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俱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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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溟,我在深深的海底,第一次見到他帶著月光般的光芒降落下來,其實他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優雅完美。他剛剛與鯤鵬大戰三天三夜,身上掛彩不少。用定海真訣進入海中的他在抓住我的一霎那,因為太開心,還一不小心嗆了一大口水,咳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好在在海裏,不至於毀了他那大好顏值。

剛剛從海裏出來的我,由於失去了過往的記憶,連話都忘記怎麽說了,再加上500年來第一次見到陽光,晃得睜不開眼睛,雖然聽到他一直在喊我,卻沒法做出回應。當時的主人只有十七歲,稚嫩的面容已經有了華美的雛形,眉目間比現在多了許多靈動和桀驁。他當時撇著嘴,不開心地摘著我身上的海帶海星,“搞了半天,不會撿了把已經沒有劍靈的廢劍吧……”

我當時一聽就怒了,媽蛋長得這麽可愛竟然這麽不識貨,於是趕緊調動靈氣,讓自己發光發熱,那光能多五顏六色就多五顏六色,也顧不上看起來會不會很像雞毛撣子,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主人於是哈哈一笑,輕輕拍拍我的劍身,“知道啦知道啦,你是神劍嘛~不過,你既然有靈,為什麽不說話啊?”

我:……

“該不會是個啞巴劍靈吧?”

我忍無可忍,用力飛起來,一劍柄頂到他肚子上。他哎呦一聲倒在地上,面上現出極為痛苦的表情。

我一下就慌了,他剛剛經歷一場惡戰,現在其實正處於筋疲力竭的狀態,我這麽一頂,不會把他頂死了吧?

這可是我等了五百年才等到的主人啊!

於是被嚇傻了的我,五百年來第一次化出人形,抓住他的肩膀一陣猛搖。他沒有反應,我一摸他鼻子下面,發現竟然沒氣了!

我一想,既然他沒氣了,那我把氣吹進去就好了吧。於是我低下頭,張開嘴就打算對著他的嘴吹氣,結果還沒碰到嘴唇,他就大叫著跳起來,瞪圓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我,“你!!!!你這流氓劍!!!”

我很無辜地看著他,聳聳肩。表示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既然沒死,幹嘛要憋氣裝死?我好心好意救你,你怎麽還罵我流氓?

人類真的好特別啊……

接下來,我發現,我這個小主人不僅特別,而且很別扭。

他一邊說我黑不溜秋的,又不會說話,跟他想象中的北溟神劍一點都不一樣,一邊又死抓著我不放,連睡覺都要抱著睡。那個時候的主人可是得哪兒睡哪兒,什麽山洞裏、草叢裏、樹洞裏他全睡過。就把我往懷裏一抱,很快就傳出淺淺的鼾聲。有時候要是太累,那呼嚕聲還挺大。我就靜靜躺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衣衫,那柔韌結實的胸肌蹭得我極其舒服銷魂。

他喜歡游山玩水,看見個風景秀麗山河遼闊的地方,就一定要把我抽出來一番劍舞。他的身姿輕靈,宛如白蝶翩躚,而我便在他手中飛舞呼嘯,發出歡樂的龍吟之聲。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散發著某種香甜的味道。

有一次,他帶我去西北大雪山看那些朝聖的藏民。夜間在山洞裏露宿的時候遇到了雪崩,當時主人正在睡覺,我最先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緊接著便聽到轟隆隆如山崩地裂般的巨響。我情急之下喊出了自己對主人說得第一個詞,“主人!!!”

後來我們當然安然無恙,並且主人十分興奮。

“你竟然會說話啊!”

“……”廢話……

“那你叫什麽名字啊?原本想著,如果你不能說,我就給你起個名字叫小黑……”

小黑……那是什麽鬼名字!我忙說,“鴉九……”

雖然不知道是誰給我起的名字,不過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名字。

主人聽了,把這個名字放在唇齒間研磨幾番。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用那清朗如山泉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時,特別好聽。

“嗯……這個名字不錯,比小黑好聽。”

後半夜主人便跟我聊了一晚上的天,他說那橫貫天空的銀河中無數的星辰都是其他的世界,凡是能夠超脫六道登臨大羅天境的人便可以脫離肉體的束縛,自由自在地在那無數世界中旅游。看遍了華夏的大好河山,若是能進入那寰宇中看千千萬萬無窮無盡的世界,不是更有意思?

