輝煌的宮殿裏閑逛。花癡寢殿裏的燈熄了,想必已經睡下了,其他的宮殿也大都熄了燈。不過在我經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院時,卻聽到裏面傳出了爭吵聲。

“本宮說過了,蜀山以後不得再隨意踏足,你難道想造反麽?!”

稚嫩的聲音,語氣卻頗為威嚴,想來是花癡了。

另外一到激越的很有熱血少年楞頭青氣質的聲音馬上插進來,“您為了救鴉九可以強行攻打蜀山,為何就不準屬下去偷一把丹朱劍!”

“放肆!”感覺小屁孩好像真的生氣了,“鴉九與祭劍嶺嶺主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本宮與妖皇談判解救鴉九,是為了解開我辟邪宮的詛咒!你呢?你不過是圖一時新鮮,鬼迷心竅。你想讓辟邪宮為了你的私欲與九黎為敵麽!”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一直以來這般關心照顧我……

不知為何,聽到他這樣說,我雖然略微有些失望,卻也安心了。至少自己對他是有用的,不至於無法回報他一次又一次幫我的恩情。

不過逐月護法為什麽一定要救丹朱呢?主人雖然已經化身妖皇,但丹朱不像我,他忠心耿耿,主人自然也不會對他怎樣才對。

“宮主!”

“夠了!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宮主,此事休再提起!”

不一會兒,便看見小老虎沖了出來,險些跟我撞上。他一看見我,楞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還是化成一只碩大白虎,風一樣跑走了。在林木深處,不久便傳出一聲駭人的咆哮。

我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正堂的門大開著,小屁孩版的花癡背對著我,看著墻上的一幅支離破碎的畫。

那幅畫已經拼完了九成,只有一張臉仍然空白。

是一個身穿玄黑衣袍的人,手裏握著一只笛子,立在梨花樹下。那一樹飄落的梨花白,沾染了一頭流瀑般泛著紫光的長發。那是一副工筆畫,筆觸之細膩流暢,染色之細致用心,可見畫者對那畫中人有很深的感情。

“哇!你竟然已經完成了這麽多!”我忍不住驚嘆。

花癡並未轉身,淡然問,”你剛才聽到我們說的話了?“我老實點頭,“聽到了。”

“你生氣嗎?”

我納悶,“生什麽氣?”

“氣我利用你。”

“利用我啥啊?”

小屁孩沒好氣地轉過身來,挑起眉,“裝傻?你不生氣我利用你解開詛咒嗎?”

“別亂扯了。你剛認識我的時候哪知道我跟你那詛咒有什麽關系。還不是最近我告訴你的祭劍嶺之事。”我沖他笑出一口白牙,“要說利用也是我自願被利用的啊。”

他一定是想從我這打聽祭劍嶺嶺主的樣子吧。畢竟按照第一任主人“收養”我的時間來看,我很有可能是嶺主親手鑄造的。

只可惜等我有靈的時候,那嶺主已經化作一縷灰燼了。

“不,你錯了。”花癡微微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一個純真的微笑,“其實第一次看見你站在梨花樹上吹笛子,我就對你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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