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樹欣欣，敗柳縱橫。薛文孤獨的立在荒墳間一遍又一遍的吹奏著梁祝裏的《化蝶》，渾然不知早已側立在身後的鐵君。

嘯瑟的北風合著難言的嗚咽，伴著薛文濃稠的相思。笛聲嘎然而止，只有藏青色的風衣逆風而動。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一聲幽幽的嘆息，打斷了薛文悲愴的吟頌。驀然回首，他發現了神情淒迷的鐵君。

鐵君穿了一件黑色塑身的高領羊絨衫；黑色的真絲絨窄腳褲；外罩著一件繡著素色小花的原白羊絨衫外套。不施脂粉的臉略顯蒼白，長長的秀發盤於腦後，只餘額前少許的留海在風中蕩漾。

“你怎麽來了？”

看著高雅脫俗、逆風而立，端莊中凝著愁緒的清麗面容，薛文心裏湧動著一股莫名的隱痛。

“我來看看大嫂！”鐵君緩步上前，半跪著伏在墓碑旁，用那雙白皙的手虔誠的撫摸著墓碑上的每一個字。“大嫂啊，我又來看你了！雖然你已聽不到我的聲音，感覺不到我的祈禱，但是，我還是要來到你的身旁再一次承諾我一成不變的諾言！讓我照顧文哥吧，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照顧你所愛著的每一個人！”

羸弱的身體在顫動，纖細的手指仍然在那方冰涼的墓碑上撫動，她那專註的神情不似在撫摸一塊沒有生命的墓碑，而似在撫摸親人的面龐！

薛文久久地震憾著，淚水悄然而下。墓碑上那不染塵埃的字，原來都是鐵君一筆一劃的撫摸凈的。仿佛明白了鐵君心中那股難言的痛與情愁，體會到了她美麗玉質的外表中裹著的那顆孤楚而善良的心。他愴然的拉起鐵君，把她緊緊地擁抱滿懷。他決定要娶鐵君！為了她的夙願，為了兩位母親，更為了挽梅的幸福！

挽梅邁著匆匆的步子邁向十年來一直滯留在腦海的那塊墓地。

白色的旅游鞋，緊身的健美牛仔褲，仿T恤的寬松羊絨衫和雙頰上透著的兩抹潮紅，使快步而來的挽梅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愈近墓地，心情愈是激動。為了自己的相思，也為了那腔一成不變的愛戀，她決定要不顧一切的撲入薛文的懷抱！她要在姑姑的墓前告訴薛文，自己要像姑姑一樣的去愛他，不管承受多大的壓力，也要義無反顧的去愛他！

荒墳遍野，野蒿成荒。雜亂的柳枝上泛黃的柳葉在逆風中傾盡生命的做著最後的掙紮。沿著記憶的方位，踩著一條凸凹不平雜草叢生的墳徑，挽梅磕磕絆絆地向墓地深處走去。她知道，薛文還在姑姑的墓前守著姑姑，對姑姑傾訴著內心長久的思念。

猛地，挽梅大瞪著眼睛停住了腳步。當聚集於胸的希望被難以名狀的絕望所替代時，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著。

吳浩存拉著氣喘噓噓的繪青和江宇濤從另一條墳徑繞了過來。透過稀疏的柳枝，驚愕與不解同時在他們的臉上交替。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對愛情專一而摯灼的薛文，會在妻子的墳前那麽坦然的擁抱著用妻子的生命拯救回來的鐵君。

“挽梅！”

江宇濤用手扶住了仍在不停地倒退著的挽梅。挽梅的臉上已失去常色，唇上印著一排青紫色的牙痕。薛文和鐵君久久擁抱著的身影無情地扼制著她的呼吸，她無望的大口喘息著，以慰藉心靈深處的不平衡。仿佛間，明白了奶奶的話，明白了奶奶的良苦用心，自己是奶奶的依靠，為了奶奶的確該好好的活著。

“宇濤，該去拜見姑姑了！”

出乎意料的平靜，讓他們三人面面相窺。

松柏蔭蔭，梅枝欣旺。相擁的身影和姑姑墳前醒目的碑文不時的在眼前交替。近了，更近了，難以寧息的心神使得挽梅腳步零亂。一個趔趄她身子前傾，拎著包袱的手本能的墊在身子底下，左手腕被尖銳的枯枝深深刺中。鉆心的疼痛刺激著全身的神經，她緊咬牙關，承受著突如其來的意外之痛。

“挽梅！”

江宇濤和伊繪青連忙駕起了身子僵直的挽梅。

薛文懵了，懷裏的鐵君傻了。

“不好，挽梅的手出血了……”伊繪青突然驚慌失措的叫道。

“血……”