他還說,會帶我一起去。

主人第一次帶我回蜀山,他的師父忘塵真人在看見我的一瞬,不知為何特別生氣。不僅大聲責罵主人,說他不遵師命私自下山,還自作主張帶回來一把來歷不明的劍。

天知道那時候我話說不利落,沒辦法跳出來跟主人他師父幹架,聽他說我來歷不明好像說我身上有傳染病似的那麽嫌棄,也只能默默在肚子裏生悶氣。

忘塵掌教要罰主人面壁一月,並且將我扔回北溟海。但是主人當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當著眾師兄弟的面,在司律宮當面頂撞忘塵掌教,緊緊攥著我,大聲說,“不!師父你不是說,有些劍修傾盡一生,換了無數把劍,也沒有找到與自己最心有靈犀的那一把。可是弟子第一次出山就找到了,為何你不為我高興,反而還斥責與我?“忘塵掌教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孽徒!你選什麽劍都可以,這把劍就是不行!”

主人也跪在地上,梗著脖子大喊,“我盛文修今生就認定這把劍了!”

那一瞬,看著他那張稚嫩小臉上一雙寒星般美麗而堅定的雙眸,我便決定,不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在他身邊。如果他死了,我也要陪他一起消失。

那天要不是前掌教替主人求情,恐怕主人就要被趕出蜀山了。我雖然有那麽點兒過意不去,還有那麽點兒想揍忘塵真人,不過更多的卻是開心。

因為我找到了一個長得那麽好看那麽有天分還很珍惜我的主人。

後來,大約是因為瑯琊真人入駐鎮命塔,再加上我的事,主人與他師父似乎生了嫌隙,也不愛待在蜀山了。隔三差五就要出去游歷一番。我第一次在主人面前現出人形,是在太湖畔,我們聞到了蜜桃酒的香氣。主人感嘆著,說如果我要是有人形,就可以跟他一起去喝酒了。

然後我就默默從劍裏走了出來。

到現在想起當時主人張大嘴巴瞪著我,一副天仙的臉楞是被他做出了二逼的表情,我就想笑。

“在笑什麽?”從身後傳來聲音。

我靠在他懷裏,嘆息道,“在想以前。”

他沈默半晌,低聲說,“多想無益。”

是啊,我也知道,想得越多,就越不舍。

可是不舍又能如何。

撿到我的那個清高桀驁、喜歡自由、喜歡游歷天下的少年已經死了。

大約,在他屬於妖的記憶和力量覺醒的時候,便已經死了。

他死了,我便要隨他消失。

如果要死,我希望能帶著滿滿當當的記憶死去。這樣被熔巖之水融化的時候,大概就不會那麽痛了。

我繼續回憶,我第一次現出人形那天,主人說什麽來著?

哦,他說,“沒想到啊……你的劍靈竟然不是一只烏鴉?”

……“哪有劍靈是烏鴉的樣子的!”

“嘖嘖,還頂嘴。鴉九,你知不知道以你的外形,還是少說話會比較符合。”主人似笑非笑。

我則抱臂在胸,翻了個白眼,“長得帥就不能說話嗎?我偏偏要做一個世上最帥的話癆!”

主人搖著頭率先走進那家小酒館,長嘆道,“你不會說話那陣可愛多了……”

那天我們還約定再回去喝一次蜜桃酒。

就像那天一樣,拎上酒壺,在太湖畔那座八角亭裏,觀賞著日落鏡湖、夏煙拂柳的美景,喝著甜蜜香濃的酒,逍遙如謫仙一般。

只可惜蜜桃酒雖然喝過,卻沒再能和主人一起喝。

我們就這樣逍遙快活了大概五十載的時光,直到在那盤踞著青蛇的山洞中遇到了喬嘉樹。

喬嘉樹是個醫生,而且是個很有同情心的醫生。他見到歷天劫劫受重傷的巨大青蟒不但沒有逃,還為他治好了傷,小心翼翼一直照顧著他。沒人知道那青蟒竟然是摩呼羅迦的後裔,我和主人一開始也以為那只是個普通的妖怪罷了。

那時的主人仍舊嫉惡如仇,見妖就要收的。直到他遇見喬嘉樹。

喬嘉樹說,這蛇不曾傷害過村民,相反是那些村民總是想除掉他,用盡手段。什麽下毒、設陷阱、請茅山道士等等。他說,並不是道書上說的就是對的,是非對錯,應該自己來判斷。

喬嘉樹說的一席話,另主人沈思了許久。

那個清秀書生的出現,令我非常不爽。我直覺,他是一個很危險的存在,因為他能輕而易舉影響主人。

主人是誰啊……那可是連他師父蜀山掌教忘塵都管不住的中二少年……青年……老年……啊!

好吧,普通人類的年齡跟修真人比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讓我們姑且稱六十多歲的主人為青年吧!

