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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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草長鶯飛,天氣晴暖。湖邊柳樹下茶鋪裏坐了不少吃茶觀景的閑客。

茶鋪老板是個上了歲數的老漢,招呼一陣便要坐下來讓小童兒給捏腰捶腿。

一書生打扮的熟客道:“張老爹,你這腰還是不行啊?”

張老爹苦著臉應道:“可不是嘛,自打前個月扭了之後,總養不好,連著腿也開始疼。藥日日吃著都快吃窮了也不見好。”

熟客道:“你知道新開的廣濟藥鋪嗎?可以去那兒開幾副藥試試。”

“廣濟藥鋪?”

熟客道:“是啊,聽說他家藥的品質都極好的,同樣的藥吃了別家的不管用,吃了他家的就好。”

張老爹道:“真這麽靈?”

熟客道:“都是聽別人傳的,你就去試試也無妨啊。他家還有個規矩,藥價因人而異,共分六等,買藥的需得先報上病人名號,以何為生,家業如何,才因人定價。家財越多者,價越高。”

張老爹奇道:“還頭一回聽說有這等規矩,可就算買藥的人不說實話,他們也不知道呀?”

熟客搖頭道:“此言差矣。”他故弄玄虛的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這家藥鋪老板的來頭有多大?”

張老爹果然好奇地湊到那熟客跟前,“不知。”

那熟客道:“這廣濟堂開張那日可算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一個小藥鋪開張原不會有那麽大動靜。可奇就奇在這日有兩個大人物都去賀了彩。”

“什麽大人物?”

“安王爺和睿王爺。”

誰都知道安王和睿王如今深得新皇倚重,一掌兵一侍文,咳嗽一聲都會驚動京城裏上上下下無數人。

張老爹目瞪口呆:“那開藥鋪的八成也是個皇親國戚吧?”

熟客道:“這就不知了。藥鋪老板一直神秘的很,從不露面。外頭打點的是個叫李甲的中年漢子和一個叫天冬的少年。聽說睿王爺經常會去廣濟堂。安王爺雖不露面,但他手下的那對孿生兄弟卻三五不時的出現在藥鋪裏。“

張老爹聽得直咋舌,“好家夥,我今日就去瞧瞧。”

熟客道:“不如你讓你兒子看著鋪子,我現在就帶你過去如何?”

張老爹道:“好,這樣再好不過,勞煩孫兄弟了。”

兩人議定了便即動身搭了輛板車,一路到了廣濟堂門口。

廣濟堂門前左右兩個漢白石獅子,漆紅柱子的廊下擺著兩溜石凳,坐著些來買藥的人。堂門正上方高懸著一塊青地金字的大匾,上書“廣濟堂”三個字。

孫書生道:“就是這裏了。”

二人走進堂裏,擡頭便見正前方靠墻擺著一張紫檀木條案,案上左右各一青銅的熏爐,爐身成鳳形,露空刻成暗花紋羽。條案上方另懸著一匾,鎏金的大字分外奪目 “兼濟天下”,右下方四個小字“晏清主人”。

張老爹看直了眼,這些擺設就是尋常富貴之家都不見得有,更何況是放在藥堂之中。

孫書生推推他,悄聲道:“那塊匾是皇上親賜的呢。”

張老爹憋了半響,竟扭頭要走。孫書生一把拉住他,道:“你去哪兒?”

張老爹顫巍巍道:“這樣的地方哪是給我們這種人抓藥的,我還是去別的地方吧。”

二人正拉扯著,已有一少年迎了過來,問道:“二位是來抓藥的嗎?請先過來跟我登記一下。”

張老爹被孫書生拉著跟那少年走到一邊的桌案前,後面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子。

少年道:“茯苓大哥,幫他們登記一下吧。”

話音方落,門口傳來一聲高叫,“紫蘇!”

少年捂住耳朵,跺腳道:“不是昨日才來過嗎,怎麽今兒個又來?”

茯苓笑道:“你快去看看什麽事兒吧,要不易來能把房子喊塌了。”

紫蘇嘟囔道:“他倆能有什麽要緊事。”嘴上雖這麽說,到底還是轉身走了過去。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門口,真是要多顯眼有多顯眼,好在紫蘇已經習慣了接受眾人的註視,對那二人道:“又有什麽事?”

易來一把擰住他耳朵道:“小崽子敢跟師傅這麽說話?”