薛文的心敏感的收縮起來，看到挽梅那只滴血的手腕，就像看到了妻子滴血的身軀。

“文哥，你怎麽了？”

當薛文難以支撐的身體無力的倒向自己時，鐵君駭聲叫道。

“我沒事……快去，給挽梅包一下……”

“你真的沒事？”

鐵君費力的攙著搖搖欲墜的薛文，眼裏充滿了恐慌。

“我來照顧文哥！”

一直在冷眼註視著薛文的吳浩存，幾個箭步就躥了過來。

“浩存……我沒事……”薛文努力的挺立的自己的身軀，慘淡的笑道：“沒想到你們來的這麽早……”

“我們後半夜就出發了……”

吳浩存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挽梅身上。

鐵君麻利地抖落包袱裏的香和紙，用牙齒把包袱撕成條狀，熟練的包紮到挽梅那只受傷的腕上。

“挽兒，還痛嗎？”鐵君小心翼翼地擎著挽梅那只受傷的手，關切的問道。

挽梅搖頭，再搖頭，然後淒然一笑，默默地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香紙。

燃燼的紙灰隨著風向片片刮到挽梅的頭上、身上。她久久地跪在姑姑墳前，像尊雕像般動也不動。薛文就在自己的身後，相距咫尺卻得不到他只言片語的關懷，這是挽梅心裏最大的無奈和悲哀。

“挽梅，即使再痛苦，地底下的姑姑也無法體諒你的苦楚，你該註意自己的身體……”

伊繪青走近挽梅，竭盡全力攙起了渾似虛脫的挽梅。

挽梅艱難的倚在繪青身上，呆滯的目光落在薛文那張不帶任何情愫的臉上。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再是能給予她希望與溫情的大哥，所有的付出和夢幻，幾經周折後就要掩埋在姑姑的這片墓地中！挽梅絕望了，生活似乎對她關上了所有的大門。

“回家吧，挽梅。”

挽梅的眼神讓近乎崩潰的薛文更加不安，憑著僅有的一絲理智，他把那抹淡淡的笑費力的掛在臉上。

“回家？”

挽梅的嘴角浮上一絲譏諷的笑，如果是在幽榆巷，這句話會讓她感激涕零！可是現在的她還有家嗎？

“挽梅……”薛文身不由已的上前拉起了挽梅的手，“回家吧。”

“我還有家嗎？”

挽梅冷笑，薛文顫抖的手竟讓她感到一絲報覆後的快意。

“挽梅，你有家，我們都會給你一個家！”

鐵君帶著愧疚的心情悲淒地抓起了挽梅的另一只手。

眼前的這兩個人，不是在抓著她的手，而是在揪著她的心！一想到薛文和鐵君相依相擁的身影，挽梅徹底失去了理智。

“不！”她竭斯底裏的抽回手，“我早就沒有家！沒了一切！實話對你們說，我厭了一切！自從姑姑和爸爸去世後，我就在為奶奶活著，並不是奶奶在為我活著！你們知道嗎？真的知道嗎！”聲嘶力竭的發洩像決堤的洪流，挽梅無助的倒退著，腳下一歪，摔倒在冬梅墳前。

“挽梅，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江宇濤痛心疾首地拉起挽梅，此刻的他再也找不出合適的話語來安慰挽梅。

“宇濤，我沒有家！真的沒有家啊……”絕望至極的挽梅慟哭著撲在江宇濤的懷裏，泣不成聲的道：“宇濤……我好痛啊……為什麽只有你對我這麽好……如果……如果另一個世界裏能沒有遺憾……宇濤，我情願……情願到另一個世界裏去陪爸爸……陪姑姑……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不讓我死在車輪下……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在這荒涼的地方遭受這樣的苦楚……”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惹的禍……大嫂，求你讓挽梅好起來，我願意承受所有的苦難……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生命來換取薛韓兩家的康寧……”鐵君聲淚俱下地跪在冬梅墳前，挽梅的字字句句都是在剜她的心。

“浩存，麻煩你……把鐵君扶起來……我想，想離開這裏……”

薛文吃力地掙紮到附近的一座墓碑前，用胳膊肘撐在那塊墓碑上，冷汗順著鬢角叭噠、叭噠的滴落。

“文哥……”

吳浩存不放心的盯著他的臉。

“我沒事……”

薛文故作鎮定的笑了笑。

“可是挽梅……”

“讓她發洩發洩，會好的！宇濤是個好青年，我不會看錯。”

“你誤會他們了！”

“浩存，聽我說，我再也給不起挽梅什麽！我已近不惑，是個不能再言愛的人……所剩的那一點點支離破碎的情感……我，不想再辜負鐵君，她等了我十年……”

“可是……”

“沒有可是！浩存，我很累……叫上鐵君，先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