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父親的形象在我的記憶裏一直是模糊的。我上高二的時候，為供我們兩兄弟上學，母親除了種地還承包了小河岸邊的三畝蘋果園。蘋果成熟需要看管時，每到晚上我都會和薛明去果園裏，守著昏黃的煤油燈一邊學習一邊看果園。我倆僅差一歲，那年他讀高一，我們都是班裏的學習尖子，母親含辛茹苦地供我倆讀書，就是希望我們兩兄弟能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每次做完作業我都盡可能的催促薛明早回家，一是怕母親寂寞，二是因為果園的地棚很潮濕，我怕那濕氣傷了薛明的身體。時間久了，我的膝蓋總有一種酸楚、麻木的痛，我知道是受了濕寒，為不讓母親擔心我一直忍著。

我和薛明的學校在離村三裏的鎮中心。那年深秋的傍晚，涼風颯颯寒雨菲菲，放學後我把僅有的一件雨衣強硬的披到薛明身上，還好回家的路順風順雨，我們倆就這麽相互依偎著往家趕。侵骨的涼風夾著冷冰冰的雨淋濕了我的衣服，透心的涼。行至村口，我那本就麻木的膝蓋開始鉆心的疼，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使勁地揉搓起來。看到我痛苦的神情，薛明嚇壞了，他一邊蹲下身子幫我揉膝蓋一邊嚷嚷著要讓媽帶我去醫院。我趕緊制止並安慰他說，我這腿一到陰雨天就有點酸麻的感覺，天一晴馬上就好，如果你把這點小事都告訴媽還讓媽操心，我以後都不會理你。就在我擡起頭的一瞬間，一輛急馳的自行車直沖過來，騎車人低著頭迎著雨、猛勁地蹬著車子飛跑，一場車禍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薛明被我及時推出沒有受到一點傷害，而我卻因為急於躲車摔倒在地，伴著我撕心裂肺的慘叫，自行車在我的腿上晃了兩晃飛馳過去。馳車人也許是被慘叫聲嚇怕了，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狂奔，因為是雨天他穿著雨衣的帽子拉的很低，我們根本無法看清他的容貌，只知道他是一個高個子男人。從那天起我的雙腿就漸漸地失去了知覺，迫於無奈我退了學，執拗的薛明為了我也放棄了繼續求學的機會。他心裏有負擔，他一直以為我是為了救他而殘了雙腿，不管我怎麽解釋他都認為我是在安慰他。他開始拼命的賺錢養家，並不停地為我求醫求藥，為我做一切他認為應該做的事，當然也包括今天這事……冬梅，你、你能原諒我們兩兄弟嗎？至於母親的想法你更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倆誰也不會違背自己的意願與道德而去傷害無辜的你……”

冬梅慢慢地站起身，俊美的眼裏含著淚水，她小心地從釘在墻上的書架中抽出一張無字的稿紙，同時雙眼又在急切地尋找什麽。

“要筆嗎？”薛文拿出夾在書中的鋼筆意外地問。

冬梅微笑著接過薛文手中的筆，轉身伏在了桌面上。

“我要回家！”幾個娟秀的字體使薛文不由自主的念出聲來。

“我還會回來的。”她轉身又寫了幾個字。

“你的字真漂亮，上過幾年學呀？”薛文忍不住讚嘆著問道。

喜悅已爬上眉梢，遮掩不住的還有他眼中那抹激動的異彩。

冬梅羞澀地咧了咧嘴，又伏到桌上繼續寫道：“我只上過一年，旁聽了五年，我喜歡文學更羨慕有文化的人，今後請多指教。”把這幾句話舉到薛文面前時，她有臉就如一枝盛開的玫瑰。

薛文感嘆著，把裝錢的信封塞到冬梅手中鄭重地說：“這錢你拿著，不要有任何顧慮。記住，你是自由的，你若真是喜歡這裏的家，我和薛明會把你當妹妹，即使你不想回來，我們也會祝福你。”