紫蘇被擰得直叫喚,心道我師傅只有裏面住的那一位,才不是你呢。嘴上卻只得討饒:“徒兒錯了,錯了,唉……唉,快放手。”

易去拍開易來道:“別鬧了,快說正事。”

易來方道:“有要緊事,快帶我們去見你師傅。”

紫蘇心裏罵道,你剛剛還自稱我師傅呢。

“師傅不會見你們的。”

易來道:“出大事了,我們必須得見你師傅。”

紫蘇撇嘴道:“你上回,上回,上上回都說出大事了。結果呢?不就是送幾尾魚,幫你們王爺帶幾句話嗎?我再不上當了。”

易來道:“你這次帶我們進去,我就把家傳的絕活都教給你。”

紫蘇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天冬哥會罵死我的。你們就算給我買一輩子的琉璃湯包我也不會答應的。”

易去道:“紫蘇小兄弟,這回是真的出事了。王爺明天就要離開京城了,我們一定得見你師傅一面。”

紫蘇吃了一驚:“什麽?安王爺要出京?做什麽去?”

易去道:“這些事我們得當面跟你師傅講,遲了就來不及了。”

紫蘇開始猶豫。

易去道:“雖說天冬不讓你放我們進去。但每次我們進去了,你師傅當真怪過你沒有?”

紫蘇搖了搖頭。

易去道:“這就是了,說明你師傅並不討厭見到我們。這次事情緊急,你就再帶我們去一回吧。”

易去、易來二人跟著紫蘇從大堂的後門出去,又過花園穿堂,幾間廳房。沿游廊入後院,方停了下來。

院中杏花開的正盛,煙霞一般落滿枝頭。

樹下的軟塌上,有人微闔著眼瞼,半坐半躺在那裏。白皙的膚色被日光照得泛出淡淡的粉,當真與那杏花相得益彰。縱是時常見面的易去易來二人也忍不住放輕了腳步,似是怕驚擾了這份恬靜一般。

倒是塌上那人聽到聲響睜開眼睛,看向他們。

紫蘇忙快步上前,小聲道:“師傅,易去易來說有要緊事見你。”

杜明懿聞言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吃了幾次虧,怎得還學不乖?”

紫蘇漲紅了臉道:“不是,師傅,這次是真的有事,他們說安王爺明日就要離開京城了。”

杜明懿臉上的笑容散去了,道:“叫他們倆過來。”

易去易來走到近前。

易來推推易去道:“你說。”

易去道:“杜先生,皇上想要撤藩,齊王賀僖反了,已經打到了宣葉。皇上派王爺帶兵征討,明日便要走了。”

杜明懿直起身,好半響沒有說話,臉上靜靜的,也看不出什麽。

易去只得繼續道:“杜先生,王爺讓我們來是想問問你,他能不能在走之前來見你一面?”

杜明懿怔怔出了許久的神,嘴張了又閉,似乎想說什麽 ,卻仍舊沒有說出口,終於只道:“叫王爺自己保重。見面,就不必了。”

易去易來白了臉,卻知道杜明懿性子左犟,決定了的事再沒有更改的可能,只得默默離開了。

泰和三年,齊王、陳王相繼起兵造反。朝廷派安王賀洵,大將陣峻等率軍平叛。雪花片般的戰報不斷飛進京城,喜憂參半。

泰和四年,正月十三,一場大雪從半夜便下了起來,很快便覆蓋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天冬搓著手站在廣濟堂門口,指揮著幾個仆役清掃門外的積雪。

道上不遠處傳來得得的馬蹄聲,天冬朝前望去,只見數輛馬車正朝著這邊駛過來。他想,應該是李甲帶著新到的藥材回來了。

果然馬車行到廣濟堂門口便停了下來。

李甲從頭一輛車上跳下來,天冬忙迎了上去。

“好大的雪啊!”李甲邊說邊伸手拍打著外袍上的雪,撲簌簌落下來許多,又問:“先生怎麽樣了?”

天冬招呼著夥計們出來搬藥材,聞言應道:“還是不大好,這幾日一直低燒,飯也吃不下去。”

李甲嘆了口氣,小聲道:“也不知安王爺什麽時候才能打完仗。先生這病怕是得他平安回來才好得了呢。”

天冬踢了一腳腳邊的雪堆,灑出許多雪花來,憤憤道:“那個人有什麽好?說著不見不見,還不是每天巴巴的出門外等年糕來送信,非得把自己折騰病了才夠!”

李甲搖頭道:“先生心裏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少說兩句吧。”

天冬道:“我知道啊,不過氣他不愛惜自己。在他跟前我想著法子哄他高興還來不及,哪敢提這些話啊。也就憋得難受才和你說兩句的。”

二人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一邊幹活卸馬車上的藥草。

道上忽然又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轉眼間便有人騎快馬飛馳到了二人近前,翻身躍下了馬背。

二人定睛一看,竟是安王府的易兮。易歸易兮去年便隨易笙鴻離京平叛,如今怎得易兮這時候便回來了?莫不是仗已經打完了,先來報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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