總之,我很討厭他!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沒錯,這個喬嘉樹帶著那只青蛇就這麽“纏上”我們了。問題是主人不但不煩,還很高興。我們四個開始一起行動,在名山大川中走走停停,遇到不平事便管上一管。主人的聲名便是在那個時候響徹華夏,在蜀山中的威望也是水漲船高。不過我並不是特別爽。

因為主人跟我說話少了,跟喬嘉樹說話多了。我總覺得那變成人形跟我行走江湖的青蛇也跟我一樣不滿,只不過不滿的對象是主人。

雖然不爽,不過日子還是一樣過著。我只希望,和主人趕緊回蜀山去,遠離這個喬嘉樹。誰想到,一回蜀山,主人就被忘塵掌教拉去開會,說是青丘狐族愈發猖狂,在華夏大地上四處征伐,一路直逼蜀山。掌教決定發出玄武令,另十派弟子加上朝廷派的士兵一道,共同征討青丘國。而主人作為幾位弟子中修為數一數二的天才青年,自然也要作為一員大將出征。

我跟著主人一路殺伐,劍鋒上層染了不少狐妖的血液。但是這一路走去,我知道主人心中的某些東西動搖了。

有一場大戰後,主人帶著我站在懸崖上,望著下面遍地的狐妖屍骸,以及那被血色染紅的河流,輕聲問我,“鴉九,你說,這樣真的是對的麽?”

我說,“哪樣?”

“這樣,殺盡天下所有的妖。”

“沒有啊主人,你只是殺了一些狐妖,離天下所有的妖差遠了。”

“但這不就是我們仙家的宗旨。見妖就殺麽?”

“如果妖吃了很多人,那殺了也沒什麽錯吧?”

“可如果他們並沒有真的吃人,只是為了覆仇呢?”

我知道,主人是說,青丘國是為了給他們的帝女斛媚報仇,才殺盡了白民國姓裘的人,又來征討桫欏精舍、寒衣門和蜀山。

我抿抿嘴,想了想,“這就是……各為其主,立場不同吧……”

主人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我忽然覺得厭倦了呢……”

那之後不久,就出事了。

當時狐族已經被逼入絕境,只剩下最後的青丘國仙宮為堡壘。當時的狐王狐熵以喬嘉樹為人質,要主人不帶武器,獨自去仙宮中一敘。當時忘塵掌教拼命反對,但主人一聽喬嘉樹在對方手上,便什麽也聽不進去了,把我交給腎虛,就獨身前去。

我當時擔心得不行,幾次企圖偷偷溜去看主人,卻被腎虛阻止了。他說一旦我被發現,主人會更危險。

後來主人回來了,神情有些恍惚。

主人開始游說眾仙家退兵。畢竟狐族已經死傷慘重,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掀不起什麽風浪,何必趕盡殺絕。更何況,喬嘉樹還在他們手上。

但忘塵掌教執意不肯,一定要出兵。主人以死相勸,結果忘塵只是假裝應允,卻趁著主人不被將他打暈,用細銅鎖鎖了起來,連我也一起。主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狐族的九尾銀狐王室慘遭屠戮。

想必那時主人關於妖的記憶就已經覺醒了,而那一次,他又要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族人被殘殺,血液染紅大地殘陽。

這樣想起來,或許主人之後三年消沈,並不是為了喬嘉樹。

而是為了狐族,他最後的親人們。

而我,竟然什麽都沒有察覺到,還以為他只是為了喬嘉樹而心傷,性情大變。

那場大戰後,第四年,忘塵掌教忽然得急病薨逝了。他死前有事沒事就找主人麻煩,我猜他是猜到主人記憶覺醒,想要滅口的時候,卻不慎反被因為妖力覺醒修為突飛猛進的主人幹掉了。

這樣想來,發生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我只恨,自己像個白癡,每天只知道傻傻呼呼的喊自己有多喜歡主人,卻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忽略了他的傷痛。

是我錯了,是我讓那個我愛的少年,越來越面目模糊。

“主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嗎?

“嗯……”

“我想,我很有可能是祭劍嶺所鑄的劍……你把我丟到那裏去吧。”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要指揮我如何做麽?你這把劍,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不知為何,主人的聲音裏,有些輕松。以至於他說的話,也跟以前重合了。

我卻困惑了,“不把我丟回鑄造我的地方,我是無法消失的。”

“誰說我要讓你消失了?”

他話音剛落,我便看到,在那地平線的地方,在金色的陽光剛剛從天邊浸染蔓延的地方,一片碧綠滄海,如絲綢般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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