冬梅走了，薛文拿著寫有字的稿紙久久地沈思著，內心感慨萬千。

第二天一大早，薛母和薛明夫婦就急匆匆地來到了薛文的房間。

“文兒呀，冬梅跑了！”薛母又慌了神，她幾步來到薛文床前，一把掀起薛文的被子，沙啞著嗓音說道。

薛文用胳膊支著床艱難地坐了起來，他很平靜地看著母親不緊不慢的說：“媽，我知道，是我要她走的。”

“什麽？你……”異常的驚怒使得薛母渾身顫抖：“你……你怎麽這麽不省心，為了這門親事，你兄弟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你……你怎麽能……”

薛文的心裏滿是愧疚，為了這個家，年僅26歲的薛明就已染上了白發，看著坐在床頭獨自傷心的母親，他暗暗嘆了口氣：“媽，說不定冬梅還會回來。”為了證明自己的話，薛文把把那張寫有字的稿紙遞給了薛明。

“明兒，快告訴媽，上面都寫些啥？”痛心疾首的薛母突然從床頭跳了起來，她緊張地拉著薛明的胳膊急切的問。

“媽，冬梅說她還會回來……”

“還會回來？”薛母重重地嘆了口氣淒淒地道：“好不容易娶進門的媳婦這麽快就走了，你還敢指望她回來嗎？薛文呀，你弟弟、弟妹為了這門親事花了多少錢咱先不說，這萬一……萬一她不回來……媽可不能侍候你一輩了啊……”看到滿腹辛酸、老淚縱橫的母親，薛文更是悲痛萬狀，此時此刻他不知道究竟該怎樣做才能安慰苦命的媽媽。

“媽，別太傷心了，錢財都是身外之物。”薛明安慰母親說：“就是冬梅不回來還有我和肖萍，想想看，如果她真的不想留下來，就算我們留住了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更何況我們是騙娶的人家……我早就說過她雖然有殘疾，卻不是個普通的姑娘，我們回房去吧，別難為大哥，說不定她真的會回來。”

時間在無可奈何的等待中緩緩流逝，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二天傍晚。看到坐在院中不停地哀聲嘆氣的婆婆，肖萍悲苦的心越發的難以平靜，自從檢查出自己患有先天性不孕癥後，她就感覺是這個家裏的罪人。

“肖萍呀……”薛母又開始喃喃自語：“別人家娶媳婦都是歡天喜地的，可我們呢？落個雞飛蛋打……都怪我糊塗哇……明天本該是回門的日子，如果冬梅回去了還好，你說這麽遠的路，她又是個啞巴，萬一被壞人拐走回不了家，我們……我們到哪去賠人哪……”因為惦記著冬梅的安危，薛母木訥的神情就像個悲苦的石像一動不動的呆坐在暮色中。

“媽，凡事都往好處想……”夜幕降臨，肖萍的心更是惴惴不安，婆婆的這種想法家裏的每個人都有，只是不願說出而已，但她還是極力穩定著自己的心神勸慰婆婆說：“冬梅聰明伶俐不會輕易上當，媽，您別想得太多。”

“難說呀，她長得那麽惹眼……肖萍，就算她不回來趕明也讓薛明偷偷地去山裏打聽打聽，要不然我這心總是懸著……”

肖萍無語，就在她背過身子偷偷拭淚的時候，仍舊一身新娘打扮的冬梅風塵仆仆地跨進了院門。

“冬梅回來了！”就像看到重生的希望，肖萍的神情剎那間亢奮起來。

“閨女呀，真是你回來了嗎？”薛母喜極而泣。

冬梅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被薛母牢牢牽著的手，眼睛求援似的投向了肖萍。

“媽，冬梅好像很累，您松手先讓她回去休息一會。”肖萍邊說邊拉回了婆婆的手。冬梅感激地看著肖萍，她並沒有回自己住的新房，而是徑直來到薛文的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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